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倾杯酒》阳关旧曲

6、死水微澜 钥匙刚插进

　　钥匙刚插进锁孔，丁晓晨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她明明记得自己临走时锁好了门，怎么轻轻一扭就开了？丁晓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顺手把墙上挂的网球拍抄在手里，探头打量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个老旧的公寓楼，由于公共安全设施的老化，小区里偶尔会发生入室偷盗事件。就在去年冬天，一个独居的老人还曾因为入室抢劫差点丧命，想起当时的报道，丁晓晨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当初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特意换了新的门锁，而且出门前丁晓晨刻意检查了门窗，上了好几道锁，但是万一被人盯上想闯入恐怕也易如反掌。
　　腋窝传来凉飕飕的感觉，丁晓晨这才意识到因为紧张腋窝下沁出一层冷汗。客厅的灯亮着，但是没有人，这时从厨房传来一阵响动，丁晓晨吓了一跳，决定还是先报警更稳妥。还没等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厨房里的人已经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你回来了？”韩峰端着泡面满脸震惊地瞪着丁晓晨，看起来也受惊不小，可能没料到她会大半夜不声不响地回来吧。
　　韩峰大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分手后丁晓晨把他的物品全部打包扔进了垃圾桶，害得他只能穿丁晓晨的女式拖鞋，大半个脚后跟都露在外面。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丁晓晨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在漫长痛苦的旅程中，她不断地反刍韩峰给她带来的羞辱、放大他的缺点、贬低他的人格，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早日在这段失败的感情中解脱出来。可是在见到韩峰的那一刻，丁晓晨就意识到人的意志有多软弱。
　　他那俊朗的脸庞，挺拔的鼻梁，以及坚毅的唇线上扬的姿态，都跟从前一样勾起丁晓晨的欲望。记得最初相见的时候，丁晓晨就被他那睥睨一切的表情所吸引，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抵抗，丁晓晨对自己的懦弱感到异常恼怒。
　　“我过来住几天啊？”韩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别忘了这个房子我付了一半房租，更何况都分手了你还花了我一大笔钱。”
　　原来是讨债来了。
　　他们大一迎新生的时候认识，大二开始谈恋爱。韩峰家境贫寒经济上常常捉襟见肘，丁晓晨每个月在自己的生活费里硬挤出来五百块钱补贴韩峰。丁晓晨的家境也非常普通，好在从小跟母亲练就一身勤俭节约的本领，也不舍得像同龄女孩那样装扮自己，日子总算过得去。韩峰考研究生的那段时间，丁晓晨偷偷去打假期工，节衣缩食供他安心学习。现在他倒是一副债主的样子找上门来，既然要算账，这些是不是应该都算清楚啊？但是丁晓晨现在精疲力尽，暂时没有精力跟韩峰吵架，为了平复心情，她决定先收拾行李。
　　韩峰跟丁晓晨分手后转头和高岚谈婚论嫁，两人恋情发展之快让所有人瞠目结舌。谁料半路杀出这程咬金，高岚父母竭力反对这段恋情，俩人的关系一时陷入胶着。难道韩峰在高岚那里受到挫折跑回来求复合？毕竟十年的感情怎么岂能说断就断。
　　丁晓晨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幕，甚至想到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拒绝韩峰，让他也品尝一下失望的滋味。可是再见面丁晓晨发现，她那脆弱的感情根本不受理性的支配。她甚至希望现在韩峰能用坚实的臂膀把自己紧紧地抱住，让她在韩峰的怀抱里不受控制地战栗。
　　韩峰吃完了饭，大声咳嗽、擤鼻涕、上卫生间，这些习惯还跟从前一样。丁晓晨感到疑惑，分手后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在前任面前表现得泰然自若吗？
　　丁晓晨摇摇头，仿佛赶苍蝇似的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赶跑。她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正在逐渐崩溃瓦解，为了不使自己重蹈覆辙，趁着理智暂时占了上风，她必须赶紧把韩峰撵走。
　　“你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现在请你离开我家。”她倚着门框，做出防御的姿态。
　　韩峰若无其事地看了丁晓晨一眼，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镇啤酒，倚在冰箱门上畅快地喝了一口。他伸出舌头舐去嘴角残留的泡沫，这家伙该不会幼稚地认为这个动作最能展现自己的男性魅力吧？但是这种轻薄做作的姿态，现在只会让丁晓晨产生生理不适感。
　　“我可不是来逼着你还钱的。话说回来，上大学的时候你每个月从生活费里挤出三分之一补贴我，这份恩情恐怕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竟然也能记着别人的好，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难道你也知道感恩吗？”丁晓晨忍不住挖苦他。
　　“何必那么尖酸刻薄？我可是很想真诚地跟你好好谈一下。”
　　韩峰拉出一把椅子，倦意忽然聚拢在他那张英俊憔悴的脸上。毫无疑问，讨好有钱有势的年轻女友和她的家人是一件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他需要有人能够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于是用略带惆怅的语气娓娓道来：“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到目前为止有近十年了吧？你知道我家境清贫，父母是无权无势的普通老百姓，从小到大受尽白眼。我只能寄希望于努力读书脱离困境，在这方面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你是亲眼看到过我是如何努力拼搏的。可是到头来我发现仅靠自己单枪匹马的奋斗，成功遥遥无期，一直到现在我仍然过的是一穷二白的生活，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过节买束花都要精打细算。”
　　“这种仰人鼻息受人摆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晓晨，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物质的女孩，也知道在你眼里我的行为卑劣不堪，可是高尚的情操不能当饭吃啊。高岚有能力帮我摆脱眼下的困境，只要她愿意跟我结婚，那我所有的人生理想和抱负就都有机会实现，为此不得不牺牲爱情委曲求全。可是晓晨，你我都是同样的人，我们曾经并肩攀登人生这座高山，我们都懂得这人世间的疾苦并且惺惺相惜，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你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假如将来你也能遇到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你就能明白我今日的心境，也就不会因为我比你更早得到这么好的机会就责怪我？”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真情剖白把韩峰自己感动得泪花涟涟，其实说到底无非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为达成目的不惜一再降低道德底线罢了。假若不是早就看清了韩峰厚颜无耻的真面目，丁晓晨也许真的认为自己正是那块阻碍他积极向上的绊脚石。
　　“高尚的情操固然不能当饭吃，可是出卖尊严讨好那些人真的就能让你美梦成真吗？”丁晓晨讽刺道：“那不是属于你的世界，削尖了脑袋钻进去也没有用。改变命运有一万种方法，你却愚蠢地选择了下下策。韩峰，我们永远不可能是一样的人。就当我十年的青春喂了狗，从此我们互不相欠，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什么叫出卖尊严？男女之事无非如此，无论我跟谁结婚，将来生的孩子都是韩家的血统。”韩峰开始嘲笑丁晓晨的迂腐，他像虎视眈眈的野兽似的露出憧憬贪婪的神情。随即想起现在惹怒丁晓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立刻含情脉脉地补充道：“但是晓晨，不管我跟谁结婚，你都永远是我的最爱。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出的牺牲，我的感情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抓住丁晓晨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在结实的肌肉下，那颗心因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而激烈跳动。
　　“如果这时候你落井下石，我可就真完蛋了。”他看出来丁晓晨有些动摇，赶紧补了一句。他太了解丁晓晨了，知道怎么撼动她的决心，达到自己的目的。
　　跟韩峰这种人讲道理只是浪费时间，丁晓晨不愿意再跟他纠缠下去。韩峰的眸子里已经涌起一层水汽，他太爱演，而丁晓晨又太容易上当。
　　“明天一早就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坚守底线不动摇，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丁晓晨就懂得这个道理，那她就不会经历后面的崎岖。
　　韩峰并没有搬走的打算，他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去晨跑，两个小时后满身是汗地拎着早餐进门。不管丁晓晨如何冷眼相待，他都能坦然处之，这点还真是让人佩服。丁晓晨挤地铁上班去，韩峰就在家里打扫卫生，买菜做饭。偶尔心血来潮还会带丁晓晨去高档餐厅享受一顿丰盛的晚宴，或者去看一场电影。
　　他之前的工作已经辞了，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挥霍，对于韩峰这种喜欢精打细算、从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来说是极其反常的现象。不过他目标明确，看起来不像是虚掷光阴，何况他的种种行为让丁晓晨再次体验到热恋时的滋味，因此尽管丁晓晨知道两个人不能继续不明不白地同居一室，却总是狠不下心将他扫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