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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央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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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央死了。
门口家丁连滚带爬到院子里来禀报的时候。
宋黛黛刚将父亲亲手送到她手上的那本女戒翻到第一页。
桌案的烛火被窗牖袭来的风吹的左右摇曳,那本女戒如惊弓之鸟撞到桌沿,打了个滚,跌落到一双花纹精巧的绣鞋边。
鞋子踉跄了几步,恍然发出一声巨响。
宋黛黛紧紧攥住阿菁的手,缓慢抬头,姣好面容上,猩红的眸子盯着匍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家丁背上,她张了张嘴,话语却卡在喉中,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菁扶着她急哭了,“二姑娘,您别急,兴许……兴许是下人们弄错了。”
少女眸中含泪,似被她的话劝慰到,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哽咽稍退,她垂眸,强撑着气力,带着抽噎道,“你……说清楚些,阿央怎么了!!”
家丁不敢抬头,方才听到的话语从脑海中滚了一遍,才硬着头皮将它从嘴里吐出,“二姑娘,林央小姐死……死了,是方才在渡河捞上来的尸身,人已经泡肿了,被砍了脑袋,身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眼下大理寺已至,林小姐的父母也已经前去了……”
最后一字未落,宋黛黛已经跑了出去,眼底的泪早已决堤而下,她却仍咬着牙,不肯相信这个结果。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明明她昨日才见过阿央,明明她还与她约好,要一起看今年的花朝节,明明她身怀武功……
宋黛黛边擦着泪边跑,一直往渡河的方向去,街道上的人寥寥无几,卖东西的小摊上还摆着花式的玩意,却不见商贩的身影,酒肆客栈极快的往她身后退去,却大多空空如也,头顶乌云从渡河的方向朝这边席卷,压的人喘不过气。
狂风吹起少女的衣裙,似要下大雨了。
京都街道上,仿若只她一人在外,可急促的呼吸声在顷刻间骤然停止。
宋黛黛盯着空无一物的渡河边,脚步逐渐缓慢下来,眼前,是一滩半干的人形水渍,体型宽大,脖颈与头颅中间,却隔着一小段干涸地。
宋黛黛猛然抽泣,忽然跪坐在地,看着那滩水渍痛哭不止,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掉落,将快干涸的水渍重新添上了痕迹。
“阿央,阿央……”
她胸口很疼,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如毒蛇缠绕的窒息感让她的脑袋几乎炸开。
宋黛黛哭晕在渡河边。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她也已经回到了宋府,房中无其他人,阿菁从盆中拿出一张湿帕,坐在了榻前,盯着她发丝凌乱苍白如纸的脸,心疼道,“二姑娘,奴婢替你擦擦吧。”
少女眸光呆滞没有应答,只是待那湿凉的触感弥绕脸颊时,才后知后觉地颤动着长睫,猛地握住阿菁的手,哑着嗓子道,“阿菁,你帮我去打探一下消息,阿央的消息。”
她并未说全,阿菁却知晓她的意思。
放下湿帕,她着手覆住宋黛黛的手,安抚道,“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临走前,她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撞见她眸中的希冀哀求时,又毫不犹豫地跑出了院子。
宋黛黛颓然坐着,盯着自己那双手,却不禁再次掩面而泣,她哽咽着,想着阿菁去查探消息,她还可以问问父亲,他与阿央的父亲同朝为官,想必会知晓更多。
她想下榻,却只觉自己的双腿使不上任何力气,任凭她扶着床沿,依旧徒劳。
怎么会。
宋黛黛不解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疼痛竟是在两息之后才传来。
她这是……中毒了?
府上人下的?
宋黛黛不敢松懈,脑海中想了一遍宋府上下想治她于死地的人,又咬着牙扶着榻沿,将身子拖向了一侧,双腿触地,往右侧窗棂的妆台爬去。
她喘着气,伸手攀上了放在最顶端的小盒子,紧紧握在手心,又靠着椅凳坐在地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丹药。
宋黛黛将它吞入腹中。
只是吃完,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丹药,还是阿央给的,她说,这丹药可解百毒,宋府上下人人居心叵测,放在房,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她用到了,可阿央,却不在了。
少女的呜咽声层叠,却也尽数淹没在冷风之中。
药效很快,稍加恢复了一些气力之后,宋黛黛扶着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父亲的院子。
正逢晌午,头顶却被乌云裹挟,从院中出来,途径长廊,石阶,遇到的丫鬟家丁数不胜数,却皆都冷眼相看,自顾自地忙活着手中的活。
宋黛黛不在乎这些,她眼下只想找到父亲,询问阿央的事。
从她的院子出来,越过三层高墙,才是父亲的书房,至时,房门紧闭,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似是特意交代过,周遭并未有任何仆从的身影,宋黛黛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檐下,没有扣门,反而停在了半关的窗牖前。
靠的近了,里面的争吵便听的清了。
“朝中如今局势动荡,林兄若是不想趟这浑水,便将此事忘了,找处风水宝地尽快将令爱下葬。”
是父亲的声音。
宋黛黛呼吸一滞。
林?是阿央的父亲么?
“运之说的是,我正有此意,如今这样,怪只怪她自己不长眼,冲撞了世子。唉,对了,你家二姑娘与世子的婚约定在了哪一日?”
“七日后便是,届时林兄可要来喝杯喜酒。”
“那是自然,只是可惜了林央命短,不能像你家这样攀上个好亲事,也没能帮衬我在朝堂上平步青云,这次联姻后,运之与齐王就是亲家了,林敬在此先行道喜了……”
后面再说了什么,宋黛黛已经听不清了,她双眸滞然,流不出泪,耳中好似不住的嗡鸣,何时离开的父亲书房都不知道。
到院子时,阿菁已经回了。
她担忧地迎上前来,扶着她往里屋走,“姑娘,你怎么下榻了,身子可好些了,奴婢这次出去,查到了林小姐她……”
“阿菁。”宋黛黛忽然叫住了她。
阿菁止住了声,看向她。
“这京都,是不是只有一个世子。”
阿菁愣了一下,似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声音骤然哽住,咬着唇点了点头,“姑娘,你……都知道了。”
她方才出去的凑巧,正好遇到了在老爷房中伺候的小厮若木,若木与她一同进的宋府,故而打听消息时也方便不少,若木告诉她,林央小姐被发现后,老爷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随即便手书一封密信让他送去了林府,叮嘱他要亲手交到家主林敬手上。
当晚,林敬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老爷,林央小姐是在昨晚宵禁前与当朝世子李珉发生了口角,李珉世子喝了些酒,便动起了手,但只是小打小闹,后来,他走了,是他的手下想为主子出气,却没轻没重,将林央小姐打死了,又怕被世子怪罪,便丢入了渡河。
阿菁哆嗦着说完时,小心翼翼地看了宋黛黛一眼,却见姑娘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情绪,反而笑出了声,口中呢喃,“小打小闹?没轻没重?”
“是什么小打小闹,会让她尸首分离!让她浑身伤口,让她被抛尸渡河,让她死后不得清白……凶手,凶手却安然无恙,她却要含着冤屈早早下葬!!!”
阿菁盯着宋黛黛的模样愣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从她的脸上看到这般歇斯底里的怒意与绝望,她很心疼,却又不得不跪在地上哀求。
“姑娘慎言,您与世子会在七日后成婚,这是老爷求来的婚约,若在此刻退婚,他恐怕会……”
阿菁没再多说,宋黛黛却知道她的意思。
婚约?
她红着眼笑出了声,即便早已知晓了父亲的冷血,可当她今日在书房外亲口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时,心脏却还是忍不住的抽痛。
她的婚约,她甚至都不知道。
还是靠自己偷听才得知。
因为他笃定,即便是大婚前三日告知她,亦或是大婚当日告知她,她都会同意,听话地穿上嫁衣,嫁入王府。
因为他笃定,整日需要背诵的女则女戒,早已渗入她的骨子里,她不会反抗,只会顺从。
未嫁从父,他自认为捏住了她的命脉,却从不知,十四岁前的宋黛黛是这样,十四岁后的宋黛黛,早已被林央拉出了深渊。
擦干眼泪,门外的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宋黛黛回头,看向了妆台上余下的一个锦盒,眼底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次婚约,她不会再让父亲如愿了。
他们越要将这件事掩盖,我便越将这件事闹大。
阿央,你的仇,我来报!
……
成婚那日,天依旧阴沉,宋黛黛被十年未见的胞弟宋岭拉着走出宋府塞进花轿时,嘴里都是不耐烦的责怪,“谁说一定要弟弟背姐姐出门才行,这走的不是好好的吗?我还要去醉花楼,喜酒我就不喝了。”
说完,摆了摆手离开了。
一时间,王府来迎亲的都有些尴尬,不过世子差遣他们来,自己却不来,也足够看出这宋家女的地位,即便是世子妃,想来也是不待见的。
宋父也没替儿子解释,催促着他们赶紧抬轿上路。
喜轿内,宋黛黛揉了揉被宋岭扯得生疼的手臂,又紧了紧袖口里的东西,一言不发地端坐其中。
一路喜乐高歌,将她摇摇晃晃地送到了王府,喜轿落地,轿外,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嫂嫂,大哥昨夜宿醉花楼,如今还未归,父亲便让我代他与嫂嫂拜堂,还望莫要怪罪。”
宋黛黛没吭声,喜轿外的人却忍不住窃窃私语,盯着这轿子,都是幸灾乐祸。
新娘不说话,那男子的手便一直这么伸着,直到……喜轿内传来细碎的叮铃声,那是钗环相撞的声音,片刻,一只素白的手从轿内伸出,搭在了男子的手臂上,俯身弯腰,瘦弱的身子映入所有人眼帘。
男子愣了一下,垂眸凝了她一瞬,才后知后觉地扶着她跨了火盆,入了主堂,拜了天地,一直到送入洞房前,才与她分开。
周遭声音退去,宋黛黛竖着耳朵听了许久,随即抬手,一把掀开了盖头。
……
世子直至深夜才归家,宾客都已散去,他才晃着身子从外面推门而入,见到依旧端坐在床榻前的女子,他勾唇笑了笑,反手将门关了上闩。
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走去,一伸手,便将那盖头掀了,见到微垂着头的人,钝感无趣,转身坐在了桌前,骂骂咧咧道,“这送的什么新娘子?长这么丑,还不如醉花楼的姑娘好看。”
被掀了盖头的宋黛黛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张早已被她抹黑的脸,她微笑着,缓步走到了男子的对面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世子,双眼浑浊发黄,眼底乌青堆积,身形便便,方才走路时更是脚步虚浮。
她抬手,斟了两杯酒,声音轻柔道,“世子,饮完合卺酒,我们才算是夫妻了。”
男子盯着她冷笑了一声,睨了被推到他面前的酒杯一眼,讽道,“你什么身份?竟敢命令我?若是不想死,就少说两句话。”
“你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本世子打死了一个人女人,你要是不想跟她一样,就老老实实的!”
胸口陡然一滞,宋黛黛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密密麻麻的恨意席卷着全身,可她却还是朝眼前人露出轻柔的笑来,委屈道,“世子息怒,实在是父命难为,不然凭我的身份,自是配不上您的。”
这话男人倒是受用至极,大发慈悲地多看她一眼,又在瞥见她泛黄的脸时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执起酒杯,放至嘴边。
要不是父王急需宋家的助力,他才不会娶这么个女人做太子妃。
想到这,他愤愤将这酒一饮而尽,又替自己倒了几杯喝下,才解开外袍丢在地上,“你自己找地方睡觉,本世子是不会跟你洞房的。”话落,他闭上眼躺在了床榻上。
男人等了会儿,没听到宋黛黛回话,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睁开眼,谁料下一刻,嘴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团破布,至抵喉口,他伸手想将它扯出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
他瞪大双眼,盯着立在床榻边的宋黛黛,眉头紧皱,让她给他拿出来。
宋黛黛置若罔闻,反而阴冷地盯着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把开刃匕首,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被你打死的女子,是不是叫林央?”
男人只觉莫名,他发出哼声,想说话,宋黛黛便将破布扯了出来。
“宋氏女,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王府,你想杀本世子,你也逃不掉!!”
宋黛黛笑着流出泪来,匕首却已抵到了男人的脖颈,“她是不是叫林央!!”
冰冷的触感从咽喉处传来,男人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你……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脑海中回忆起前些日子的情况,“我……本世子不记得了,那日天黑,况且我将她打的面目狰狞,不知道是不是叫林央,本世子从未认识叫林央的女子。”
宋黛黛:“不认识,你便将她杀了。”
男人有些急了,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弱如蚊蝇,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他盯着宋黛黛,好声好气劝道,“宋氏女,你若是今日放了本世子,本世子可以既往不咎,不会追你宋家的责。”
匕首又逼近一寸,他梗着脖子,身体紧绷,“你你听我说,我并不想杀她的,只是,那日我喝了酒;她骂我强抢民女,我气不过才打了她一巴掌,后面……后面都是我手底下的人做的。”
“没你授意,他们敢吗?”
男人一噎,却不敢动,继续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女子,你若是想要闺中密友,你放了本世子,本世子明日便替你寻八个十个来,一定各个都比林氏女好,林氏女性格跋扈,对本世子都出言不逊,她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本世子不过是提早让她死了,往后就不必吃大亏了……唔……”
匕首穿透皮肉的剧痛从胸口处快速蔓延开,男人难以置信地盯着被飞溅了满脸鲜血的宋黛黛,抬起手指着她,“你你……怎么敢……唔……”
宋黛黛眸光坚定。
阿央告诉过她,杀人,一定要趁其不备,快准狠!
屋外响起一道闷雷,匕首被猛地抽出,又以极快的速度插/进男人的左胸处,这次,无人再质问她。
宋黛黛满目猩红,盯着眼前的尸体,双手紧紧握住匕首,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插进男人的胸口,腹部,头颅,脖颈……
待鲜血不再流动,待她满身都是猩红,待手上滑腻到几乎要握不住匕首,宋黛黛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急促地喘着气,丢下了手中的匕首,有些木讷地转过身,一步步往屋外走去。
床榻于门口不过数米,所过之处却淌出一条血路,宋黛黛踉跄着打开门。
狂风忽骤,雷电交加,雨点如同密密麻麻的绣针刺在她的脸上,替她清洗了所有鲜血与污渍。
阿央,我替你报仇了。
不过很快,我就会来陪你了。
宋黛黛走在雨夜中,有王府的家丁看到她,惊恐地大叫起来,又唤了不少人前去新房,看到屋内的惨状,更是惊叫连连。
很快,有侍从执剑前后朝她刺来,宋黛黛不躲不避,反而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任由雨点捶打在脸上,释然地闭上了眼。
阿央,我来陪你了。
可下一刻。
狂风骤停,雷电腾空。
暴雨殆尽,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