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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犹有花枝俏 入夜后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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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起雾了,一团团云朵似的浓雾悬浮在半空,随着山风在四野游荡。晚八点左右他们终于抵达今天的目的地梅香镇,卡车径直驶向货场。在巨大场院的路灯下,灯光照耀处一个年轻女孩不时踮着脚往远处眺望。
十月份的天气已开始转凉,况且刚下过一场暴雨。那孩子衣着单薄,在晚风中微微颤抖。大炜苦笑了一声:“这个小傻妮儿,怎么还在这儿等着呢?”随即打开车窗向她打招呼:“花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妈让我给你们送饺子,谁知道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还不来,我脚都站麻了。”叫花枝的女孩抱怨着,欢天喜地的跑到车前。她用灵巧有力的小手抓住把手,敏捷地跳上踏板,把两个饭盒从窗口递进来。
她大概十六七岁的光景,因为沾了雾气大长辫子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刘海也黏在额角,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段时间。本以为大雨会阻碍他们的行程,正在失落的时候终于等来奇迹,花枝有一双像小鹿般迷人的大眼睛,这意外的欣喜像溪水一样从忽闪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但是这条叮咚作响的溪流在看见丁晓晨时立刻凝固了,不由自主地露出迟疑的表情。
“今天的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我不是说过跑车的人没有个准时候,让你别傻等着吗?”
大炜想打开车门让她进来,她见车上有陌生人就死活不肯上来,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把身体挂在门外,说:“那怎么行呢?妈说你们出门在外总是胡乱对付一口,这样对身体不好。”
那两盒饺子被花枝一直抱在怀里,等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温热的。老才叔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用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咀嚼着,说:“唔,花枝小丫头儿,你妈包的饺子还是这么香。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差点意思。”
花枝“噗嗤”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小瓶高粱酒给他,用对待父亲般亲昵的口吻叮嘱他:“呐,给您的。不过妈说了晚上还得看车、卸货、装货,大炜哥一个人恐怕顾不过来。她让您老人家少喝点搪搪寒气就行,可不能贪杯喝多了。”
“这话是你妈说的还是你心里疼你大炜哥自己要说的?要是你说的我就少喝点,要是你妈说的就不用管她。一大把年纪了还啰哩啰唆,不必当真。”老才叔再吧嗒喝一口酒,心满意足地抹了把胡子看着花枝调笑道。花枝地脸红了,她佯装发怒,伸手就来抢老才叔手里的酒瓶:“您不喝就还给我,我看您也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说话越发没有正形了?”
“你们呀,非得把老才叔惯坏了不可。不让他喝偏又给他买,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看车、卸货、装货我几时用老才叔帮忙了?”
大炜说着,把其中一盒饺子递给丁晓晨。丁晓晨谢绝了大炜的好意,她刚才受了不小的惊吓,胃里像装了块沉甸甸的石头,现在一点食欲都没有。大炜也不假惺惺的推让,抱着餐盒大快朵颐起来。
花枝趴在窗口,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丁晓晨身上转。
“花枝,这个姐姐要搭我们的车回湖州,今晚你领了家去跟你住吧?你跟稻香婶子说,就说我说的。货场里都是男人,她住在这儿不方便。”大炜对女孩说。
梅香镇的货场有简陋的临时住所供来往的司机休息,不过设施简陋,且狭小肮脏,甚至有时候需要几个人睡一张通铺。
花枝点点头,“我去跟妈说,妈一定会同意,就是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嫌弃。”
丁晓晨正用手机查找附近可住宿的酒店,听见大炜他们的对话赶紧说:“不用,我随便找个旅店住一晚就行。”让她搭车的人情已是不小的负担,她实在不愿意再给别人增添麻烦。
“找什么旅店?镇上拢共也就三家小旅馆,这个时候恐怕你有钱人家也没房间。”大炜嘴里吃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梅香镇保留着自远古时期就有的中秋抢福的传统风俗。据说早先为了祭祀丰收之神,人们在秋收时将饱满的稻谷在空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顶端放一颗装满谷粒的葫芦。祭祀仪式完成后,所有的勇士将展开角斗,率先登上小山抢到葫芦的勇士,来年将得到丰收之神的眷顾,人畜兴旺、五谷丰收。
如今这个风俗得到延续,较比之从前更添了许多趣味。这两年由于网络的大肆宣传,更吸引了更多年轻人来参加这项具有竞技性的活动。中秋抢福不仅让梅香镇声名远播,也对带动当地经济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为了搞好这一活动,梅香镇年年推陈出新,安排了许多深受年轻人喜欢的娱乐项目。因此中秋前后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旅店、农家院的房子提前半个月就被订购一空。
花枝莞尔一笑,说:“放心吧晓晨姐,反正家里只有我跟妈两个人住,宽敞得很。”
丁晓晨伸出右手多谢她的美意,花枝没跟她握手。她俊美的脸上飞起一团红晕,腼腆地抿着嘴笑道:“我们这里可不兴这一套。”
等他们吃完饭花枝利落地把空饭盒收好,领着丁晓晨左拐右拐,来到胡同尽头的一个小院。丁晓晨一路留心,发现所经之处家家户户都有这种围着矮篱笆墙的小院子。篱笆上都爬满绿色的藤条,已是十月份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还在努力盛开,使得空气都变得馥郁香甜,说不出的清雅。花枝掏出钥匙开锁,人还没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喊道:“妈,来客人了。”
“这大晚上的来客人?是谁呀?”
稻香婶边说边来到当院儿,看到丁晓晨的时候怔了一下。稻香婶儿身材适中,一头跟女儿一样乌黑浓密的头发挽在脑后,用麻纱手帕包着。她双眼饱含和善与慈爱,岁月对她格外仁慈,没有过多侵蚀她的样貌,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姿。
上屋的灯亮着,她刚才在为明天的抢福大会准备食材。稻香婶儿自年轻便守寡,靠着卖小吃把女儿抚养长大。临近节日小镇上人越来越多,她每日都要忙到鸡叫才有功夫睡一小会儿。
花枝拉着丁晓晨进屋,开着玩笑说:“看我给您带回来一个大美人儿。大炜哥说了,这个姐姐的车坏在半路上,得搭他的车去湖州,今天晚上就住在咱家。”
“哦、哦、”稻香婶儿茫然地答应着,似乎还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丁晓晨赶紧先道声歉,说:“这么晚给您添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稻香婶儿仿佛刚回过神儿来,爽朗地笑道:“嗨,那有啥啊?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行千里,处处为家,你可别拘束。我看你还没吃饭呢吧?等着,我去给你煮碗牛肉面。”深夜打扰人家已让丁晓晨十分过意不去,便慌忙表示自己不饿。稻香婶儿却不容分说,撸起袖子就奔厨房去了。她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快言快语、热情爽朗,看来花枝遗传了母亲全部优点。
花枝趁她们说话的工夫烧了一锅热水,用大水桶拎进屋,招呼丁晓晨快去洗洗,顺便把脏衣服换下来。“条件有些简陋,你将就一下吧。”花枝赧然一笑,似乎为不能给客人提供更好的体验而感到羞愧似的。
“哎呀——这... ...真是辛苦你了。”从没人对自己这么体贴,花枝和稻香婶儿的热情让丁晓晨受宠若惊,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满身的泥浆都快干透了,怪不得花枝和稻香婶子刚看见她的时候满脸惊诧。
洗完后换了身儿干净的衣服,丁晓晨顿时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清爽。只是胳膊上的擦伤经水一泡又红又肿,隐隐作痛。
“这是怎么弄的?”花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两条胳膊,疼惜地问。
丁晓晨把下午的经历简单叙述一遍,花枝瞪大眼睛钦佩地说:“那你们就是见义勇为的大英雄了,怪不得今天来得特别晚,原来是为了救人给耽误了。”丁晓晨被她天真的样子逗笑了。生平第一次被人崇拜,丁晓晨却有些难为情,毕竟刚才她可是怕得要死。
花枝仔细地帮丁晓晨胳膊上的毛刺清理干净,到院子里的木芙蓉树下随便采了一把野草。她在石臼里加了一点盐,把洗干净的野草放进去捣烂,帮丁晓晨敷在胳膊红肿处,最后用纱布厚厚地裹了一层。花枝轻轻拍拍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这种小草有收敛止血、消肿止疼的作用,保证你明天一觉醒来就不痛了。”
那些绿色的汁液刚涂上时,皮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感觉透入肌肤,疼痛果然得到了缓解。丁晓晨非常感激,衷心赞叹道:“没想到你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这有什么?我小时候淘气经常摔得满头是包,每次磕了碰了妈都用它给我治疗,可管用了。”
乡下孩子的生活经验,大多得益于祖祖辈辈的口传身授。花枝假装不在乎丁晓晨的夸赞,其实心里美滋滋的。
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下肚,身体得到食物的慰藉,从里到外都觉得舒畅。丁晓晨躺在床上反复回味这一路上惊心动魄的经历,不知不觉陷入睡眠的深渊,在梦里还忍不住发出疲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