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鱼生》玖玖十一

8、探病 人

　　人和人之间很古怪，按理说，部长离我这么近，还替我摁着伤口，我一个小屁记者是不是应该感觉到与有荣焉呢？

　　一般人，是不是想的应该虽是——要不要借机套套近乎？为今后事业发展铺条小捷径？
　　大概率，窦部长这时于我哪怕是有一丢丢愧疚的，也是我把关系拉近的好时机，唔，不知道他这样的狠人会不会有呢？听说，以前历次重大的采访，窦城可是得理不饶人的主，为此吓唬住了不少人的。

　　但是，我曹家从祖上大概就没长出这样的慧根。
　　我很惭愧。因为我此刻感觉到的，只是雄性的威压，强大男人的气场笼罩着周身，就仿佛一条小鱼儿被一束强光笼住，乖乖的收敛了方才还万丈的怒气。
　　甚至，小鱼还在心底冒起一丝微小的快乐。
　　真变态啊真变态！我暗暗腹诽曹小鱼的没皮没脸。
　　很快，护士来了。那份冰凉移开的瞬间，我无缘无故的竟生出了一丝遗憾。于是我再次肯定了曹小鱼的不害臊。

　　曹小鱼却在心里大声反驳我，部长的气质实在没话说，臣妾实在没办法啊。
　　伤口不大，但有些深。护士不建议缝针，说打针会留疤，自然愈合虽然会有点疼，但不会留疤。只要打一个防破伤风的针就可以了。说着转头询问我，想打针还是缝合？
　　我泪眼婆娑的忙摇完头点头，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谁想顶个疤在大奔头上呢？虽然胖鱼应该不会嫌弃，但谁知道我这条鱼最后是不是注定烂在他的这口锅里呢？
　　万一，，，，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晕头跟着护士出去，听到谢总道谢，才反应过来，忙回头扶额看向送出来的窦城。
　　窦城没搭理谢总，而是——
　　而是深深的，看着我……
　　对，那种深邃的眼神，冰凉且不见底，专注的看向我，却又好像只看在我的额头上。
　　后来，我才知道，上位者很多都是这样的眼神，他在看着你，却又好像没在看你。
　　你不会因此紧张，但也会感到一种隔离和威压。

　　“小谢，伤口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联系我。”窦城的声音沉稳，自带回音。一管好嗓子。
　　“不用不用。”我赶忙战战兢兢摆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用领导费心，没事没事。”
　　瞧，一切刚入社会的小蝌蚪，都只会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懂事，却不知道这是加深关系的契机。
　　在屋里养伤的第二天，（因为谢总的夸大——他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窦部长头上了，这可不就是工伤吗？于是主任给我放了三天假。）门被敲响了。
　　我一个人睡得黑天灰地，失血不多惊吓不小。只是可恶的胖鱼竟然在紧要关头出差了，他跟着报社报道组去乡下采风，这是政治任务，不能请假。何况我这个提不上串的女朋友只是一点小伤。
　　疼，打完针回家，我额头的疼痛丝毫没减。
　　我是一个对疼痛极其没有忍受力的人。比如体检验血，回回我都会大喊一声，似乎惨绝人寰。
　　听到笃笃的敲门声，已经要变成怨妇的我不由心底一喜，胖鱼还是惦记我的，他还不是找借口回来陪我了？哼，我就知道，他放不下我。

　　善良这个朴素的品质，在胖鱼这里绝对不稀缺。
　　门开了，门外阳光灿烂，晃的我睁不开眼，啊偶，原来都到正午了！
　　幸好有这份灿烂，我没立刻变成嘤嘤怪投身到胖鱼怀里。虽然我很想。

　　幸好没有。

　　因为来人是朱旭。

　　瞧着我惊异的目光，朱旭讪讪地笑了笑，“昨天听小谢说你受伤了，刚好今天有个采访，就在你们小区，我就问了陈师，过来看看你。”

　　小谢这个大嘴巴！

　　而且，我有男朋友啊！
　　我在心底琢磨着朱旭的表情，他，是打算追我？如果是，我也不奇怪，因为上次跟方总、辛主任吃饭时，他对我的照顾确实很细致。
　　看着我的表情，朱旭坦然一笑，“你别狭隘啊，我知道你有男朋友，”
　　“了然，了然。。您客气了，我哪有哪份魅力得您这颗新星的青睐。。。只是我没让小谢乱传，挺丢人的。”

　　能不丢人吗，第一次去宣传部，就撞人部长的铁丝口上了，还惊动了市政府的医疗室。

　　“怎么就丢人了？”朱旭摇着他的一头粗硬毛糙的头发，不以为然的坐在我的沙发上，一点不见外的拿出带来的鲜红的苹果，抬头问，“水池在哪，我给你洗洗。”

　　这份不见外深得我心。要是他来了客客气气的表达对我的慰问，那我还真得浑身冒鸡皮疙瘩，盼望这种时刻尽快结束。

　　朱旭抱着一篮洗干净的苹果，迈着八字方步悠闲的走过来，看着我拿着苹果啃。

　　啊，刚上市的苹果真新鲜，很甜，还有酸口。
　　顶饿。
　　肚子没有眼色的在此时猛然咕噜一声响。
　　这时我才发现从昨天到今天我都没吃东西。

　　“你不是有男朋友？人呢？”朱旭带着一脸的坏笑，眨巴着眼睛带着嘲笑问我。
　　“他下乡采风，不能请假。要不然他早就来了。”我赶忙解释。
　　这个有点关乎面子，自己的女朋友都成这样了，面都不露，这感情就有点说头了。

　　朱旭听了我的解释，继续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只有眼珠子骨碌骨碌不停地转。
　　半晌，他撇嘴笑笑，翻起眼白砸吧嘴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在掩盖真相。”然后，慢慢的把一个苹果掰成两半，拿起一半吃了起来。

　　“……”
　　这人也忒自信了吧？我第一反应是这人平时就这操行？那得多讨厌人啊？我跟胖鱼，我们是君子淡如水的爱，您懂什么啊？

　　“呵呵。”我不高兴了。
　　朱旭显然立刻就发现我的不快了，“唉唉，你还病着，不能生气。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然后看我讶然的样子，“人家不管你，你冰箱里也是空的，肯定昨天到现在没饭吃。要知道你这样，我楼下带点菜上来，给你擀面吃。现在做怕你等不及会饿死，还是去买点吧。”

　　我去，他在我明显的嫌弃下，怎么还可以这样自信？
　　“你小时候没吃过苦，肯定不会照顾自己。”朱旭去冰箱又搜了一遍，一边絮叨道。
　　我突然间又开始泪盈于睫。
　　朱旭没听见我挤兑他，转头一看便有些慌，忙道，“诶诶，我做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可别以为我在追你，我可不会趁人之危，诶诶，你别哭了，小心你再爱上我了！”

　　我被朱旭气笑了，忘了哭，一边推朱旭出去一边指路，“你长得太磕碜，还是免谈。。。。我想吃臊子面，出小区大门向右有一家冯记面馆，他家的面挺好吃的。多加点辣子啊。”

　　朱旭人丑点，他长得真不好看，除了眼睛极亮，经常会发出贼光，其余能提一提的就是身高吧。男人个子高是个优势，跟他比，胖鱼好看的多，但胖鱼吃亏在个子，就像一个大团鱼，哪儿哪儿都圆乎乎的，要是跟朱旭站一起，立刻就会被忽略掉。

　　很快，两碗油亮喷香的油泼面就摆在我的面前。

　　s市的特产，用热油在炒过的辣椒面上一浇，次啦一声，碗里的蒜末葱姜还有豆芽青菜全都有了灵魂，纠结在一起焕发出一种新的味道，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有劲，吃过一次，没有人会不爱。
　　对坐吃饭的两个人自然不能少话题。
　　两个人品着美食，愉悦的感官立刻把距离消除掉了。
　　我很开心的说了一大堆，包括怎么撞到窦城的手里，怎么见到传说中的窦城窦部长，窦城人是如何彻头彻脑的冰冷，而这种冰凉竟然不让人讨厌。

　　诶，真的，为什么不让人讨厌呢？
　　朱旭表达了对我没有抓住机会跟部长搞好关系的遗憾。

　　唉，怎么这么笨呢你？你想啊，他把你弄伤了，咱先不说谁对谁错，那你一个女孩子，他总不能不管不问吧，至少看在你不告他的份儿上多给你批几次采访机会吧？那要是给你开了口子，以后政府新闻这边你发几篇独家，没准能进宣传部呢？！
　　我目瞪口呆的听完，这怎么就能有这么多可能呢？我能想到的可能，只是窦城会不会从此讨厌我这个嘤嘤怪？毕竟在他跟前哭了快半小时呢！
　　聊天以我突然惊呼结束，我特么的忘了昨天回家！
　　忙到楼下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回去，我这样半张脸在纱布下的回去，翁媪两个会不会吓晕了？那岂不又是我的罪过！
　　好在听说我紧急被派出去采访了，老爹也没怪我。只说采访回来了还是回家一趟，有要是相商。

　　因为一顿油泼臊子面，跟朱旭的关系忽然就亲近了。
　　后来我才发现，朱旭极会抓住机会，在你遇到事儿时，需要帮助，孤单，孤独满是负面情绪的时候，他会出现，也会很轻易的打开你的防备，至少，不反感他。
　　比如，为了结交冉冉上升期的小谢，他竟然在小谢父亲病逝时，坐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去吊唁！

　　接下来，他有无数的借口找我。
　　比如，“今天听他们说二楼最能写的女生是咱们刚来的这一波里的，还是个极品大美女，我没想到说的原来是你啊，，，，我赶紧就来看看你，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诶，女生，谁不会听了心花怒放？那肯定会追问，都夸什么了呀？而朱旭就会真真假假的说一堆闲话，还有八卦，从哪他嘴里说出来，跟真的一样。尤其里面还夹杂着某主任，某总怎么怎么评价你。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些都是朱旭的聪明之处，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其实真假难辨。他告诉你的，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