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花蝴蝶 江南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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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荇不喜欢冬天，尤其是高中时期的冬天。
看不到银装素裹，只有手冻到握不住笔的刺痛。
市一中的课间操一直是优良传统，许荇站在班级队伍的最中间，每天穿着臃肿的棉裤和大衣去跑操都是折磨，一会儿踩到前面人的鞋跟，一会儿被后面人踩到，还要和周围人摩肩擦踵。
严睿就排在她斜后面，十次里有七次都是严睿踩到许荇，许荇每次跑完操都想直接勒索严睿赔自己一双新鞋。
严睿习惯了给自己立贫穷人设，每次都只能拿自己的卷子抵押。
跑完操是固定和张零去小卖部的时间，张零每天的草莓糖，许荇的双皮奶，吃饱喝足再回教室。
张零凭借着草莓糖和乳酸菌小面包和徐潇潇成了零食搭子，徐潇潇甚至愿意冒着被老班谈话的风险把自己珍藏的张爱玲的小说借给张零，许荇只能表示羡慕。
毕竟严睿的桌仓里只有《人民日报》，作为班里唯一订报纸并且真的每天读评论文章的人，严睿被选为政治课代表真的是当之无愧。
严睿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贴的是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片段，按照不同类型的体裁分类整理，他称之为典藏版备考秘籍，许荇也只有在早读的时候才能借来拜读，里面还有之前每次考试的高分片段摘抄和宋词抄录。
他打算在高三毕业之后把自己总结的各个典藏版以高价卖给下一届的同学，“绝对实用的学霸笔记，到时候绝对大卖，你可是唯一见过最初版的幸运儿”，许荇只想翻白眼，大魔王还是个扒皮性格，薅羊毛的一把好手。
大概学霸都有点人格分裂，只不过严睿尤其严重。
许荇为了打破严睿心中自己的文盲形象，专门冒着大雪天去了一趟书店，在周一早读课上拿出自己刚买的《宋词赏析》，撇了一眼严睿，“咳，我打算每天背一篇，以后也算饱读诗书了”。
严睿好整以暇地看着许荇，随手翻了一页，“读吧”，许荇发誓，自己调动了全部感情在朗读，自觉停顿和语音都是完美。
她看着严睿忍俊不禁的表情，努力忍住要拿书拍他的冲动，“怎么啦，我读得这么好笑吗！”
严睿慢条斯理地说，“不知当讲不当讲，停顿和语调都很好，但是吧，你确实读错了三个字”，说完连忙用手压住许荇的书防止她暴走。
很好，文盲石锤了。
对着严睿，许荇已经能做到若无其事地揭过这件事，并且决定帮他带一次晚饭作为封口费。
许荇拿着煎饼果子刷饭卡的时候张零在一旁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不能自己来买饭吗，太资本家了吧”，回去的路上张零对于严睿的压榨功底做出了深刻批判，并且做出了总结发言。
“严睿吧，智商高，张扬，又会辩论，跟他当同桌，那不是妥妥被碾压嘛，真的是太难为你了”，张零同情地拍了拍许荇。
“碾压到确实，但是他人还不错”，只不过大家跟他走得不近，所以感受不到罢了，许荇默默地想。
“不过吧，我瞅你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张零一脸我懂你的笃定，“我有预感……”
“打住啊，停止你的预言”，许荇一脸惊恐，她已经领教过张零莫名神奇的预言功力了，张零前世肯定给月老打过工，这辈子破例让她来人间当红娘，“咱俩还是讨论讨论周末上哪儿学习吧”，两个人边说话边慢慢走过结冰的小路。
许荇让张零帮忙把晚饭放在严睿桌上，自己打算绕回小卖部去买笔芯。
许荇一个人慢慢走在冰天雪地的校园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同学，在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才敢想起平时从不去想的事情。
她想起前天严睿和她比谁做英语阅读准确率更高的时候，她好不容易赢了一次，兴高采烈地让严睿晚修的时候帮自己占座，两人说话间许荇回头，碰巧和徐潇潇对上眼神，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容，徐潇潇突然说了一句，
“呀，荇荇的小明媚。”
许荇为数不多的明媚笑脸，都是因为严睿在身旁。
他是很好很好的。
她想再努力一点，总有一天，她能真正走到他身边，然后说一句，看吧，我终于是很好的许荇了。
在此之前，许荇会走过一条漫长的路，青春里逃不过的荆棘。
在这条路上，她会看见更多的风景。
冬天的一中校园里有不能辜负的盛景，已经到了腊梅绽放的季节，校园里每一种梅花都带着标识，食堂到教学楼的路上开满了花蝴蝶。
一地雪白中长出了嫩黄色的花瓣，中央却是紫红，稍稍凑近就是满袖花香，风过树梢时恍如无数蝴蝶飞过。
一中总能在许荇被学业折磨到崩溃的时候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魅力。
许荇回教室的时候拿着自己折下的一枝腊梅，严睿已经习惯许荇常常在窗台上换上不同的花，“你以后可以开一家花店，不过得先去学一下插花”，真的，三句话不皮一下你就不是严睿了。
“梅花一开，这学期就快结束了”，严睿突然正经，许荇都差点接不住，
“什么意思，你还挺舍不得学校”，这不是严睿的风格啊，许荇心想。
“不是，我只是想说，昨天我去办公室的时候正好听见这次物理卷还是期中的老师出，我给你个建议”，他一脸高深莫测。
“天怎么又是他，我跟这个老师犯冲吧，快说快说，什么建议”，许荇双手合十，真诚发问。
“我建议，从今晚开始，每次来教室的路上单曲循环《好运来》，祈祷一下蒙的都对。”
算了，许荇不能期待他真的说出什么好话，但就是说，连严睿也看出来许荇有点衰衰的气场在身上了。
许荇说自己是倒霉蛋，没有人争得过。
许荇没复习到的考试必出，忘记做练习册的那天老师一定挨个检查，只要提问不管按什么形式肯定会轮到许荇回答。
张零都不得不承认，许荇替自己承受了太多，毕竟，重点班的学渣不多，许荇在背锅方面一个顶三个。
一周以后就是期末考试，又到了极限复习的时候。
一杯咖啡一本物理第一册，再加一本练习册，宿舍的灯光就亮到半夜两点。
整个宿舍只有吴明月从不熬夜，她的记忆力实在逆天到让人嫉妒，许荇平等地嫉妒每一个天赋异禀而不自知的人。
他们站在学生时代的许荇无法企及的高度，即使他们现在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可许荇心里清楚的知道，她只是有幸与这样的人共同走过一程罢了。
事实上，这些天之骄子们带给许荇的影响深到她自己都想不到，在以后的时光里，让许荇能平淡的看待那些被营造出来的各种学霸人设，很少再有叹服一个人的冲动。
年少时遇见太多惊艳的人，一记就是好多年。
许荇再想起那年冬天，期末考试的题目印象全无，然而她真切地记得放假时走出教学楼，门外的小路上是挂满枝头的花蝴蝶，像是她青春里的一场幻梦。
转眼已是新年。
许荇最厌恶过年，不提假期作业比平时更多，年夜饭和走亲戚就已经让许荇身心俱疲。
大多人一年里基本不联系，偏偏在这一天坐在一起粉饰太平，喝酒划拳看春晚，在一片狼藉之后各自散去。许荇甚至猜不出这样的团圆饭最后是真能阖家团圆亦或只是为了来蹭饭顺带收红包。
许荇对于收红包并没有过多期待，一句吉祥话，磕一个头，得来的红包仍需上缴母亲，又被母亲包成红包再发给别的孩子。
礼尚往来，最后仍是口袋空空。
烟花是许荇初中时对于新年的唯一期待，从高一起又多了一样，和大家说新年快乐。
哪怕在日记里，许荇也不愿承认，她给严睿发新年快乐的时候紧张到无以复加。
原来新年快乐也可以很浪漫，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万事胜意。
高中生的假期少得可怜，初八重点班已经提前开始了素质教育。
期末试卷已经下发，许荇的成绩增长速度比她的身高都缓慢，严睿看着她的卷子都发愁。
“你以后打算学文还是学理啊”，严睿突然问道。
许荇忽地愣住，高一下期中考试前就会确定文理班的意向，然而她现在仍然犹豫不决。
若单论成绩，许荇是个纯粹的文科生，语数外从不拖后腿，物理化学永远逃不过倒数，但许荇心底仍然希望学理。
热爱始于语文课上的一段视频，看着《感动中国》里屠呦呦的颁奖仪式，十六岁的许荇好像突然有了方向。
“青蒿一握，水二升，浸渍了千多年，直到你出现。为了一个使命，执着于千百次实验。萃取出古老文化的精华，深深植入当代世界，帮人类渡过一劫。呦呦鹿鸣，食野之蒿。今有嘉宾，德音孔昭。”
若我知道未来的路孤独又漫长，也愿意试着拼尽全力去拼一次，或许，这是许荇所能鼓起的最大勇气。
许荇的选择没有考虑专业选择和就业面，只遵从心底的声音。
“哎，我也决定学理科”，许荇在课间郑重其事地说。
“我一猜你就会选理科，而且我有预感，你高考肯定会是黑马”，严睿好不容易正常说话，许荇都有点不适应。
“你不会后面还有但是吧，你这句话说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明天要转学”，许荇狐疑地看着他。
“鼓励每一个梦想嘛”，严睿笑道，“毕竟是梦想啊。”
该说不说，你真的总是在这种时候莫名让人心动，许荇看着他清隽的笑脸，心里想着。
年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飘落，跑操被迫中断，许荇终于能安安静静地看一场雪。
室内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许荇推开窗，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进来，带来几朵飘落的花蝴蝶，明明是明艳的颜色，却是有傲立霜雪的姿态。
许荇把这几朵梅花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回去给于婉晴当作手工材料。
果然，于婉晴看着许荇保存完好的花蝴蝶，已经按捺不住制作的冲动了，“我给咱们宿舍每人做一只簪子吧，宿舍同款”，其余三人只剩下疯狂点头。
等于婉晴周末带着簪子来宿舍的时候，许荇有一瞬间屏住呼吸。
面前的女孩素着脸，只涂了薄薄的唇膏，头上盘着发髻，带着精致的发簪，簪子上是一朵花蝴蝶，垂下的流苏为少女更添一份风致。
三分俏丽加上七分的恬静，正是面前少女最美的时光。
如果有一天我穿上汉服，带着花蝴蝶发簪，希望能折下最美的一枝梅花递到你手上，轻轻说一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