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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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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时,时针已悄然爬到上午十点多。夏日的阳光泼洒在老旧的青砖瓦房上,斑驳的树影在院墙上摇曳。王兰兰站在门口,望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昨日亲友们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寂静。
帮忙的亲戚朋友早已吃了"回丧饭",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院子里突然空旷得令人心慌,满地猩红的鞭炮屑混着灰白的纸钱灰,被晨风卷成小小的漩涡。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未燃尽的纸钱,像残破的蝴蝶般轻轻颤动。
"妈,我去屋里躺会儿。"李悠然揉着发红的眼睛,她昨晚几乎没合眼,此刻连鞋尖上沾着的纸钱灰都懒得拂去。
王兰兰点点头,看着女儿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她转身开始收拾残局,借来的塑料**堆在墙角,沾着油渍的圆桌还残留着酒菜的气味。她把**挨个叠起时,木腿相撞的"咔哒"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归还桌椅碗筷时,邻居张婶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建国走得太早了..."
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里,王兰兰把剩下的饭菜分装进几个搪瓷盆。两个小姑子抱着盆子往外走时,盆底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响。等她直起腰擦汗时,日头已经西斜到院墙外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个刻着暗纹的骨灰盒不见了。供桌中央摆着丈夫□□的黑白遗像,是五年前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照片里的男人眉眼舒展,眼角笑纹里似乎还藏着给女儿买糖时的狡黠。香炉腾起袅袅青烟,三炷新香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建国,"王兰兰伸手抚平相框边缘,"事都办完了。"她的手指掠过玻璃表面,触到丈夫含笑的眉眼,"然然今早还问,你坟上的野蔷薇开花了没..."话音未落,眼眶已经发烫。
李悠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少女盯着遗像里陌生的笑脸——记忆中的父亲总是裹着工地的灰土回来,安全帽下压着乱糟糟的头发。她记得父亲的手掌有厚茧,记得他蹲在院里修自行车时脊背弯成的弧度,却想不起他这样开怀大笑的模样。
"妈,"她声音轻得像窗棂上飘落的槐花,"爸爸在那边...会孤单吗?"
王兰兰的手掌覆上女儿毛茸茸的脑袋,掌心的茧子刮过少女细软的发丝:"有你爷爷奶奶陪着他呢。"话出口自己先心虚——公婆年事已高,这话说得何尝不是宽慰。
蝉鸣突然炸响在窗外,一声接一声撕扯着渐浓的暮色。李悠然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时,闻到母亲衣襟上混着线香与汗水的味道。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粥,配着隔壁送来的咸鸭蛋。王兰兰从褪色的布包里掏出几页泛黄的纸。纸边已经卷起,上面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字,圆珠笔的痕迹在"赔偿金"几个字上洇开墨团。
"爸,妈,"她把纸摊在油灯下,"明天我和然然就回桐镇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奶奶的老花镜滑到鼻尖,镜腿上的红漆斑驳脱落,她眯着眼凑近纸张。泛黄的灯光把协议上的字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群晃动的蚂蚁:
一、工伤赔偿金124500元,单位慰问金45000元,共计169500元。
二、其中20万元(王兰兰补足差额)归李德福、李秀英夫妇所有,作为养老费用...
爷爷的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二十万太多了,我们老骨头..."
"爸!"王兰兰声音突然发颤,"这是建国用命换来的。"她看见公婆佝偻的背同时僵住,连忙放软语气,"您二老收着,将来...将来给然然添嫁妆也使得。"
奶奶摘下老花镜时,王兰兰看见老人眼角的浊泪顺着皱纹蜿蜒。协议上的红手印按下去时,她恍惚看见丈夫沾着水泥灰的手指在眼前晃过。
次日清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兰兰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帆布包时,摸到内层硬硬的存折轮廓。厨房飘来猪油香,奶奶正在往保温桶里装煮鸡蛋,铝盖相撞的"哐啷"声惊醒了打盹的李悠然。
"路上吃。"奶奶把保温桶塞进孙女怀里,布满褐斑的手背蹭过李悠然的手腕。李悠然突然发现奶奶的手在抖——不是冷得发抖,倒像是枯枝在秋风里那种不由自主的颤。
二姑夫的拖拉机在村口"突突"作响,排气管喷出的蓝烟混着晨雾。爷爷蹲在门槛石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将熄的萤火虫。王兰兰搀着婆婆往车斗走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叮嘱:"钱要收好..."
拖拉机颠过土路时,李悠然怀里的保温桶滚到脚边。她弯腰去捡,瞥见母亲帆布包的拉链没拉紧,露出半截红布包的一角。昨夜她亲眼看见奶奶把叠得方方正正的二十块钱裹进红布,针脚密得像蜈蚣脚。
"拿着!"奶奶板起脸时的皱纹和母亲如出一辙,李悠然突然想起父亲总说奶奶年轻时是村里一枝花。此刻老人站在老槐树下,灰白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凌乱,枯瘦的手掌在胸前绞着蓝布围裙。
拖拉机拐上公路的刹那,李悠然摸出口袋里融化的巧克力。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探亲时买的,锡纸已经发黑,掰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时,她想起昨天跪在灵前烧纸钱,融化的锡箔烫到手背的疼。
车斗里的帆布包突然滑落,保险理赔单像白蝶般飘出来。王兰兰慌忙去抓时,看见女儿正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少女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妈,"李悠然突然开口,巧克力残渣让她的声音含混不清,"等放假了,我们接爷爷奶奶来住新房子好不好?"
王兰兰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那里正有早班客车驶过,车尾扬起的尘土在金灿灿的朝霞里浮沉。她摸到帆布包内侧的拉链,存折的硬边硌着掌心,150万的数字在黑暗里沉默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