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遇和风》桃源无寻

4、广玉兰 须知少时凌

　　家长会定在春天的周末，正是花开时节。

　　市一中的传统是成绩排名必定张榜公布在教学楼下，重点班的成绩一马当先放在最醒目的位置，不管是不是重点班学生的家长都会先去看一下。

　　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了。

　　受刑的是许荇，游街示众的是张零。许荇属于稳中有进，只不过再前进也属于中下游，张零是直线下降，幸好不评倒退奖。

　　许荇的父母其实都不太想去家长会，两个学霸并不想面对自己孩子可能出现了基因突变的事实，最终还是母亲被推了出来。

　　家长会上无非是老师点评和优秀家长发言，优秀家长就是严睿的母亲。

　　严睿的卷子和许荇的卷子放在一起，差别大到连她自己都没眼看，许荇完全能想象到母亲回来之后的嘲讽和无奈，毕竟许荇在初中的时候甚至能称得上品学兼优。

　　只怪物理太变态，完全不给许荇半点活路。

　　然而母亲回来之后只是很平静地问她需不需要补课，是不是学习上真的方法出了问题。

　　于是许荇的周六也被征用了，直接跟物理死磕到底。

　　许荇的补课老师真的非常优秀，讲物理并不从题目入手，而是从生活中的实例开始，许荇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大学课堂里，然而事实上，不管他讲得多么深入浅出，许荇听得多么津津有味，不会做的题仍然不会做。

　　大概此生跟物理无缘，许荇希望以后大学专业永远不再接触物理，受三年物理的苦就够了。

　　幸好，生活并不只有眼前的物理卷，还有宿舍楼下的玉兰树。

　　广玉兰色白微碧，香味似兰，开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泡，当然这是许荇的大白话。于婉晴的玉兰书签上用小楷写着长安玉灯四个字。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不外如是。

　　每天能在回宿舍的路上闻见玉兰花香，能够短暂地治愈生活中的不愉快。

　　最治愈的是下周的运动会。

　　许荇是个体育废柴，严睿却是天天坚持长跑的，重点班运动会的长跑项目全靠严睿逆风翻盘。

　　运动会对于许荇甚至整个宿舍而言，完全是一次春游。

　　操场上是热血沸腾的比赛和呐喊，场下却自有一方天地。

　　宿舍四个人坐在前后，于婉晴承了四个人的运动会稿件，张零和许荇负责零食采购，吴明月开始赶这两天的作业给剩下三个人参考。

　　风里还有淡淡的玉兰香，阳光透过树叶洒落，许荇靠着张零的肩膀眯着眼小憩，耳边还回响着《运动会进行曲》，偶尔听到起跑的枪声。

　　这样的神仙日子，美滋滋。

　　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

　　等许荇她们把打伞打开的时候，严睿已经在检录了，许荇撑着自己的雨伞慢慢往操场边上走去，操场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围观。

　　许荇第一次看见穿着运动服的严睿，褪去一身书生气，平时看着清瘦的身形居然也带着肌肉，少年已做好起跑的姿势，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宝剑。

　　她曾以为自己欣赏的是少年机变的急智和内敛的温柔，原来少年在雨中蓬勃的力量更叫人心悸。

　　只要是你，我便会反反复复心动，心动从来不需要理由。

　　许荇看完了整场比赛，严睿在最后一圈反超了第三名，最后成为了重点班第一个拿奖牌的人。

　　只身前来，满身荣光往回走，少年意气尽显。

　　等严睿修整好后再过来问许荇作文题目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平时她身边的那个同桌。

　　“待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校服外套也带回去呗，顺便把你的作文借我参考一下”，严睿说着已经把校服递了过来。

　　“行吧”，许荇点头接过。

　　“他这么多要求大半都是你惯的，你这脾气也太好了”，张零已经对许荇的“逆来顺受”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麻木。

　　许荇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在重点班里更是如此。

　　听起来匪夷所思，然而事实确是她总觉得有些低人一等的感觉。

　　智商决定地位，在重点班里尤其明显，许荇和严睿做同桌已经让她的处境比刚开学时好了许多，但即使如此，她也必需承担很多不必要的事务和压力。

　　比如“偶尔”帮别人打扫卫生，听一听别人阴阳怪气地讽刺她们宿舍昨天晚修回去关门声音大到一层楼都能听到。

　　然而先不提关门声音大小，并不是许荇关的门，许荇也绝不会在关门的时候发出很大声响，她向来走路悄无声息，但这样的阴阳怪气她们当然不会说给吴明月听。

　　即使是高中生也知道欺软怕硬的道理。

　　高一时候的许荇会为这些事情难过，甚至被打击到更为自卑的状态，像是随时会破碎的水晶。

　　青春里一点点小事都可能会让一个人崩溃，许荇只能在一片荒芜中抓住那一束光亮。

　　许荇的舍友和严睿的帮助大抵让许荇感到安心许多，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

　　她对于严睿，既欣赏又感激，真真切切地希望少年能够真的所愿皆如愿。

　　波澜不惊的日子过得飞快，广玉兰从初绽到盛放，再到满地落花堆积。

　　时间已到了快要期末的时候，初夏的阳光带着闷热，许荇每天一杯的双皮奶已经换成了必备的柠檬水。

　　这一次考试之后会再次分班，不仅是文理分科，按照高一一年的总成绩，重点班和普通班会再次大换血，许荇已经有准备了。

　　已经被提前判处的许荇，对于期末考试本来已经开始摆烂，直到下课被老班叫到办公室谈话。

　　这好像是许荇头一次被单独谈话，平时严肃的老班这次笑容慈祥，“孩子，老师知道这一年你都很努力，每次作业完成都很认真，成绩的提升需要时间，不要心急，只要一直努力下去，老师相信你这次期末考试肯定会进步很大，而且你一定要自信，能考到重点班还能差吗，开朗一点，老师相信你以后会走得很远”，老班拍了拍许荇的肩膀，认真地说了很多。

　　大抵平时太过默默无闻，偶尔一次被关注的许荇受宠若惊，在一瞬间涌起莫大的感激和欣喜。

　　这样的惊喜在班会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班会最后班长突然认真地说，“有些人平时在班级里存在感不算很高，但却为班级做出了许多贡献，我想请这样的同学来说一说，她在这一年里的感悟”，然后许荇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忘记后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但会永远感激班长这样细致的关注，即使他也许只是突然想到的主题。

　　然而真的会让许荇有被注意到的欣喜，小透明高一唯一的一次发言，感谢有这样善良温暖的人。

　　在高一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许荇有种忘我的投入，早读时候从语文到英语，甚至加上了物理概念的背诵；每天的晚饭都是面包加酸奶，和张零的小卖部时光两人一致决定取消；一天不落地和张零去晚修自习，把物理卷上的错题挨个订正，然后踩着月光慢慢回宿舍。

　　最后一门考试打响结束的铃声时，许荇长舒了一口气，不论结果如何，至少真的尽力过一次。

　　许荇终于出现在了进步之星的名单里，第一次变成了中上游的名次。

　　然而这一次的进步没能拯救许荇，她仍然被分到了理科普通班。

　　张零同样，只不过两个人在不同的班级，于婉晴去了文科重点班，吴明月仍然在这个班里。

　　好像之前还同行的人，突然就分好了轨道，马上要驶往不同的方向。

　　和许荇相比，张零显得尤为平静，“我一直不适应这个班级，虽然平时也和大家说说笑笑，但是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感觉到差别，我和这个班级格格不入，早就应该离开的，以后上课终于能跟上了，也不用再每天小心翼翼地去问别人问题了，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张零笑着说。

　　许荇完全理解张零的感受，重点班的氛围沉重而冷漠，大家无时无刻不在对比和炫耀，周考月考期末考一样不落，许荇从课桌上抬头就是考试倒计时。

　　她和张零每天下午去小卖部的时间，是很多学霸们在教室做题的时间；她们体育课偷偷去摘花散步的休闲时刻，很多学霸在跑步打篮球锻炼；她们偶尔在晚修结束后幻想恋爱和以后，学霸的台灯一直亮到夜里两点。

　　张零说得对，她们和这个班级格格不入。

　　尽管知道终于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仍然有巨大的悲伤和难过突然笼罩住了许荇。

　　这一年的跌跌撞撞和相伴同行好像是一场幻梦，在许荇慢慢适应重点班的节奏时突然给了她一巴掌。

　　平庸终究是平庸，在天才的路上终究会落后。

　　这或许对于许荇是好事，普通班的进度和讲课方式其实更适合她，但落差感的平复必需要自己适应。

　　敏感如许荇，在感受到重点班同学走在路上被普通班羡慕的眼神后，要适应被分到普通班后异样的目光，其实很难。

　　最难的是，她错过了普通班在高一一起建立深厚感情的一年，要怎么和新的同学相处，再适应一个新的宿舍氛围，这些不同的压力已经让许荇感到窒息。

　　还没有完全结束的初夏，许荇已经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这仅剩的一点重点班时光，许荇倍加珍惜。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课上，严睿显得过分礼貌和关心，课前帮许荇整理卷子，甚至在物理课上破天荒地帮许荇记笔记，许荇沉默不语，看着他帮忙。

　　终于在课后自习的时候，严睿从书桌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层面上是一朵广玉兰，严睿把本子递给许荇，“给你的礼物，刚好记下一本物理笔记”。

　　“谢谢啦，祝你越来越好”，金榜题名，鹏程万里，许荇在心里补充道。

　　感谢在相遇的途中一直照亮我的人生，希望以后你的光芒也不会熄灭，少年该永远满身荣光。

　　其实许荇明白，她们这一点看起来密切的联系，也都是因为同桌的缘故。

　　许荇暗想，若我们在校园里相遇，还会有寒暄的熟悉吗，还是会默契地绕开对方呢。

　　下课铃声想起，平常正是大家收拾东西冲出校门的时间，今天好像大家都放慢了速度。

　　这或许是重点班难得的温情时刻。

　　许荇在收拾好东西后突然开口，“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啊”，严睿想了想，“去南方吧，想学机械”，许荇点了点头，“拜拜”，再见啦，记忆里的少年。

　　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翻开严睿送的笔记本，里面开篇第一页写了一句话。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梦里花落知多少。

作者有话说

　　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