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台》燈火照人間

60、第六十章 从此无所怨、所爱得所求 "愿我

　　"愿我从此无所怨，愿我所爱得所求。"

　　踏上天阶时，南宫凰忽然低声念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却像穿越了漫长岁月，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与释然，在空旷的阶梯间缓缓回荡。那是他重启生死局前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殿堂中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幕，因此当南宫凰说出口时，玄彧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沉默片刻后，南宫凰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阶梯轻声道："生死局重启前的最后一句话……方才我才忽然明白，为何无论是在献祭台上，还是被狐妖抓住时，又或者那些数不清的绝境里，我都不怨、不恨。"

　　玄彧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不是南宫凰真的不恨不怨，而是在失去他之后，世间所有苦难都变得无足轻重。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玄彧低声问："那现在呢？"

　　南宫凰转头看向他，凤眸中映着天光，带着淡淡笑意。"现在，也不怨了。我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真正无悲无喜，但此刻有你在身边，还有什么值得怨的。"

　　玄彧没有说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愿此后长伴左右，愿此生不再重蹈覆辙。

　　两人继续向上走着。走着走着，南宫凰忽然停下脚步，玄彧没察觉，多走了一阶，于是此刻恰好比他高出一个台阶。

　　玄彧低头看着他："怎么了？不舒服？"

　　南宫凰摇头。

　　"害怕前面的路？"

　　依旧摇头。

　　这下玄彧彻底猜不透了。就在他准备再问时，南宫凰耳根微红，轻咳一声道："玄彧，你说过天界有九百九十九阶天梯……"

　　话音未落，玄彧便反应了过来。

　　他原本早已不在乎什么眷侣之名，对如今的他而言，失而复得的人就在身边，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但南宫凰在意，那么他自然也愿意陪他在意。

　　想到此处，玄彧忍不住笑了。他俯下身，在南宫凰微微睁大的双眼中吻了上去。

　　顷刻间，漫天红花沿着阶梯盛放，如烈火烧遍长阶。南宫凰怔怔望着眼前景象，随后轻轻闭上双眼。与此同时，银蓝色的小花自天际飘落，像是星河碎成万千流光，与火红花海交织在一起，美得令人屏息。

　　直到呼吸渐渐凌乱，玄彧才恋恋不舍地退开，笑道："你看，这次的红花是你自己变出来的。这是凤凰花，而这些，是我的。"

　　他摊开掌心，一朵细小的蓝花正好落在手中。银蓝色花瓣泛着柔和微光，南宫凰静静看着，即便已经见过许多次，每一次仍会不由自主停驻目光。

　　"很美。"

　　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眼前的人。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当最后一步踏上阶梯尽头时，南宫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绵延不见底的天梯没入云海之中，彷佛连接着人间与天界。原来，通往天界的九百九十九阶传说竟是真的。

　　然而眼前却与想象中的仙宫盛景截然不同。

　　四周空荡寂静，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苍茫云雾在天地间缓慢流动。二人正疑惑之际，一阵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玄彧几乎是本能地将南宫凰护到身后，以身体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浪。

　　风声呼啸而过，待一切归于平静后，两人同时愣在原地，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地间，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座巍峨殿堂。

　　那殿堂高耸入云，通体流转着淡淡金光，彷佛自远古洪荒中沉睡至今。厚重的威压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之心。

　　玄彧与南宫凰对视一眼，而后十指相扣，一同踏入殿中。

　　偌大的大殿空旷得有些诡异，没有神像，没有供奉，甚至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块巨石。

　　那巨石漆黑如墨，表面却有星辰般的流光缓缓游走，彷佛将整片星河封存在其中。

　　"这……"南宫凰不自觉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块石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是在呼唤着他靠近。可冥冥之中，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不断提醒着他——不要碰。

　　就在他犹豫之际，玄彧早已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巨石的瞬间，石面骤然绽放出耀眼光芒。

　　下一刻，两人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竟被直接吸入其中，再睁眼时，四周已是一片无尽黑暗。

　　没有天地，没有方向，也没有尽头。

　　唯有漫天流星自头顶划过，亿万星辰汇聚成浩瀚星河，在虚空中缓缓流淌。璀璨银光照亮整片黑夜，美得令人几乎忘记呼吸。

　　"这里是……"南宫凰望着眼前景象，一时间有些失神。

　　玄彧环顾四周，语气同样带着不确定。

　　"天外天？"

　　"确实有人会如此称呼此地。"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自黑暗深处传来。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一袭素白长袍，眉目清雅出尘，周身彷佛笼罩着淡淡星辉，像是从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于此。

　　他明明站在眼前，却又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南宫凰微微拱手。"敢问阁下是？"

　　男子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南宫凰身上。

　　"凤凰，既然敢启动生死局逆天改命，想必所有后果都已经思量过了。"

　　南宫凰瞳孔微缩，他竟然知道生死局，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后退了半步。

　　玄彧则立刻挡在他身前，神色戒备。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知道生死局？"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二人。

　　"要离开生死局，唯一的方法便是集齐钥匙，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五神珠。"他的声音很轻，却彷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重启生死局之人一旦离开，便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开启过它。"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南宫凰的心猛地一沉。

　　若真如此，那么生死局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甚至那些生死相随的岁月，都将被彻底抹去。

　　玄彧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我呢？"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男子。

　　"我也会忘记吗？"

　　男子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如同融入了这片星海之中。

　　消失前，他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二位保重。"

　　"等等！"玄彧上前一步追问：＂你究竟是谁？剩下的两颗五神珠又在何处？"

　　声音在无垠星空中回荡，许久之后，黑暗深处才再次传来响应。

　　"在你们心中…你们称此地为天外天，唤我为真神。"那声音缥缈而遥远，像是来自岁月尽头。

　　"可我，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一粒微尘罢了。"

　　剎那间，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骤然袭来，彷佛整片星海都在崩塌。二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身影便被硬生生抽离天外天。

　　再睁眼时，他们已重新站在殿堂之中，四周依旧寂静无声，那块巨石仍矗立于大殿中央，彷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玄彧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他手中竟多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流转着淡淡星光，色泽与质地都与眼前的巨石如出一辙。

　　他握着石头沉思片刻，将方才得到的讯息一一整理，最后缓缓开口："天外天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地方，而那个人便是真神。至于这块石头……应是开天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中的开天石自问道："只是我还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南宫凰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件事上。

　　"那五神珠呢？"

　　玄彧沉默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

　　"凰儿，你听听看我的分析有没有道理。"他转头看向南宫凰。"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五神珠。"

　　南宫凰怔住。

　　玄彧继续道："真神说过，要离开生死局必须集齐五神珠，而我们一路走来，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彼此。若我猜得没错，离开生死局唯一的方法，就是我们同时死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也变得低沉许多。"而离开之后，你会忘记生死局里发生的一切。"

　　南宫凰脸色微微发白。

　　"那你呢？"

　　玄彧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真神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让他无法安心。

　　下一瞬，南宫凰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微微颤抖。"如果你也会忘记……"
　　那双向来冷静的凤眸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慌乱的神色。

　　"那是不是代表，我又要看着你再死一次？"

　　玄彧心头狠狠一震他知道南宫凰在怕什么。

　　生死局里无数次失去、无数次等待，早已成为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
　　他伸手覆上南宫凰冰冷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随后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

　　"相信我一次。"他将开天石握得更紧。"这一次，我们一定能逆天改命。"

　　南宫凰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手，他的目光越过大殿，看向远方虚无的云雾，神情复杂得令人心疼。

　　沉默良久久到连空气都彷佛停止流动他才轻声开口。

　　"如果最后还是走到万劫不复那一步。"

　　玄彧的心忽然一沉。

　　南宫凰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决绝。"这一次，请你亲手了结我。"

　　玄彧呼吸微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后，他已经不想再看着玄彧为了救他一次次走向毁灭。

　　良久玄彧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若真有那一天，我会陪你一起，无论生死、无论轮回绝不再留下你一个人。

　　两人相视而立，许多话到了嘴边，最后却都化作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玄彧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

　　南宫凰看着他，眼底的犹豫与不舍最终化作一抹温柔，他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玄彧唤出了无神剑，银色剑身发出低低嗡鸣，像是在抗拒主人的命令，玄彧抬头望向它，目光坚定而平静。

　　"拜托了。"

　　无神剑颤抖着．它不愿意可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或许是唯一的路。

　　最终，它还是飞向半空，剑光划破寂静的大殿，下一瞬，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

　　剑尖先后穿透了两人的胸膛。

　　鲜血绽开，宛如盛放的凤凰花。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南宫凰最先失去力气，身体微微一晃向后倒去。
　　玄彧伸手接住了他，将他牢牢抱进怀里，生命正随着鲜血快速流逝，意识也逐渐模糊。

　　南宫凰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声音轻得彷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愿我无所怨。"他停顿片刻，眼底映着玄彧的身影。

　　"愿我所爱皆得所求，麒麟…你看是麒麟花，真美。"

　　玄彧低头瞧见他的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上还有一朵朵银蓝色的小花相伴，瞬间眼眶微红。

　　却仍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俯身吻上南宫凰冰冷的唇，那是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永不失约的承诺。

　　"有所爱、爱长久，你看凤凰花也开了。"玄彧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

　　"凰儿，好好睡一觉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整座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漫天飘下的麒麟花跟在他们周围的凤凰花依旧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