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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告别 ...

  •   出殡那天天晴了。阳光像是被前夜的雨水洗过一般,透着难以言喻的澄澈与清亮,可这明亮的光线却照不进李家老宅里那沉重压抑的氛围。

      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老宅里就已忙碌得如同沸腾的开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平日里承载着一家人欢声笑语的八仙桌被几个壮汉缓缓移开,桌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随后,一个古朴的骨灰盒被小心翼翼地请到一个特制的木架子上,这木架子叫“灵轿”,漆成深沉的黑色,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上面的雕花精致却又透着几分肃穆。八个壮年男子围拢过来,他们的肌肉在衣衫下微微隆起,随着一声低沉的口号,他们同时弯腰,稳稳地抬起灵轿,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李悠然换上了一身全白的孝服,孝服质地粗糙,穿在身上有些扎人。她头上戴着尖顶的孝帽,白色的布条垂在两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那根麻绳紧紧地系着,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王兰兰也是一身白,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离,眼神空洞而呆滞,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六点整,道士准时开始做法事。他身着一袭黑色的道袍,头戴道冠,手持各种法器。铜钹在他手中碰撞,发出清脆而又尖锐的声响;木鱼有节奏地敲击着,“笃笃笃”的声音仿佛敲在人的心上;铃铛摇动时,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各种法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出奇特的节奏。道士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沙哑,谁也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但那声音苍凉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老宅的屋檐下回荡。

      李悠然跪在灵轿前,双手恭敬地捧着一盏长明灯。长明灯的灯身是铜质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灯油在灯芯上跳跃,发出微弱而又温暖的光芒。这是规矩,孝子贤孙要捧灯引路,为逝去的亲人照亮前行的道路。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睛紧紧盯着那盏灯,生怕它有一丝晃动或熄灭。

      七点,起灵的时刻到了。

      “起——轿——”道士一声高喝,声音洪亮而又悠长,仿佛要冲破这压抑的氛围。

      八个抬轿的男子同时发力,他们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灵轿被稳稳抬起,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便平稳地向前移动。鞭炮声瞬间炸响,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天地都震醒。红色的鞭炮纸屑四处飞溅,像是绽放的红色花朵。纸钱被一把把抛向空中,白色的纸钱在风中飞舞,像一场苍白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送葬的队伍出发了。最前面是捧着遗像的二姑夫,他神情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地捧着遗像,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接着是捧着长明灯的李悠然,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是抬着灵轿的八个人,他们迈着整齐而又缓慢的步伐,尽量让灵轿保持平稳。再后面是王兰兰、爷爷奶奶、两个姑姑一家,以及众多亲戚朋友。

      队伍很长,像一条白色的巨龙,绵延了半条村道。沿途的人家都在门口摆上了香案,香案上摆放着香炉、水果和糕点。看见灵轿经过,他们便点上一炷香,袅袅青烟升起,算是送行。这是李家村延续了几百年的习俗——一个人走了,整个村子都来送。

      李悠然走得很慢。手里的长明灯必须端稳,不能灭,也不能歪。灯油是特制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能燃很久,但她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同情,有哀伤,但她不敢抬头,只是紧紧地盯着手中的长明灯。

      走出村子,上了山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深深浅浅的车辙。抬轿的人走得很小心,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脚步轻盈而又稳健,尽量保持灵轿的平稳。山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逝者哀鸣。

      王兰兰走在女儿身后,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有好几次,李悠然脚步踉跄,她都下意识想上前搀扶,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这是女儿必须自己走完的路。

      爬到半山腰时,李悠然的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子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

      八点十分,终于到了祖坟地。

      李家的祖坟在一片竹林里,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祖坟背山面水,山脚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这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好地方”。建国的新坟已经挖好了,就在他爷爷的坟旁边,坟坑呈长方形,四周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

      灵轿被轻轻放下,道士又开始做法事,这次念的是安魂咒。他的声音低沉而又舒缓,仿佛在安抚着逝者的灵魂。

      “孝子贤孙,跪——”道士大声喊道。

      李悠然和王兰兰跪下,后面的人也齐刷刷跪了一片。膝盖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凉意透过孝服传遍全身。

      “送亲人入土,叩首——”

      三叩首。李悠然和王兰兰深深地低下头,额头触碰到地面,泥土的潮湿和竹子清香扑鼻而来。

      “再叩首——”

      又是三叩首。她们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部分脸庞。

      “三叩首——”

      最后三叩首。王兰兰的额头抵在湿润的泥土上,久久没有抬起来。李悠然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呜咽,她的心也跟着一阵刺痛。

      “盖土——”道士喊道。

      几个亲戚拿起铁锹,开始往坟坑里填土。铁锹与泥土碰撞发出“嚓嚓”的声响,一锹一锹的黄土撒下去,渐渐盖住了那个红色的骨灰盒。黄土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在阳光下散发着微热的气息。

      李悠然睁大眼睛看着。她突然想起父亲下葬前,母亲往骨灰盒里放了几样东西——一块父亲常戴的手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表盘上还留着岁月的痕迹;一支他用了很多年的钢笔,笔身光滑,散发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容满面,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让你爸带着走。”母亲当时说,“那边也孤单。”

      现在,这些东西都要被埋在土里了。连同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存在,一起被大地吞噬。

      土越填越高,最后堆成了一个尖尖的坟包。石碑立起来了,石碑是灰色的花岗岩,表面光滑而又冰冷,上面刻着:

      “先考□□之墓”

      下面是立碑人的名字:妻王兰兰,女李悠然。

      简单的几个字,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

      鞭炮再次炸响,这次是在坟前。红色的鞭炮纸屑四处飞溅,纸钱烧起来了,火光冲天,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晨风中飞舞,带着淡淡的烟火味。

      道士宣布仪式结束。人们开始陆续下山。

      王兰兰却没有动。她跪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刻字,眼神中充满了眷恋和不舍。

      李悠然陪她跪着。清晨的阳光穿过竹叶,斑驳地洒在母女俩身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空灵,仿佛在为这悲伤的场景增添一丝生机。

      “然然,”王兰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给你爸磕个头,告诉他,我们会好好过。”

      李悠然深深磕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泥土,泥土的凉意顺着额头传遍全身。

      “爸爸,”她在心里说,“我会照顾好妈妈。你留给我的钱,我会让它变成很多房子,让妈妈再也不那么辛苦。”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但她相信,有些话说了,就一定会传到该去的地方。

      磕完头,王兰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牵起女儿的手。

      “走吧,回家了。”

      母女俩转身下山。晨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蜿蜒的山路上。山路上铺满了竹叶和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松一些。也许是因为最重的那部分,已经留在了山上。微风轻轻拂过,带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仿佛在为她们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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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点拖沓,请各位读者多多包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