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遇和风》桃源无寻

2、银杏叶 投我以银杏

　　市一中是全市高中里唯一明确要求的寄宿制学校，许荇曾一度以为宿舍关系会成为她社恐的催化剂。

　　然而两个月的宿舍生活却让许荇在陌生的学校找到一丝归属感。

　　许荇的宿舍关系可以说是过分和谐了，张零和许荇两个学渣抱团取暖，许荇对床是吴明月，学霸本人，可以晚自习对着英语试卷一直发呆，也能记忆力可怕到记得生物老师两个月前讲的东西，还能在课余抽出时间参加合唱团，总之不是寻常人；于婉晴和张零性格迥异，张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于婉晴心思细腻出口成章，多才多艺到出人意料。

　　明明四个人截然不同，相处起来却异常合拍，在高中刚进校那样压力骤增的时候，她们宿舍居然能做到一直同进同出，每天都凑齐四个人才去教室，分工明确。

　　然而吴明月是个起床困难户，一点半上课，一点十五还在床上盘腿坐着发呆。

　　重点班教室在五楼，等四个人冲刺到教学楼底下已经是一点二十三，剩下的就是每天必备的极限挑战，两分钟背着书包上五楼，等许荇被张零一路连拖带拽上五楼的时候准能看到老班在抓迟到。

　　许荇怀疑老班每天例行查迟到就是专门来逮她和张零。

　　老班手里的那一摞作文纸就是用来敲打她们的，一人挨了一下之后，张零又被逮住让交昨天的卷子，许荇偷偷摸摸溜到座位上，才算完成每天的任务。

　　“又迟到啦，你们每天到底是谁最晚起，不会是你吧”，严睿转着笔问道，还没等许荇想出词来反驳，他又摇了摇头，“算了，以你的用脑程度来看应该也没有累到晚起，我多想了”，许荇已经习惯了他的日常毒舌，淡定地拿出物理书开始预习。

　　物理之于许荇，完全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好像看得懂，也好像能听明白课程，但是真的不会做题。

　　许荇一看到物理老师手里新的卷子就头皮发麻。

　　总共四道题，二十分钟做题，二十分钟讲题，十分钟的时候许荇只做了一道，转头已经听到了严睿翻卷子的声音，背面只剩下最后一题最后一问，许荇眨了眨眼，示意他翻一下卷子。

　　很好，第一题的答案完全不一样。

　　错得一塌糊涂，就离谱。

　　大魔王几乎不出错，许荇真的有点绝望，明明初中的时候没有觉得物理这么让人头秃。

　　高中物理真的是许荇毕生之敌。

　　当物理老师说出同桌交换批改的时候许荇已经接受事实了，看着严睿卷子上完全没有修改痕迹的正确答案，咬牙切齿地画上四个对号。

　　许荇转过头，正好和刚看完自己卷子的严睿对视，两个人脑海中都出现了四个字，不愧是你。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许荇每一节物理课都能感受更深一点。

　　虽说许荇知道这个班里每一个人都很拼命，但不得不承认，天赋是无法超越的极限，拜严睿所赐，她很早就知道这世上优秀之人如过江之鲫，要妄想与之并肩，只能付出成倍的努力。

　　重点班在许荇入学的这一年开始实行流动制度，进步的人随时可以进来，排名靠后的人也随时都有退出的可能。

　　哪怕为了可怜的一点自尊心，许荇也不想退出得太早。

　　体育课是可以短暂放松的时光，自由活动的时候于婉晴拉着许荇一起去主楼附近的银杏树下捡落叶。

　　十月的银杏最美，微黄的落叶漫天，踩过便是沙沙作响。

　　许荇看着于婉晴蹲下挑选形状和颜色都完美的叶子放进布袋里，下意识地问了句，“银杏叶也能泡水喝吗”，于婉晴无奈地看着她，“我是要做书签的，做好了可以当做礼物送给你们，你也帮我挑一挑呗”，许荇为自己的浅薄心虚了几秒，想到于婉晴书里各式各样的花木书签，狠狠心动了，这完全是文艺青年必备嘛。

　　回去就向严睿炫耀一下，我许荇也是马上要做文青的人了。

　　“于婉晴是文青，你顶多出道当个谐星，要不咱俩组一下去说相声，这个你适合，元旦晚会报个名怎么样”，严睿完全不在意许荇的眼刀，顶风作案。

　　“写你的卷子吧，别逼我动手啊”，许荇举起拳头虚晃一下，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严睿从善如流地停住这个环节。

　　等听完语文老师东拉西扯的一节课之后，许荇收拾书包打算和张零去小卖部买点零食，严睿叫住她，“哎，给你，严睿牌文青书签，绝版，收好了啊”，许荇接过他随手撕下的草稿纸，无语地点头，“好嘞，学霸，我一定当做传家宝”，她顺手踹进兜里匆忙跑出去，张零已经从门口探出头来好几次了。

　　市一中的小卖部商品琳琅满目，面包，奶茶和无数记忆里的小零食，张零每天晚饭都是一个毛毛虫面包加一盒纯牛奶，许荇挑挑拣拣半天只拿了一袋核桃奶和一盒彩虹糖，两个人绕着操场走了两圈就到了晚自习的时间。

　　晚自习的课间许荇站在五楼的栏杆旁边，抬头好像能触到漫天星辰。

　　等她几年后再想来，没有任何地方的夜空比市一中教学楼栏杆边看到的更唯美，因为再没有这样一群少年在身边。

　　回宿舍洗漱完，许荇一边喝酸奶一边拿出笔袋里严睿给的那一小张草稿纸，上面是一首关于银杏的小诗，“文杏栽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做人间雨”。

　　严睿在班里存在感很强，许荇却总觉得他身上带着孤独和无畏。

　　和许荇有时不得已被剩下的孤独不同，严睿因为成绩优秀，自己申请了单人宿舍，向来独来独往，许荇很多次看见严睿一个人从小道里走回宿舍的影子。

　　然而即使形单影只，他也有一身星光璀璨，他甘于孤独。

　　许荇拜托于婉晴把这首诗抄写在了银杏叶上，晾干后制成书签，珍重放好。

　　于婉晴的巧思和文采即使在重点班也赫赫有名，很多人会私下请教她平时看哪些名著，所以能够和大家一起行动的时候大大减少。

　　许荇忙于复习期中考试，每天回到宿舍还得打开台灯接着做题，张零偷偷摸摸地把她拉到窗边，
　　“你注意到没，晚晴最近好几天都是和何明宇一起去的晚修，而且晚自习课间他俩也一起去操场上走圈”，
　　许荇不得不佩服张零，“这你都能注意到，好像是哈，大概快两周了吧，他俩……”，
　　“我推测他俩可能互相喜欢，而且你发现没，何明宇一看到晚晴进教室就要凑上去搭话，我感觉他俩快在一起了”，
　　“这不能吧，学习那么紧，而且老班看得挺严，感觉应该不会那么快吧”，许荇有点不可置信，张零一脸高深，“据我多年经验，他俩肯定会在一起”，
　　许荇被她神婆似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他俩要真在一起，何明宇得给你磕头了，活菩萨啊你是”，
　　“大恩不言谢，惭愧惭愧”，张零摆摆手，深藏功与名，“我晚上非得问出点秘密来”，
　　许荇竖起大拇指，“你要是真问出来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宿舍的神探”。

　　晚上于婉晴回来的时候比大家晚了得有二十分钟，已经快到了关楼门的时间，一进门就被门口站着的三个人堵住，张零打头，“今天跟谁去晚修的呀，昨天也是跟他一起去的吧，什么情况，从实招来”，
　　吴明月紧跟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许荇在最后追问道，“还没在一起吧，我应该没错过太多吧”，
　　三个人问得于婉晴一时间有点懵，慢慢点头，“我今天下午吃饭的时候陪他去练吉他，他是跟我表白来着，我还没答应呢，再考虑考虑”，
　　张零一脸得意，“我没说错吧，何明宇就差把我喜欢你刻在脸上了，你说再考虑考虑就是有点喜欢的意思嘛”，
　　许荇对于班里男生大多印象不深，何明宇属于她印象中很大众化的学霸，理科思维加上稍微落后的语文英语，和于婉晴的文艺确实很互补。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在张零最后预言何明宇和于婉晴会一直在一起的时候，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张零一语成谶。

　　张零有时候真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预言能力，许荇后来都遗憾怎么没让张零预言一下自己。

　　重点班的生活枯燥到一点八卦都藏不住，明明宿舍四个人都没有和别人提过，再过几天连严睿这样一个人住的都听说了。

　　“何明宇和于婉晴在一起啦，听说昨天他俩一起走还被老班撞见了”，严睿一边看阅读一边说，再忙也记得八卦。
　　“啊！他俩被老班撞见了，你咋知道啊，老班说啥了，展开说说呗”，许荇挪着凳子靠近，一下抽走他的卷子，八卦第一。
　　“这不都传开了吗，何明宇成绩就没出过年级前二十，于婉晴单科那么高，一看以后就是要学文科的，老班都没说什么，装作没看见，绕过去了”，严睿一脸无奈，“你消息也太落后了吧”，讲完自己知道的就接着做卷子。

　　许荇翻开书，里面还夹着银杏叶的书签，古朴雅致。

　　在她还在为了留在重点班焦头烂额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放手去做其它的事情了；在大家走过同一棵银杏树的时候，树叶已经落在了不同的位置。

　　许荇很幸运，她见到了那么多天资聪颖的少年，见证过银杏树下的怦然心动，知道了真正纯挚美好的感情是什么模样。

　　一个普通人，在这一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许荇在期中考试遭遇了学习生涯里第一次滑铁卢。

　　许荇的物理成绩排在了班级倒数第二名，总成绩在倒数第十八名，满分一百一十分的物理，她拼尽全力去作答也只得了一半的分数。

　　最难熬的是，明明许荇只想哭，却硬生生熬着，装模作样地跟大家嘻笑打闹，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物理试卷。

　　清亮的月光投过窗洒进来，照亮了手里满是错题的卷子，她其实也没有精力去订正错题，只想安心哭一场。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什么都不顾，真正哭一场。

　　第二天讲卷子，许荇已经做好了被严睿刺几句的准备，严睿已经把自己的卷子递了过来，卷子上已经标好了知识点和章节，“这次有挺多题都是另一个班老师出的，那个老师一贯爱出偏题，我都把原本的章节数标出来了，你有不懂的再问我”，

　　严睿偶尔的细致和温暖恰好戳到许荇，恰到好处的让人心动。
　　许荇看着严睿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谢谢你啊，我明天早上还你”，郑重地收起试卷，连同自己被保护得很好的自尊心一起。

　　十月底是严睿的生日，许荇专门去书店挑了一整套的《平凡的世界》作为礼物，在第一页夹上了自己新买的书签，上面有许荇特意写下的话，

　　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投我以银杏，报之以万卷。愿少年永远骄傲，永远一往无前。

作者有话说

　　愿少年永远骄傲，永远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