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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前慢 老才叔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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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才叔二十来岁就给队上开拖拉机跑运输。
那时候司机可是吃公家饭的差事儿,相当了不起的职业。因此一到适婚年龄,十里八乡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惦记着嫁给他。但老才叔对这些姑娘爱慕的眼神视而不见,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了人儿。
石砬大队距县城七八十里地,老才叔每天往返两次,往县城造纸厂送木材。
正值困难时期,不少人从外地逃荒而来。这短短的七八十里的路程,老才叔就曾拉过好几个饿得走路打飘的人。他们几乎全都是蓬头垢面,神情麻木空洞。他们不知道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哪儿的村庄愿意收留他们,他们就在哪儿落地生根。
老才叔遇见稻香婶的时候,她跟现在的花枝差不多大。他们家乡遭了水灾,不得已跟着父母抛家舍业得出来讨生活。当时她是五个孩子里最大的,拽着弟弟妹妹一瘸一拐地跟在衣衫褴褛的父母身后。他们趁凉快大清早就起来赶路,现在太阳已经爬到半空中,孩子们全都又饿又累,最小的那个耍赖皮,抱着姐姐的大腿哭着闹着非得让背着。稻香无奈,只好蹲下来,起来的时候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老才叔见不得别人受罪,他问知那家人是要奔梅香镇投奔亲戚,就让他们都上了车。“正好我顺路,捎你们一程。”
那对父母感激得涕泪交零,不住地道谢。老才叔开车的时候老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等到了地方停好车才发现,刚才那个晕倒在路边的女孩已经醒了,坐在一捆儿树枝上定定地瞅着自己的后背。她被饥饿折磨得面黄肌瘦,干巴巴的小脸儿上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见老才叔看她,抿着嘴笑了。
此后老才叔每次路过梅香镇总要停下来歇歇脚。
稻香在亲戚家开的小酒馆儿帮工,她勤快,再加上过几年学能写会算,很快成了酒馆儿不可或缺的好帮手。稻香一扫长途跋涉的阴霾,脸色越来越红润,身上的旧褂子虽然不大合身儿,也遮掩不住玲珑的好身材。梅香镇到处都是花儿,那些花儿把她也熏香了。
稻香腰间扎着围裙,麻利地进进出出紧忙活。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大爱说话,但是只有老才叔一进门儿,她就像头快活的小鹿,走路的姿势更加轻盈,让旁人都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喜悦。
老才叔每次只点一碗清汤面,他要供养瞎了的老娘和未出阁的妹妹,因此虽然每月工资不少,花钱却从不大手大脚。可是他吃到最后,碗底儿总会偷偷地多出一个鸡蛋,或者几片肉。他抬头看稻香,稻香若无其事地抿着嘴儿笑,俩人成了这个小秘密的共谋者,内心越发亲近。
又一年稻子熟了时,老才叔央了媒人上门提亲。当时稻香家已经在亲戚家对过赁了两间半房,正式落下了脚。稻香她爹打零工,老婆在家里照看几个孩子。听完媒人的话,稻香她爹蹲在大树下抽着杆漆黑的大烟袋,看着女儿忙里忙外的身影久久不言语。一袋烟抽完,这个七尺的汉子提起烟袋来在脚底下抽了两下,深深地叹口气:“我知道那是个老实娃,可是稻香不能嫁他,她底下还有几个弟妹要拉扯呢。”
媒人回来把这话跟老才叔一学,老才叔就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认为女儿奇货可居,自己这个穷小子压根儿配不上。老才叔赌气,路过梅香镇的时候就不去小酒馆儿了。不久,听说稻香被家里许配给镇上的一个小干部,老才叔彻底死了心。
他在家一连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洗了把脸就出工了。打梅香镇经过的时候,老才叔远远看见稻香招手偏不停车。稻香没死心,等老才叔送完货回来的时候,干脆站到马路中间拦着他,逼得老才叔不得不停下。
“你为啥要躲着我?”
稻香咄咄逼人地瞪着老才叔,她那非凡的勇气倒让老才叔怯懦了,嗫嚅半晌才说:“你现在已经是定过亲的人了,还问我为啥躲着你。”
“定亲?谁认下了?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就只认你这个人儿,你要是也看上我了,咱俩就算私奔也要在一块过,咋样?”
真是让人想不到,平时说话轻声慢语的小姑娘,关键时刻竟敢如此大胆地表白自己的心迹。老才叔被她一激,立刻不甘示弱地挺起胸膛,说:“你敢我就敢,你等着,晚上我就来接你。”
可是天一黑老才叔就后悔了,老娘吃过晚饭就进屋睡觉了,妹妹在灶台上刷碗。他要走了,这一老一少怎么活?他失魂落魄地在院子里转呀转,终究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等回过神儿来时已经不知不觉走到稻香家门前。
稻香家黑着灯,好像都睡了。老才叔捏紧拳头凑上去想敲敲门,却又不敢。他因紧张而六神无主,如果他能静下心来侧耳细听,或许会听见黑暗中细微的啜泣声。
老才叔那天晚上蹲在稻香家门前的大柳树下抽了一宿烟,天麻麻亮时拍拍屁股回家睡了个昏天黑地,从此冷了娶媳妇的心。
一个月后,稻香被她爹捆着扔到了简陋的花轿上,嫁给小干部做续弦。听说那人之前死过一个老婆,好在没孩子。稻香婶子闹了一阵后不得不对命运屈服,一心一意地跟他过起日子来。
花枝五岁那年,她爹因病死了,从那以后稻香婶子就带着女儿靠卖小吃为生。她当家的一死,人们都以为这下子老才叔苦尽甘来,终于等来跟稻香婶子破镜重圆的时候了。谁知道老才叔该帮衬帮衬,那层窗户纸却从不打算捅破。稻香婶子忍不住哭着问他:“老才,你是不是打算恨我一辈子?”
老才叔说:“啥恨不恨的,过去的事儿我早忘了,就是现在心跑野了拢不回来了。”
其貌不扬的老才叔身上竟然还发生过这么浪漫的故事,丁晓晨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同时又替两个人感到惋惜。
中午他们抵达一个镇子临时停车休息,这一带临街的饭店都有很大的院儿,专门为过往的货车车主们提供临时食宿。过了这个村儿,再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抵达本次旅程的终点站湖州市。
想到一波三折的旅程即将结束,丁晓晨心情大好,一口气儿吃了两碗面条。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告诉他们,一公里外有段路被大雨冲毁了,施工队正忙着清障维修,估计最快也得两三个小时才能通车。
大炜听说便想去前面转转顺便看看清障进度。丁晓晨说午饭吃多了,正好可以借机散散步消化消化食儿。俩人并肩走着,不一会儿就被田野风光吸引,离开公路沿着一条田间小路边走边谈。
无边无际的稻田在微风的扰动下掀起层层波浪,两个人倒好像置身于金色的海洋。丁晓晨好奇大炜为什么不喜欢花枝,大炜稍微想了一下说:“可能是太熟悉了吧,从小我就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怎么可能有别的想法?”
他说的倒是事实,俩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像家人一样亲密的关系使他们之间很难产生爱情。不过丁晓晨觉得有些可惜,毕竟花枝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
他们在石桥上停下来,河对岸一个牧羊人悠闲地躺在草丛里,羊群围着他慢悠悠、懒洋洋地咀嚼草茎。它们也知道最好趁着现在水草丰美多储存一些营养,入冬后大雪封路,就只能靠干草和麸皮过日子了。
大炜也找了片草地躺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学着山羊的样子把一根儿草叼在嘴里。丁晓晨靠着不远处的树站着,微风拂动面颊上的发丝,真是难得的好时光。
“等再过几年攒够了钱,我也能过上这种安稳的日子就好咯。到时候就把我爹妈留下的房子翻新一下,再养两个胖娃娃,人生堪称完美。”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空,做起了白日梦。
“难道你真愿意一辈子碌碌无为地待在农村?人又不是动物,怎么能甘于平庸、安于现状?”丁晓晨诧异地问,她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好好学习,长大后找一份高薪工作,在城市里立定脚跟才算成功。
大炜噘起嘴嘲笑丁晓晨:“你们城里人可真矫情,农村的日子怎么就平庸了?莫非进了城就都是人上人了?人确实不是动物,所以不能关进城市狭小的牢笼里。”
“城市里机会多,能让你更早过上梦想的生活。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孩子们将来着想吧?城市里有更好的教育和医疗资源。你的孩子也会有更光明的未来。”丁晓晨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
“可拉倒吧,”大炜完全不赞同,他舒展腰肢,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自己找麻烦?我梦想的生活就是吃喝不愁、自由自在。将来我的娃也能光着脚在河滩摸鱼、在田野打滚儿。说不定到时候我也会给他买一只羊或者一头牛,让他做小牧童。”
“你怎么知道你的孩子愿意做个小牧童?万一他觉得繁华的都市生活更好呢?”
“人各有志,还是先不要为了子虚乌有的事烦恼了。等将来我真的有孩子,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自己去打拼,现在大可不必为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牺牲我的人生。”大炜翻了个身看着丁晓晨,似乎觉得她过分认真的表情有点好笑。毕竟他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孩子更是遥不可及。
“不过生命的意义在于过好当下,好高骛远、欲壑难平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大炜仰着头慢悠悠地补充道。秋日的暖阳被层层绿叶撕碎,像金子似的洒在大炜脸上。
丁晓晨语塞,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偶尔飘落的树叶像小船一样浮在水面,荡荡悠悠地飘远了。实际上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她对人生的观点和看法,倒不如说是她的疑问。她无数次怀疑过那些从小被灌输给自己的价值观,每个人都很努力,努力把自己塞进城市中的小方格子,可那真是最适合人类发展的文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