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大家闺秀》明镜白

2、骨咒生花（一）

　　不知名州县城门口，宋黛黛握着匕首，再次往前方走去。

　　不出意外，还是失败了。

　　这是她第十次尝试走出这座城，每次都没有成功。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前一瞬还在王府被侍卫围困，下一瞬就到了这从未来过的地方，手中还握着她刚才杀世子的那把匕首，血迹干涸，仿若过了许久了。更别说身上这件喜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逃婚出来的。

　　正想着，余光处，她忽然瞥见前面凭空出现一个人，悠哉悠哉地往她走来。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知是男子装扮，双手背于身后，左顾右盼，身形颀长，应当比她高出不少。

　　在此之前，宋黛黛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从未有一人进来。

　　她心中警惕，却还是迎了上去。

　　“公子。”声音有些小，那人直接略过她，往一侧走了进去。

　　宋黛黛茫然，却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公子留步！”这次声音很大，宋黛黛能够确定，如果这人没有耳疾，是一定会听见的。

　　可他依旧仿若无人，脚步未停。

　　宋黛黛回头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提着裙摆往城门口走去，身体穿过前路，再出现时，却又回到了她刚才站的地方。

　　又是这样！

　　宋黛黛回头，那人已经走远。

　　不行，如此循环往复，她恐怕会被一直困在这里，方才那人，是唯一的变数。

　　她将匕首收回，快步朝那人追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地方，不过也曾在闲暇之余看过不少话本子，在一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存在人不能解释的现象 ，譬如她现在，出不去这城，或许是有她看不到的障眼法。

　　她是外行人，不知其中解除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说这是王府给她的惩罚，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黛黛原是想着追上那人的，只是没想到那人入了城便一下失去了踪迹，眼看着天已经黑了，人生地不熟的她没再找，转头进了一间客栈。

　　“一间房。”

　　她也不知道是王府的人好心还是其他原因，竟连她身上的珠钗都未曾拿掉，倒是让她出门在外方便了许多。

　　上了楼，小二领着她来到了一处房门前，正欲进去，隔壁房门传来开门声，一人从里面出来，往右侧的楼梯走去，背影像极了方才宋黛黛在城门口看到的人。

　　她立刻追了上去。

　　客栈一楼坐着不少人，男子下楼后径直出了门，宋黛黛憋着一口气，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大声喊了一句，“公子留步！”

　　父亲告诉她，女子需得温婉贤淑，静若处子，不能在外丢脸面。

　　所以她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大声过，怕别人说她丢脸面。

　　她心脏跳的很快，忍不住偷看了一下其他客人的脸色。

　　却发现她这句话似是无人在意，他们继续在做自己的事，如果说实在有人听到，也不过是看了她一眼，便继续手上的事或者谈话。

　　宋黛黛呼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跑出了客栈，左右查看，那人又走了。

　　她有些气馁，本想回客栈，谁料身侧却忽然听到筷子敲打瓷碗，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也随之传来，“姑娘方才是在唤我？”

　　宋黛黛吓了一跳，侧身才发现她刚才要寻找之人，正坐在旁边的小桌前，手中拿着双筷子，有些不太礼貌的敲着碗，丹凤眼微眯，笑看着她。

　　“嗯，对，是我。”

　　宋黛黛回想起城门口的事，忍不住问出了声，“你可知这是哪，为何我怎么也出不了这里，你却能从外面出来，你可曾使试过出去？你能出去吗？”

　　男子打量着她，嘴角笑意微减，“这么多问题，姑娘想要我回答哪一个。”

　　“这是哪，如何出去？”

　　她期待的回答并没有出现，男子盯着她摇头，笑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姑娘在问什么。”说完，他继续用筷子敲着碗，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如今天快黑了，外面不太平，姑娘还是早些回房歇着吧。”

　　头顶的天色好像在一瞬间暗了下来，宋黛黛见男子对她满嘴敷衍，也没再多问。

　　朝他道了声谢，回了客栈。

　　关上门，宋黛黛却径直走向窗边，打开了几寸，低头往下看去。

　　她这房间也巧，正好能看到男子坐的那个地方，她回客栈后，他依旧坐在原地，侧头看天，用筷子敲打着碗，一下两下一下三下……如此循环往复，古怪异常。

　　天色渐晚，他叮嘱她早些回房，夜间不太平，自己却在外面。

　　宋黛黛有些不懂，不过她觉得，这人应该是知晓城门的奇怪之处，至于为何不告诉她，就无从得知了。

　　但那句夜间不太平几个字她还是记住了。

　　虽然不知真假，她还是锁好了门，用东西挡住后，才继续走到窗边。

　　却发现方才还坐在那的男子，此刻已经不见了，她也未曾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只能凭客栈的烛火看外面，几乎是同一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有冷风吹过，灌进脖颈，凉飕飕的，似是吹进了骨头里。

　　宋黛黛莫名头皮一麻，利落关上了窗锁好，才脱下外衣，握着匕首躺在床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座城天黑的格外快，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在城门时，日光于东方照射，眼下，她不过是找了间客栈，与那男子闲谈了两句，便直接天黑了。

　　咚——

　　鸣柝敲击梆子的声音响彻四周，宋黛黛紧皱眉头。

　　不对劲。

　　时辰对不上。

　　倘若一天是十二个时辰，她今日最多不过四个时辰。

　　这座城有古怪！

　　宋黛黛心提了起来，如握着匕首宛如惊弓之鸟，虽吹灭了烛火，但还是睁着双眼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她长的不算魁梧，甚至是瘦弱，如果有人要杀她，简直是轻而易举。

　　今晚不睡了，白天再睡也不迟。

　　原本如此疑心的环境下，宋黛黛想着自己肯定是睡不着的，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就失去了意识。

　　并且能明确的感受到自己身陷黑暗中，四周皆为荒芜，前方无道后方无路，一如她今日被困在城中那般，怎么也出不去。

　　直到有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宋黛黛，你杀了人。”

　　少女立于荒芜，她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有些分不清，是左是右，是南是北，她紧绷着唇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承认道，“对，我杀了我的未婚夫，当今世子李珉。”

　　“但，那是他该死！”

　　“世间法理，人之生死皆有判官决断，你凭什么觉得他该死？”

　　“判官？”宋黛黛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就是自诩为判官的那人，只用一封密信，便将林央的死按在了腐朽烂泥当中，不见天日。

　　她轻笑出声，“对啊，世间有判官，所以我当一次判官又能怎样。”

　　杀李珉，她不后悔。

　　就算因此丧命，她也能直着身板去黄泉路上找阿央。

　　周遭的声音似停了一下，随即呆板如木偶一般出声，“宋黛黛，京都宋府独女，无武功，本不符合判官条件，但因杀人遭遇雷电横劈，意外闯入判官界，今定为拟判官，若此次决断错误，就地抹杀。”

　　宋黛黛听不太懂这人说的什么，但她知道，抹杀，或许就是杀了她。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向虚无处，“现在就将我抹杀吧，我杀了人，一命还一命。”

　　此举似是超脱了对方的意料，那边沉默了会儿，才又道，“若是完成所有决断，可以有机会复活你想复活的人。”

　　宋黛黛呼吸一滞，忽然噤了声。

　　意思是，阿央能活过来吗？

　　“有传言，酆州城一日四辰，是古神陨落之地，所以整座城中，时常仙气缭绕，其中，如愿堂最甚，夜幕降临之时，若带一未满十四岁的孩童前去如愿堂许愿；事后，孩童留下，求愿者回家，翌日醒来，若是在窗外看到一根刻有咒语的脊骨，将它带回来，日日祭拜，持续七天，便会所求皆成，故曰：骨咒生花。”

　　最后一字落下，对方没了声音，宋黛黛还想说什么，却见狂风袭来，直接将她吹的往后退。

　　宋黛黛有些懵，她虽瘦，但还没沦落到能被风起来的程度。

　　紧接着，四周逐渐没入黑暗，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她被一道尖叫声吵醒了。

　　床幔映入眼帘，宋黛黛动了动身体，却见匕首仍在手中，门闩也未曾打开，窗户更是紧闭，所以，方才那些，全是她做的一个梦？

　　揉了揉额角，她还有些恍惚，差点误认为是宋府自己的房间了。

　　“啊啊啊！！”

　　尖叫声还在持续，一段一段的，听着像是从她窗户的方向传来的，外面天还没完全大亮，宋黛黛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疑惑地往窗户那边挪去。

　　下面熙熙攘攘的声音更甚，宋黛黛打了个哈欠，解开了窗户的闩，缓慢地将它外推去，却发觉有些难推，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户外面，迫使她只能关窗。

　　窗户最终只开了一点。

　　宋黛黛探头瞧了瞧，能瞥见客栈外的街道上，一妇人跌坐在地，菜篮里的菜全部洒落，她的身旁，还站着寥寥几个青年以及老人。

　　几乎是约好一般，目眦欲裂地盯着她。

　　宋黛黛还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惊恐。

　　她有些疑虑，却不打算多管，捂嘴打了个哈欠，刚想关窗再小憩一会儿，却忽然听到身后的门被大力敲响，男人粗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开门！！”

　　语气急促，像她犯了什么错似的。

　　宋黛黛更加不解了，走过去将堵住的东西挪开，打开了门，见到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衙役，疑惑道，“出什么事了？”

　　她杀李珉的事，这里的人也知道了？

　　几人没回她，径直分开几路，一人搜她的床榻，一人查看衣柜，一人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往下面看了看，一人打量着她半晌，才绷着脸严肃问她，“你是外地人？”

　　宋黛黛诧异，这就看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她还是那句话。

　　一大早便直接查她的屋子，目标很明确，说明早就准备好了。

　　那人睨着她，继续问道，“窗外的那个东西，你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窗外？什么东西？”

　　宋黛黛满脸茫然，“我昨夜回了屋子便睡了，没有在窗外挂东西。”

　　衙役盯着她，一双眼睛锐利如狼，显然不太相信，“脊骨就出现在你的窗外，竟然还敢狡辩，来人，先押回大牢！”

　　宋黛黛入狱了。

　　她没想到，自己杀李珉没入狱，却被空口白牙的污蔑入了狱，偏偏她还解释不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窗外的东西是什么。

　　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稻草，宋黛黛坐在木板上，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那隐藏在暗处的人说了什么酆州城，如愿堂，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眉头紧皱，盯着某处，不自觉地咬了小块下唇，这是她常思考时不受控制的表现，直到微痛袭来，她才松开牙齿，恍然想起，那人最后说的那些话，若是窗外发现挂着刻有咒语的脊骨，便会心想事成？

　　宋黛黛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阴冷窜入背脊，所以，她才会在那时推不开窗？因为外面有一根人骨挂在那卡着？

　　她手抖了一下，往后面缩了缩，这古怪之处，当真不愧对于这两个字。

　　摸了摸藏起来的匕首，她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有些担忧，若是这里的人不讲理，将她做替死鬼杀了，那她是不是就没机会让阿央回来了。

　　不行。

　　宋黛黛下了木板，走向了牢房边，朝狱卒道，“人不是我杀的，我昨晚一直在客栈，没有出去过，老板和小二都可以为我作证。”

　　狱卒瞥了她一眼，“回去，自有大人查明真相，你等着就行。”

　　等不了啊。

　　宋黛黛心里有点着急，脑海中却还在回忆着昨夜梦中人说的那番话。

　　判官？

　　拟判官？

　　这都是什么，为何她从来没听过。

　　且不说那人身份权利有多大，竟能直接一锤定音，给她这个身份。

　　她原是想当一个梦做了的，可如今梦境有部分变成了现实，而另外的，或许……也是真的。

　　宋黛黛偷偷看过不少阿央买来的话本子，眼下这种情况，只能找证据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可她如今人在牢狱，实在束手无策。

　　“急什么，找到客栈老板和小二自会证明你清白。”

　　一筹莫展之际，宋黛黛忽然听到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偏头，发现隔壁牢房中躺着的，正是昨日她见到的那个男子。

　　他也进了牢狱！

　　宋黛黛几步上前，停在了两间牢房的公共处，“公子，你怎么也进来了？”看样子，比她还早一些。

　　男子躺在木板上，身上还用杂草盖着，似在取暖，无所谓道，“没地方睡觉，没钱住客栈，只能来这儿了。”

　　宋黛黛噤声。

　　来牢房睡觉，还真是个怪人。

　　怕不是晚上敲碗惹人生气了，将他送这来了。

　　此人说话含糊其辞，昨日她就见识到了，若是他不说的事，根本问不出来，眼下的情况也是自身难保，还是靠自己吧。

　　人抓进来，若是定罪，必会堂审，只能靠堂审时为自己争一把了。

　　她回到木板床上坐下，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这件衣服，还是杀李珉时的那件喜服，来这酆州城两日，她甚至没时间给自己换一件衣服。

　　好在身上的银两还有些，若是这次能出去，必要换一件舒适些的衣服。

　　隔壁传来木板‘咯吱’声，男子应当是翻了个身，宋黛黛瞥了一眼，没再多看，实在是那姿势不太雅观；在此之前，她接触过最多的男子，也只有自己的父亲，再多的，就只有李珉了。

　　一直盯着一个男子，不是礼貌之举。

　　但转念一想，宋黛黛又有些叛逆心理，她如今都到这来了，既没父亲也没终日伴她左右的女则女戒，又何必这么循规蹈矩。

　　男子可以看女子，女子为何不能看男子？

　　她守规矩十四年，如今到了别处，无人认识她，何必要这么循规蹈矩。

　　这样想着，宋黛黛又朝那边看了过去。

　　谁料这一看，碰巧与男子四目相对，下意识地，她眼眸颤了颤，实在是这双眼睛有些漂亮，昨日瞧得不真切，今日倒是看清楚了。

　　男子已经下了木板床，走到了朝她这个方向的尽头，隔着牢房的木柱，冷不丁压低声音问道。

　　“你也是判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