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洪 许是看出丁 ...
-
许是看出丁晓晨的局促不安,大炜笑着说:“老才叔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可别跟他计较。”丁晓晨苦笑一声,她现在寄人篱下,不被赶下车已经很好了,还有什么资格跟人家斤斤计较?
起风了,四面八方的乌云像羊群一样横冲直撞,雨下得更大,将天地连成一片。雨刮器根本来不及清理挡风玻璃,路面积水很深,四周的景物也模糊难辨,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雨水。
大炜小心谨慎地驾驶着卡车,披荆斩棘般劈开雨幕平稳行驶,溅起的浪花比车头还高。丁晓晨脸色惨白,紧紧抓着安全带不敢撒手。
“别怕!我从小跟着老才叔跑这条路,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心里都一清二楚。”
大炜安慰丁晓晨的话还没落地,前轮就掉进了一个小水坑里,车头剧烈颠簸使丁晓晨忍不住惊叫出声。巨大的卡车在排山倒海般的暴风雨中像一艘飘摇无助的小船儿,丁晓晨被溺水般的窒息感压迫着,她努力调整呼吸,仍无法缓解胸口即将炸裂般的痛苦。
“小子,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老才叔沉声提醒大炜。
黑压压的乌云在半空沸腾翻涌,云层中电闪雷鸣,狂风助着暴雨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大地。半山腰的小树被“喀啦啦”拦腰折断,风一卷瞬间就被山上倾泻的洪水吞没了。面对罕见的暴风雨,大炜不敢逞能,乖乖地听从老才叔的指挥,把车开上一个平坦的高台。这原是给过往的路人修的观景台,地势阔朗,可以瞭望远处连绵的山脉,关键时刻成了三个人的避难所。
车停稳后大炜从保温桶里倒了杯热水递给丁晓晨,丁晓晨哆哆嗦嗦得到了声谢,小口小口啜着热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四肢百骸得到温暖的抚慰,僵硬的关节开始变得柔软。
为了缓解大雨带来的紧张感,大炜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丁晓晨闲聊着。大炜是个苦孩子,八九岁的时候父母因故去世,是老才叔一手将他抚养长大。十八岁那年大炜去参军,在部队一待就是六年。退伍后拒绝了组织安排的工作,用津贴买了这辆卡车跟老才叔干起了长途运输。
“老才叔跑了一辈子长途,从前把车当老婆似的爱惜。他超级喜欢这个大家伙,看起来很威武吧?不过现在他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开车,只能替我打个下手。”
大炜自豪地说,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干净整洁的牙齿,模样有点憨。
被人当面揭短的老才叔有些尴尬,丁晓晨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见老才叔拿着打火机正四处找烟抽。他刚从外套口袋里把烟掏出来,丁晓晨慌忙双手合掌请求道:“能不能请你不要在车里吸烟?我有过敏性哮喘。”
老才叔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这是他自己的车,只要不犯法他想干什么都行。可是丁晓晨满脸诚恳的表情让人实在难以拒绝她的请求,老才叔只好气呼呼地把打火机扔在一旁。
“真麻烦!”他使劲儿挠了挠后脑勺表示不满。
丁晓晨为自己给别人造成困扰心怀愧疚,大炜却在一旁乐不可支,他说还从没见过老才叔这么抓狂。
这一老一少无牵无挂,平日里吃喝都在车上。他们开着车往来于苏城和湖州之间,主要运输各种新鲜果蔬、粮食。上千公里的路程,途经大片山野,城镇和村庄寥寥无几。也许很多人受不了这种风餐露宿的辛苦,可是他们却过得逍遥自在。大炜开玩笑说:“我们就像静脉血管里的红细胞,把营养成分输送到人体不同的位置。”
把公路当成人体内四通八达的血管,自己就是运输营养的红细胞,这个比喻倒也形象生动,丁晓晨笑了。说起湖州两人有了共同话题,丁晓晨在胡州读大学,目前任职于胡州某著名广告公司,算起来在此地已经生活了将近十年。
“听起来不错,按你的收入也算城市精英了吧,怎么没事一个人开车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大炜半开玩笑地问道。他对这个女孩实在太好奇了,丁晓晨的外表算不上惊艳,但骨子里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大炜恨自己读书少,没法用语言形容出那种气质。
丁晓晨想起自己那可怜可悲的自驾游初衷,觉得不说也罢。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如果别人不能共情她失恋的遭遇,那这件事大概率会沦为笑柄。于是她信口开河说自己原本是想趁年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谁知道旅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美好,一路上不是车爆胎就是被导航带入歧路,在某个加油站还差点把钱包弄丢。
“最后你也看到了,车子撞到树上差点报废,我侥幸死里逃生。唉,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古人诚不欺我也。”丁晓晨喟然长叹,往后面一靠,头枕在手上做了个滑稽的表情。
丁晓晨觉得这趟旅行大概把自己这辈子要经历的事儿都体验了一遍,现在她只能虔诚地祈祷老天爷可怜她——她不堪重任,千万别再用什么“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倒霉理由折磨她了。
久未出声的老才叔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低声嘟囔了一句:“夯货。”
大炜再次露出乐不可支的表情,似乎很赞同老才叔的看法。他分明看出丁晓晨有所保留,却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好心提醒她:“如果是这样你可真够傻的,这分明是自虐嘛。你压根不知道单身女孩驾车长途旅游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儿,以后可千万别头脑发热重蹈覆辙了。”
丁晓晨领会到了大炜的善意,心里暗暗感激。聊了半天大家似乎都有些倦意,车窗外呼啸的风雨声似乎也有助眠的效果,精神放松下来的丁晓晨不觉有了倦意。她微微阖上眼准备打个盹,就这一小会儿功夫丁晓晨做了个离奇的梦。
在梦里她变成了穿裙子的小女孩,在波光粼粼镜子似的水面上自由行走。丁晓晨对自己的超能力感到纳罕,一转眼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腿渐渐变成了美人鱼的尾巴。
“快救救我。”
在即将沉入即将结冰的水底之前,她张开双手拼命挣扎呼救,耳边却传来噼里啪啦的奇怪声音。
丁晓晨猛然睁开眼睛,发现雨势渐小,司机那侧的车门敞开着,风雨趁势钻进驾驶室。回过神来丁晓晨发现大炜冒着雨跑到了悬崖边上,他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大喊大叫,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丁晓晨赶紧跳下来朝大炜跑过去,大炜听见动静焦急地回过头冲她比画着什么,接着沿着崖壁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到了跟前丁晓晨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的这道悬崖高约十几米,山上的积水把山体冲出一道深沟,汇集成一条泛着泥浆的激流,在下方不远处的滚滚洪水中一个人露出半截身子拼命呼喊:“救救我,快救我。”
原来刚才丁晓晨打盹的时候,一辆城市SUV也来到卡车旁边避雨。大概是看雨势小了,车主拿着相机下车想拍雨后的远山,谁知道刚支起三脚架就不小心跌下去了。幸好一道较粗的树干将他拦腰截住,否则这会儿恐怕早被山洪吞没,摔得粉身碎骨了。
大炜紧贴在崖壁上,颤颤巍巍地借着斜坡上凸出的树干朝遇险之人的方位靠近。听见丁晓晨喊他,大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仰头喊道:“去拿绳子... ...老才叔... ...”
山风把大炜的声音刮走了,丁晓晨断断续续的只听见这几个字,她果断地往回跑,老才叔拿着绳子迎头赶了过来。他比丁晓晨更早发现险情,当即爬上车厢去角落的储物柜里取绳子,那条因患风湿一到阴雨天就酸疼的腿耽误了许多时间。老才叔把绳子递给丁晓晨,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丁晓晨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抱着那捆沉重的绳子跑回悬崖边。“我拿绳子来了。”她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做什么。大炜提醒她:“把绳子扔下一头来,你在上面拉紧。”
大炜把绳子拴在腰上,丁晓晨把这头绕到胳膊上,但完全无济于事。绷紧的麻绳深深地嵌进肉里又痛又痒,可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滑。危急关头丁晓晨发现旁边有棵小树,她试着挪动身体,并大声提醒大炜注意安全,她要把绳子绕到树干上以保证安全。瞬间的松弛差点让大炜滚下坡,丁晓晨赶紧拽住绳子,脚蹬地拼命咬着牙往后仰倒。
就在丁晓晨眼瞅着体力不支的时候,老才叔把车开上来了,他把绳子这端系在车头上,又抛下另一根绳子。眼看着大炜把绳子在那人的腋下绑好,老才叔发动卡车慢慢往后退,试图把他们拽上来。
看到两个裹满泥浆的人终于爬上来,丁晓晨这才如梦初醒般跪倒在泥浆里嚎啕大哭,她觉得不哭不足以宣泄内心的恐惧。这死里逃生的一幕让她意识到生命的可贵,人多么脆弱啊,稍微一个闪失就有可能要命。跟生死相比,生活中所有的烦恼和挫折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琐屑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