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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祈福福至 天刚濛 ...


  •   天刚濛濛亮的时候丁晓晨被“砰砰”的鞭炮声音惊醒,她有择床的毛病,昨天晚上却意外睡得酣沉,浑身的疲倦一扫而光。稻香婶儿一辈子操劳习惯早起,她已经做好早饭,简单的稀粥、蒸地瓜,还有她自己腌的色泽诱人的小咸菜。农村的食物跟人一样,处处透着质朴实在,不浮华,但是让人从心里觉得暖和、熨帖。让人羞愧的是,就连丁晓晨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都已经洗好晾在院子里了,滴滴答答的水珠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大炜他们一大早就带来一个坏消息,由于昨天那场暴雨导致前方山体滑坡冲毁公路,目前有关部门正在抢修中,同行时间待定。丁晓晨听了这个消息倒不觉得十分沮丧,按惯例大炜和老才叔要在镇上过节,既然走不了她也正好趁此机会体验一番异乡的节日氛围。
      吃完早饭,丁晓晨跟着花枝去河滩上抓些小鱼小虾喂鸡。她们拿着笊篱、水桶,穿过青石板路往镇外走。
      梅香镇名不虚传。镇上的人都喜栽植物,房前屋后随手栽满蔬果花木,绝不允许露出半点赤裸的泥土。已是深秋时节,成熟的瓜果香混杂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的香气,吸引得蜂蝶在累累花枝中流连忘返,哄闹喧哗。生命在秋老虎的灼热阳光下无拘无束地疯狂成长,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姿态。与之相对的是生活在镇子上的居民,他们不急不缓地踱着步伐,这份悠闲从容着实令人欣羡。
      现在正值旱季,水位下降了很多,河滩上裸露的石头被晒得暖呼呼的。丁晓晨和花枝挽起裤腿,脱了鞋赤脚踩在鹅卵石上。丁晓晨被硌得龇牙咧嘴,花枝早就习惯了,在河滩上行走如履平地。她知道什么样的石头下藏着虾蟹,随便一捞就是满满一笊篱。丁晓晨学着她的样子操作,但是脚下打滑,站都很难站稳。
      “这种鱼虾和小螃蟹都长不大,有时候泛滥成灾,我们就抓回家给鸡吃,可以补钙。”花枝一边清洗小脚丫一边告诉丁晓晨。
      俩人坐在石头上等脚晾干再穿鞋,花枝告诉丁丁晓晨大炜就住在这附近的村子,小时候经常跟老才叔来她们家玩。她还说从前这条河很深,大炜能一个猛子游到对面,浮出水面的时候手里往往还抱着一个大蛤蜊。说起童年时的趣事,花枝笑弯了腰,她上学时成绩不好,却是大自然最优异的好学生。花枝在野外学习各种知识,她知道自己生活周边所有动、植物的习性和功效。
      丁晓晨问她为什么不去城市里闯一闯?她诧异地反问:“城里有什么好的?”她在县城读高中时,所见皆是水泥建筑和钢铁怪物。“生活是很便捷,但是总觉得不踏实。”这是她对城市的总结。
      老才叔和大炜也一直没闲着。他们像回到自己家似的,忙着修缮裂缝的窗框、被风刮倒的篱笆墙,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家伙事儿。
      丁晓晨和花枝帮稻香婶子把晚上要用的食材装进食品箱,老才叔蹬着三轮车拉到镇广场旁的空场地上。每年这一天都是最忙的时候,做生意的家家户户有固定摊位,都早早来做准备。
      广场中央用捆扎好的稻草搭建起十几米高的小山,看得人胆战心惊,丁晓晨脖子都仰疼了也没看见葫芦在哪儿。小山周围还设有各种关卡,什么水龙阵、石锁阵,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现在只等太阳一落山,四周高柱上的大红灯笼亮起来时,角斗便正式开场。
      这是对勇气和耐力的考验,也是争强好胜的小伙子在姑娘们面前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显示出绝不退缩的决心。在旁观战的女孩子们完全顾不上个人形象了,她们声嘶力竭地为自己的勇士呐喊加油,广场上人声鼎沸,充满欢声笑语。
      丁晓晨却无心观战,年轻人的注意力在热火朝天的广场上,老人和孩子们的乐趣却全在周边场地的小吃摊上。香喷喷热腾腾的糯米糕、鱼丸面、牛肉粉汤和烤地瓜,各类小吃应有尽有,惹得孩子们垂涎三尺,缠着大人非要尝尝。
      稻香婶忙得不亦乐乎,她熟练地把米粉和蔬菜下锅烫熟后装进粗瓷碗里,随即浇上提前熬制好的滚烫的浓汤,再撒一勺诱人的辣椒油。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丁晓晨看得瞠目结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碗一碗的牛肉粉汤被端上桌,食客们吃得全身冒汗从里到外透着舒坦。丁晓晨忙着端碗、收拾卫生。稻香婶心里过意不去,几次催促她去别处逛逛瞧瞧热闹,丁晓晨却乐在其中不舍得走开。
      抢福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广场上人头攒动,沸腾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体力耗尽的人放松肌肉,直接从小山上滚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惹得大家一阵嬉笑怒骂。突然人群里爆发一阵潮水般的欢呼声,花枝激动地拽着丁晓晨的胳膊说:“晓晨姐,你快看、快看呀!大炜哥又抢到福了。这已经是他连续三年抢到福,他可真厉害。”
      丁晓晨顺着花枝的视线隐隐约约看见大炜赤裸着上身,正居高临下地展示着他的战利品。在灯火的映照下,他那充满野性的黝黑皮肤闪闪发光。大炜把葫芦里的象征丰收之神赐福的稻粒撒向四周,惹得人们一阵欢呼。
      花枝脸上带着羞怯的笑意,丝毫不掩饰对大炜的爱慕之情。
      大炜从小山上下来,花枝立刻端给他一碗牛肉粉汤。大炜连汗都来不及擦,站着三口两口吃了个干净。他把葫芦送给丁晓晨,说:“让你也沾点我们梅香镇的福气,保佑你从此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花枝眼睛里的小火苗黯淡了。
      丁晓晨道过谢,见小吃摊暂时不忙,就邀请花枝和大炜去广场上喝米酒,以感谢他们热情的款待。
      花枝说她才不喝酒,生气地甩着辫子跑开了。
      “这个小丫头片子,今天谁惹着她了脾气这么大?”大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抱怨道。
      丁晓晨抿着嘴看着他笑,“你惹着她了呗。”
      篝火旁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位姑娘来到广场中央。姑娘的面前站着一个捧着月季花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从谁家的花架上摘来的,还挂着深夜的露珠。
      男孩显然做足了告白的准备,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免有些紧张。他笨嘴拙舌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意,有好几次因为词不达意而结结巴巴。围观的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笑而不语,姑娘不得不含蓄矜持。但她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意中人,仿佛嫌他太啰唆。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佯怒带笑地小声骂他一句,就算答应了他的求爱。
      于是人们载歌载舞,热情好客的人们端着酒杯为他们送上祝福。那个求爱成功的小伙子被抛到半空,火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红彤彤的,仿佛每个人都获得了爱神的赐福。
      相比于城市中受各种规则约束的生活,这种原始的、生机勃发的生活才是它本来面目。热烈的爱情在蛮荒的土地上肆意张扬,血脉偾张的激情滋养着生命。
      第二天临行前,丁晓晨把昨晚的葫芦端端正正地放在花枝的窗台上,那里原来已经有了三个葫芦。花枝还没醒,微弱的曦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地颤动。
      起伏的远山还隐在蓝色的晨雾中酣睡,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突然天边被撕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从中漏出一缕金色的霞光。太阳迫不及待地掀开这青色的纱帐、驱散碍事儿的云雾,势不可挡地在连绵的山头洒下万丈光芒。
      似乎只是一刹那的事儿,连风都变得柔和安静。这霸道的俯视尘寰的君王,绝不允许世界上有任何一个角落不受到它的恩惠。
      “真好看!”丁晓晨裹紧了毯子,因此得太早以至于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为这惊心动魄的壮丽日出深感震撼,任凭她绞尽脑汁,在人类匮乏的词库中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琢磨了半天,只想出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卡车向着太阳的方向疾驰,她突然理解了大炜和老才叔的感受,这世间,让人如何不爱。
      这时候花枝也该睡醒了吧?当她睁开眼看见漫天霞光落在窗台的葫芦上,会觉得惊讶诧异吗?丁晓晨的嘴角不由得漾起微笑。
      “花枝可真是个好女孩,我从没遇见过这么有趣的孩子,将来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一定别忘了请我喝喜酒。”丁晓晨由衷地赞叹道,她自己也才二十多岁,却故意用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她太喜欢这些善良淳朴的人了,要是能跟他们做朋友不失为一桩幸事。
      大炜起先没听清楚她说什么,丁晓晨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大炜的表情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不会认为花枝喜欢我吧?”
      丁晓晨的表情分明表示“我正是这样想的”,大炜咧开嘴爽朗地大笑道:“我一直把花枝当妹妹,人姑娘还小呢,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丁晓晨觉得大炜有点装腔作势,花枝的心思毫不掩饰,只要不是太蠢都能看出来吧?此时她倒有些为花枝打抱不平。“花枝的的确确喜欢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对你的关心,所以才会冒着雨给你们送晚饭。”
      “那是因为老才叔。”大炜急着为自己辩白似的:“稻香婶子年轻的时候跟老才叔是相好的。”
      “哎哟,这孩子可真是的……”想来大炜着急时口不择言的毛病一定让老才叔苦恼,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老才叔伸出的手只好无奈地缩回来落在头顶上,他的头发大概都是这样被自己挠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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