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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往生花 7 衡沧刚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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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沧刚醒的时候,意识还沉在一片混沌里。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一点点浮上来,先恢复的不是视线,而是感知。胸口仍旧闷痛,筋脉深处像被火烧过一般,稍稍一动便牵扯出细密的疼。耳边隐约有风声,窗外似乎还落着雨,药香混着一点极淡的莲香浮在空气里,安静得让人恍惚。
而在所有感官都还未真正回拢之前,他先听见了渚新亭的声音。“师兄,你醒啦!”
少女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终于松下来的轻快,像山间晨风吹散了雾气。紧接着,一只手扶住了他肩侧,将温热的杯盏递到他唇边。
“先喝点水,温的。”
衡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渚新亭。
她坐在榻边,头发像之前一样,没有束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下也有明显的青色,像是许久没睡好。可即便如此,她看见他醒来的时候,眼睛仍旧是亮的。
那一瞬间,衡沧心底竟先浮起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安定。
像是原本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过水,反而短暂地失神。
其实有些事情,他并不是全然不明白。
人心里很多东西,从来都不是骤然生出的。很多情绪,在漫长岁月里早就有了痕迹。只是他从前习惯于压着自己的清晰,也太习惯将所有事情放在“应该”之后,于是那些细微的偏爱、下意识的纵容、甚至目光停留得久一些时心底隐隐泛起的异样,都被他归于师兄对师妹的照顾。
可到了如今,他已经无法再骗自己。
他大概……是真的喜欢渚新亭。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慌乱,反倒有一种迟来的平静。像一件早已存在的事情,终于被他亲手揭开。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他同样清楚,渚新亭对他没有那样的心思。
她依赖他、亲近他、信任他,受了委屈会来找他,闯了祸也会下意识往他身后躲。可那些情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山间融化的雪水,清澈、透明一眼便能望到底,也用冰冷的寒意提醒着,这个念头本就是他的妄念。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敬重,有喜欢,有亲近,却唯独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她只是把他当作师兄。
想到这里,衡沧心底并没有什么尖锐的疼痛,只是有些微不可察的沉。
他接过水,低低道了声:“嗯。”
温水入喉时,干涩的喉间终于缓和了一些。渚新亭见他能坐起来,明显松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同他说这几日的事情。
衡沧听她说着,却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渚新亭,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安静的享受着只有他两的时光。一直到渚新亭实在忍不住打了和哈欠。
“新亭,我没事了,回去休息吧。”衡沧开口了,开口第一句就是让她回去休息。
虽然他也很像再留渚新亭一会,只是他更舍不得让她累着。
更何况,
衡沧微微垂眸。在昏迷的那些模糊时刻里,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
偶尔能感觉到有人守在身边,偶尔也能听见声音。但更多的时候,陪在这里的气息并不是渚新亭。
至少,不是一直都是她。
这意味着,她这几日应当是不在这里的,至少昨夜前她是不在这里的。
可她如今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没说。
衡沧并没有立刻问出口。
因为另一个念头,已经更快地浮了上来。
比武大会最后那一剑。
那时他其实已经接近力竭,灵力紊乱,甚至连意识都有些模糊。可偏偏是在最后交锋的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异动了一瞬。
它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那并不是他平时修炼的灵力。更像是……
某种一直沉寂在他体内的力量。
而之后,渚新亭给他喂下丹药时,他短暂恢复过些许感知。也正是在那时候,他察觉到了掌门所在方向传来的异动。
那股气息极其压抑,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不稳定的震荡。
如今想来,恐怕这几日宗门里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衡沧抬起眼,看向渚新亭。他明明已经叫她回去了,渚新亭却还是顽强的摇了摇了头
于是衡沧只好换了略微强硬的语气,问ta“你多久没休息了?”
渚新亭一愣,随即下意识摇头:“没有很久。”
衡沧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向来温和,却也正因如此,一旦沉下来,反而让人很难躲避。
渚新亭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最后小声补了一句:“……就三天。”
衡沧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醒了。”他说,“回去休息吧。”
“可是——”
“新亭。”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渚新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大概是真的累极了,站起来时甚至晃了一下。
衡沧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掌心触及她手腕时,他忽然怔了一瞬。
太凉了。
像是在夜风里待了许久。
渚新亭却没察觉,只冲他笑了一下:“那我晚点再来看你。”
衡沧点头。
直到她离开,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而几乎是在她离开的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了另一道脚步声。
檀承推门而入。她像是早就等在外面,见衡沧已经坐起身,也并不意外,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醒得倒是比我想的快。”
衡沧看向他,直接问:“掌门呢?”
檀承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于是檀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然后问道:“能走吗?”
衡沧掀开被褥下榻,胸口的伤因为动作重新泛起疼意,他却神色未变。“带我去见师尊。”
赤霄峰·偏殿
檀承带着衡沧进去的时候,昆阳宗的掌门渚归岳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衡沧与檀承刚欲行礼,渚归岳就抬手,“免了,免了。衡沧你坐。檀承设个结界。”
“师傅,你连这点小事都要我做吗?”檀承一边回应着渚归于,一边抬手结了个手印,不过一息间,伴随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一道透明的屏障就在偏殿升起了。
“不然你还想让你师弟动手吗?”渚归岳随手弹了一道灵力,打向了檀承。檀承侧身躲了过去,于是灵力打在了屏障上,在场的三人都感觉到那屏障要碎掉了。于是檀承只好又抬手,堪堪又稳住了屏障。
“师傅,高抬贵手,别玩了。师弟还伤者呢,早些说完,师弟也好早些修养。”檀承作势赔礼,坐在了椅子上。
衡沧不语,只是在檀承开口说第一句时,就已经找好了地方坐下了。十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大师姐和师傅这样的相处模式。或者说,是整个师门里师傅的亲传的弟子都有跟师傅独特的相处师傅,有些像父子,有些像好友,各有各的相处方式,放在外面那些主张尊师重道的门派里,大概渚归岳这一套独特的相处模式,会备受诟病吧。
只是这众多相处里面,有一人符合世人的观念,却与渚归岳与弟子间的相处方式格外不同。
“行了,新亭怎么样。”渚归岳也结束了测试檀承的行为,问起了渚新亭。
“师妹(她)去休息了。”衡沧和檀承同时说到,只不过一人喊的师妹,一人叫的她而已。
檀承和衡沧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都抬起头看向了渚归岳。
“休息了就行,来吧,现在来说说你们两个。”
“我也要被说吗?”檀承指了指自己。渚归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渚归岳看着檀承那副“怎么连我也要挨训”的模样,反倒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方才那点玩笑意味也慢慢淡了下去。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屏障上偶尔浮动的灵光还在无声流转。
片刻后,渚归岳才重新开口。
“你们两个在陵州的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衡沧身上,语气并不重,却让整个偏殿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衡沧没有立刻回答。他自然知道渚归岳说的是什么。
九宫阵最后被破开的那一瞬间,那道赤红色的细线,不只是秦雪照看见了,几乎所有在场修为高深的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只是那时比武场外有护阵覆盖,灵力混杂,再加上那东西出现的时间太短,才没有彻底引起骚乱。
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普通灵力。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剑意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师傅是说那道红线。”衡沧终于开口。
“嗯。”渚归岳点头,“你现在回想一下,当时你是怎么挥出来的。不要只说招式,我要你想清楚,你那时候身体里有什么变化,你又感觉到了什么。”
衡沧垂下眼。偏殿安静得厉害,他其实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了。从秦雪照布下九宫阵开始,到他最后一剑落下,中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极清楚。
“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异常。”衡沧缓缓说道,“九宫阵封住了我的退路,也在不断消耗我的灵力。阵法本身不算杀阵,更像困阵,它是在逼我乱。”
“秦雪照那时候应该也没准备直接杀我。”他抬起头,“他是在等我自己露出破绽。”
渚归岳轻轻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衡沧的声音渐渐低了些,像是在重新触碰当时的感觉。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其实不是很清楚了,当时我的灵力已经快见底了。九宫阵每一次变阵,都会把我的剑势压回去。我明明知道哪里是阵眼,可剑落不进去。”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真正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我会输。”
偏殿里没人说话。
檀承原本还懒散坐着,听到这里时,神情也慢慢收敛了。因为她知道,对于衡沧来说,“会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昆阳宗这一代压了太久。
上一届比武会败给灵虚宗之后,这五十年里,整个宗门都憋着一口气。而衡沧,是这一代里唯一真正有资格把昆阳宗重新推回第一的位置的人。
他背着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输赢。
“后来呢?”渚归岳问。
衡沧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后来我忽然觉得很烦。”
檀承愣了一下,“烦?”
“嗯。”衡沧点头,“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慌。我只是忽然觉得……烦。”
“因为我不想输。”
“我已经走到最后了,明明只差一点。只要赢了,昆阳宗就能把上一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我那时候甚至在想,如果我输了,别人会怎么看昆阳宗,会怎么看师傅,会怎么看我们这一代。”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越来越低。“然后我忽然觉得,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渚归岳的目光微微一沉。衡沧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缓慢的把自己的内心独白说出来,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的思考者。所以当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时,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很迷茫吧。
衡沧继续道:“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灵力运转,也不是经脉震荡。更像是……原本沉在很深地方的东西忽然醒了。”
“它出现的时候,我第一感觉不是力量,而是冷。”
“很冷。”
“像整个人的血一下子沉下去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些红线。”
衡沧说到这里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像直到现在,他都仍旧无法完全接受那种感觉。
“那些东西不是我主动放出去的。至少一开始不是。它们更像是自己在动。我只是抬剑的时候,下意识顺着那股力量挥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我明明第一次碰到这种力量,却知道它该往哪里走。”
“我知道九宫阵最薄弱的位置在哪里,也知道那一剑该怎么落下。”
“就像……”
他停顿了一瞬。
“像它本来就属于我。”
偏殿安静得几乎只剩下灵力流动的声音。
渚归岳看着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因为那本来就是你身体里的东西。”
衡沧抬起头,渚归岳的神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那不是别的。”他说,“是煞气。”
“准确来说,是你七煞命格里,与生俱来的东西。”
檀承神情微变,虽然他们早就知道衡沧命格特殊,可这还是渚归岳第一次真正把事情摊开来说。
“七煞命格,本就不是寻常命格。”渚归岳缓缓说道,“这种命格的人,天生杀性极重,也因此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你这些年修炼为什么会比别人快这么多,不只是因为天赋,也是因为七煞命格本身就在吞噬天地之间的浊气。浊气在你体内囤积,就成了煞气。”
“这些年你伴随着你的修炼,煞气不显,也是因为昆仑灵脉的纯净,附近根本没有浊气供气吸收。我只是没想到不过是在陵州半月,你就已经吸收了能够用出来的煞气了”
“这种命格,会在宿主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自行苏醒。”
衡沧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九宫阵把你逼到绝境时,你的身体已经默认自己有性命危险,所以煞气才会第一次显露。”
“它是在保你活下来。”
“也是在帮你赢。”
渚归岳说到这里时,偏殿忽然安静得厉害。
因为他们三个人都明白。如果没有那道煞气所化的红线,衡沧破不开九宫阵。
那场比武,他赢不了。
渚归岳却并没有避开这一点,而是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天之所以没有出大乱子,是因为秦雪照并没有真的想杀你。九宫阵本质上只是困阵和陷阵,它会耗尽你的灵力,却不会真正取你性命。所以煞气只露出来了一点。”
“再加上比武场外本身有保护屏障。”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后那一瞬间,护阵的灵力明显弱了。”
檀承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不是护阵弱了……是被吸走了?”
“嗯。”渚归岳点头,“煞气出现的地方,会吞噬一切生命力与灵力。那天护阵替你挡掉了大部分影响,所以场外的人才没察觉出真正的问题。”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如果以后,它真正失控了。”
“那被吞掉的,就不只是护阵了。”
“衡沧,我要你此生只能呆在昆阳宗境内,你可愿意?”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那句“衡沧,我要你此生只能留在昆阳宗境内,你可愿意”落下后,空气都像沉了下去。屏障外风雪呼啸,可殿内却静得连灵力流动的声音都能听见。檀承原本还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一点点收紧了,她抬头看向渚归岳,又看向衡沧,唇边几次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命令。
这是渚归岳在亲手斩断衡沧未来的路。
修真界从来不是只靠天赋活着的地方。一个剑修,尤其是像衡沧这样的剑修,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宗门之内,而在山河之间,在无数次生死历练之间。只有不断下山,不断与不同的人交手,不断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剑意才能真正成长。历代剑道大能,几乎没有谁是一辈子困在宗门里的。因为剑这种东西,本就该生于风雪,长于天地。
而衡沧不同。
如果他答应了,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这一生都会被困在昆阳宗。
他依旧会是昆阳宗的大师兄,依旧会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与修为,可他再也无法真正走出去。世人会慢慢忘记那个在陵州比武会上一剑破开九宫阵的少年,也不会再有人提起昆阳宗这一代最耀眼的剑修。因为他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场大比里,也不会再踏足任何秘境与战场。时间久了,外面的人甚至会以为,他只是昙花一现。
而对于一个天才来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明明拥有飞得最高的羽翼,却被亲手折断,从此困于山门,再也无法触碰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檀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才会沉默。
她认识衡沧太久了,久到知道这个人这些年到底付出了多少。旁人只看见他修炼快,看见他剑道天赋惊人,看见他年纪轻轻便压过同辈所有人。可只有他们这些同门才知道,衡沧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他练剑的时候像是在逼自己,旁人一日挥剑三千次,他就挥五千次;别人历练回来会养伤,他却会在第二天继续站上演武场。昆阳宗这一代压了太久,他便真的把整个宗门的荣辱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而现在,渚归岳却在问他。
愿不愿意停在这里。
这几乎等同于在问——
你愿不愿意放弃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
偏殿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渚归岳坐在那里,看着衡沧,目光沉得厉害。他其实比谁都明白这句话有多残忍。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衡沧的天赋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若没有七煞命格,再给他百年时间,这世间剑道顶峰之上,必然有衡沧一席之地。他会成为昆阳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会名震中洲,会被无数后辈仰望,会成为未来数百年里所有剑修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可偏偏,他是七煞命格。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所谓的前途更重要。
渚归岳不是没有犹豫过。事实上,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犹豫。他把衡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亲自压着他的修行速度,一边希望他能成为昆阳宗的未来,一边又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失控。那种矛盾几乎伴随了他十几年。
直到陵州比武会那一天。
直到那道红线真正出现。
渚归岳才终于明白,有些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于是偏殿里的沉默越来越长,长到檀承甚至开始不敢去看衡沧的神情。她忽然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因为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衡沧若点头,那便意味着他往后余生,都要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困在这里,看着外面的同辈一步步走向更高处,而他却只能停在昆阳宗。
那不是一时的痛苦。
而是漫长岁月里,一日日的消磨。
许久之后,衡沧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不像一个刚刚被决定了后半生的人。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沉了些,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压进了最深处。他没有立刻回答渚归岳的问题,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偏殿外。
外面风雪未停。
昆阳宗的山门隐在云雾之间,远处还能看见赤霄峰下戒律堂的灯火。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未来,可能再也无法离开的地方。
“我愿意。”他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