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台》燈火照人間

58、第五十八章 一辈子的坐骑 这番话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南宫凰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他垂下眼，睫羽微颤，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一层薄红。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彷佛受到牵引般翻涌而出，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失去，以及那数不清的轮回与别离。

　　玄彧见状，神色顿时有些懊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哎，我这张嘴，都怨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不提这事了。我倒觉得，这生死局既然存在，就一定有破解之法。你看，我们每一次轮回，不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真相一步吗？"这话说得没错。

　　只是南宫凰心里明白，那所谓一步步接近真相的代价，却是玄彧一次又一次拿命换来的。

　　直到如今，他们才终于窥见生死局真正的模样。

　　原来，麒麟陨落后，凤凰不愿接受他的离去，竟不惜散尽一身神力，强行逆转时空，重启生死局。

　　而天地之间，也唯有凤凰拥有这样近乎逆天的能力。

　　生死局虽能回溯过往，却如同在无尽迷雾中寻路。稍有不慎，便会再次踏入死局，在相同的命运里不断沉沦。

　　可既名为生死局，便不可能只有死路。
　　总该有一道生门。

　　玄彧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将这些日子所得的线索一一梳理。

　　"所以我想了很久，唯一的可能便是集齐五神珠。"他抬眸望向南宫凰，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或许到了天外天，我们就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南宫凰沉思片刻，轻轻点头。

　　虽然这只是推测，但至少比漫无目的地摸索来得可靠。

　　玄彧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凰儿，你这生死局也太厉害了。"他托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惊叹。"这么多次轮回，我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直到真相揭开，我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时，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的目光落在南宫凰身上，笑意渐深。

　　"原来啊……那些感觉，早就刻进神魂里了。"

　　南宫凰看着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

　　若换作旁人，得知自己无数次死于同一场轮回，只怕早已崩溃绝望。
　　可玄彧偏偏不同，他不怨、不怒，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彷佛历经百世沧桑，尝遍人间诸苦后，早已不知何为苦。

　　沉默片刻，南宫凰将思绪拉回正题。

　　"如今已经有三颗神珠了，那第四颗可有线索？"

　　起初他们都以为神珠不过是上古神器，只要循着踪迹寻找便可。

　　谁知神珠竟已诞生神识。它们能化作世间万物，也可能受恶念侵染，真假难辨，寻找起来远比想象中困难。

　　玄彧收起笑意，道："神珠彼此之间会互相感应。"

　　他摊开掌心，三道微弱的神光隐隐流转。

　　"如今三颗神珠的力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里？"

　　"东方。"

　　玄彧眸色微沉，一字一句道："神海。"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神海之名，他们并不陌生。

　　传闻那里是天地初开时遗留下来的禁地，无数神魔曾葬身其中，亦埋藏着世间最古老的秘密。

　　虽然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位置，但既然神珠有所指引，往东而行总不会有错。

　　玄彧原本打算立刻启程。
　　生死局的真相近在眼前，他实在不愿再浪费时间。

　　然而刚起身，便被南宫凰拦住。

　　"等等。"

　　玄彧回头，南宫凰望向窗外。
　　远处城中仍有浓烟未散，哭喊与哀鸣隐隐随风传来，爻国之乱尚未平息，
　　百姓流离失所，伤者遍地。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爻国百姓仍深陷水火之中，若能以扶伤百草救人，或许还能挽回一些性命。"

　　玄彧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凰儿啊凰儿。"他摇了摇头接续道："这里不过是生死局中的一段轮回，一切皆是假象，不救也罢。"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替南宫凰打抱不平。

　　"更何况当初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你难道忘了？"

　　南宫凰沉默许久。

　　微风吹动他的衣袖，也吹散额前几缕碎发，良久，他才轻声开口："生死局或许是假的，可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人生，或许因为我们的出现，很多事情已经改变；或许这些人与当初的人并不完全相同。"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但我既然看见了，便做不到袖手旁观，至少——求一个问心无愧。话音落下。

　　玄彧袖中的扶伤百草忽然轻轻颤动，紧接着，一抹翠绿流光从袖口飘出，在空中悠悠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南宫凰身前，彷佛也在无声赞同他的决定。

　　玄彧看着这一人一草，无奈地笑了，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这才是南宫凰，即便历经轮回与背叛，仍愿意对众生怀有悲悯。

　　而也正因如此，他才始终是他，既然南宫凰决定留下救人，玄彧自然不会反对，更何况，如今五神珠已得其三。

　　随着神珠力量回归，他失去的神力也恢复了大半。
　　如今的南宫凰已能独自施展术法，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处处依赖玄彧。

　　想到这里，玄彧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苦难，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净澄和慕慕伤得不轻。
　　那一战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力量，如今别说化成人形，就连维持神识都显得有些勉强，只能以真身模样跟在两人身边休养。

　　对南宫凰而言，这多少有些遗憾。

　　一路走来，净澄与慕慕总是吵吵闹闹，时不时拌嘴斗气，明明闹得不可开交，却又总能让人忍不住发笑。

　　如今少了他们两个在耳边吵闹，四周竟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可对玄彧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不说，还多了许多与南宫凰独处的时间。

　　原本他心情极好，甚至觉得这一路上的风景都顺眼了不少。

　　谁知这份好心情还没维持多久，便看见两道身影慢悠悠地飘到了他和南宫凰中间。

　　玄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额角甚至隐隐跳了跳："挡路了，闪开。"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

　　然而飘在半空中的净澄和慕慕彷佛没听见似的，依旧一左一右晃来晃去。

　　南宫凰看着他们，倒是露出了些许欣慰。

　　"他们是不是好很多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玄彧回答，一旁的无神剑竟忽然兴奋地颤动起来。

　　剑身发出阵阵清鸣，在半空中蹦蹦跳跳，活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神珠归位，对所有神兽与神物都有莫大的好处。"

　　无神剑围着两人转了一圈。

　　"我猜等五神珠集齐，他们应该就能恢复人身了。"

　　说到这里无神剑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它便听见玄彧幽幽地说：
　　"既然如此，那还是别集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南宫凰愣了愣。

　　"啊？"他显然没料到玄彧会得出这种结论，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

　　"不行，生死局尚未破解，若到时限一到，我们又得重新来过一次。"

　　玄彧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不过是随口抱怨罢了。
　　毕竟好不容易少了两个碍眼的家伙，若真恢复成人身，只怕又得整天跟在他和南宫凰身后。

　　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头疼。

　　玄彧转头望向无神剑。"神物应该会跟神海有所感应那可知道神海的确切位置？"

　　无神剑闻言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它左右晃了晃又上下晃了晃。

　　最后诚实地表示——不知道。

　　玄彧沉默了，果然不能对这把剑抱有太高期待。

　　除了打架厉害之外，脑袋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无神剑似乎也察觉到玄彧眼中的嫌弃，委屈地绕着扶伤百草转了一圈，扶伤百草则十分敷衍地晃了晃叶子，算是安慰。

　　玄彧懒得再理会他们。

　　下一刻，一阵耀眼金光自他周身绽放，神力翻涌，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待光华散去，一头威风凛凛的麒麟已然立于天地之间，黑金色鳞甲覆盖全身，流光游走其上，额间神纹若隐若现，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威。

　　玄彧低下头，看向南宫凰。

　　金色竖瞳中带着笑意。
　　"凰儿。"低沉的声音自麒麟口中传出。"你也试试，既然已经完成涅盘，那你如今便是真正的凤凰了。"话音落下。

　　无神剑与扶伤百草立刻飞到南宫凰身旁。

　　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他，满是期待，毕竟凤凰现世，这可是万古难得一见的景象。

　　然而面对众人的目光，南宫凰却迟迟没有动作，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竟罕见地生出几分紧张。

　　涅盘之后，他确实感受到体内有股陌生而浩瀚的力量，那股力量流淌在四肢百骸之中，温暖而炽烈，彷佛只要一个念头便能冲破束缚。

　　可问题是——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化出真身。
　　若失败了怎么办？
　　南宫凰垂下眼，胸口莫名有些发闷。

　　他从不畏惧生死却害怕看见玄彧失望的眼神。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眼前满怀期待的麒麟，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玄彧……若我变不出来呢？"

　　＂那我就当你一辈子的坐骑，哦，不对是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