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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生花 8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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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渚新亭是被外头急促的钟声惊醒的。
不是寻常晨课的那三声响,而是连敲七下,低沉悠长,自主峰一路传遍整个昆阳宗。她知道那是戒律堂开门的钟声,可是最近有什么值得戒律堂开门的事情吗?
渚新亭披着外袍推门出去时,天早已亮了,只是太阳隐匿的厚厚的云层中,像个普通的清晨,昨夜落下的雪积在檐角与石阶之间,天地苍白得像覆了一层冷霜。
她本想直接去天阳峰找衡沧,又怕太阳峰的早膳实在无趣,回身进了自己的小院子,从小厨房里拿了些吃食。
再去天阳峰的路上时,早已经过了平时弟子集会的时间,山道上有许多赶路去学堂的普通弟子。渚新亭本来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写什么。直到听到了有人说到了“戒律堂”
“听说了吗?掌门今早召了长老会。”
“这么大的阵仗?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只知道连戒律堂的人都到了。”
“戒律堂?”
那弟子说到这里时,声音都下意识低了几分,像连提起那个名字都会犯了什么忌讳。
昆阳宗内,弟子们最熟悉的是六峰诸殿,可若说最让人避讳的地方,却一定是戒律堂。
那地方常年设于后山寒渊之侧,不参与宗门大比,也鲜少出现在弟子面前。寻常弟子一年到头都未必见得到其中之人,可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戒律堂出面,就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宗门内若有弟子触犯门规、私斗残杀、勾结邪修,皆由戒律堂审理。甚至有些在外界闹出惊世之事、损及昆阳宗名声的人,也会被直接押回后山,由戒律堂定罪。可那仅仅只是戒律堂的“明律司”。
明律司主掌外事刑律,负责监察诸峰弟子、处理门规刑罚,常年行走宗门内外,因此弟子们多少还能见到一些人影。
可真正神秘的,是戒律堂的另一部分
藏机阁。
那里掌管着昆阳宗真正核心的秘密,护山大阵、禁地封印、宗门命脉,乃至历代掌门留下的秘卷与禁术,都由藏机阁看守。阁中弟子一旦被选入,便等同彻底脱离六峰,不再参与外界事务,更不得擅自离宗。
因为他们守着的,不再只是自己的道,而是整个昆阳宗的根基。
所以藏机阁的弟子,终身不得离山。甚至那些掌管着更为核心的知识的人,听说连戒律堂都不得出。
渚新亭原本只是匆匆往前走,可在听见下一句话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我听赤霄峰的人说……衡沧师兄今早已经被带去戒律堂了。”
“真的假的?”
“是真的。长老会后,大长老亲自开的口。”
“难道大师兄犯了什么错?”
“怎么可能?衡沧师兄那样的人……”
“那为何会进藏机阁?”
“据说是因为此次陵州比武大会。”
“啊?”
“灵虚宗上一次夺魁后,这五十年来一直压着昆阳宗。如今宗门需要有人镇守护阵,而这一代里,最适合继承藏机阁的人……只有衡沧。”
风雪从长廊尽头卷进来。
渚新亭骤然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雾,让他听不清。
衡沧师兄去了戒律堂,为什么?师兄为什么要去那里。骗人的吧。
许多念头都在这一瞬,迸发在渚新亭的脑海中。只是她来不及抓住,就又消散了。师兄还在天阳峰养病呢,怎么可能进戒律堂呢。
等一会她去天阳峰,见到师兄了,再问师兄就好了。
于是渚新亭,不再愿意听这些弟子的小话,施了个小法术,让自己平移到了天阳峰药堂门外。
她跑了进去,寒风刮着她的脸颊。推开衡沧房间的门,于是发现,空旷的房间里,所有的物品都摆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使用的痕迹,就像是一间药堂最普通的房间一样。
茶具、座椅、连带她趟过的椅子都被放回了原处。
渚新亭只好把她自己带来的早膳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为什么呢,师兄真的去了戒律堂。
渚新亭坐在桌边,许久都没有动。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窗外的风雪一阵阵拍打着窗棂,寒意顺着缝隙钻进来,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直到此刻,她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衡沧去了戒律堂。这几个字从那些弟子口中传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是不信的。
怎么会呢?
昨日陵州比武会的热闹仿佛还在眼前,衡沧夺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陵州城,连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宗门长老提起他时都难掩赞赏。所有人都说昆阳宗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天才,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名字。那是衡沧用这么多年时间一步一步拼出来的结果,是他踩着无数质疑和非议走到今天才终于得到的认可。
渚新亭比谁都清楚这些认可意味着什么。
因为她知道衡沧这些年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第一,也不是什么盖世威名。
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七煞命格不是天生不详,证明所谓命格之说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证明他不是旁人口中注定孤独终老的怪物,也不是那些流言蜚语里会给身边人带来灾厄的不祥之人。他想告诉所有人,七煞命格也可以有朋友,有同门,有亲人,也可以被人信任,被人喜欢,被人真心接纳。
而如今,他明明已经快要做到了。
陵州比武会之后,整个修仙界都会知道昆阳宗有一个叫衡沧的人。那些曾经因为他的命格而避开他的人会重新看待他,那些曾经怀疑他的人会承认他的优秀。往后的岁月里,他会成为昆阳宗最耀眼的弟子,会成为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剑修之一,会拥有数不清的追随者和朋友。他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因为他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一切。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在离这一切最近的时候。
他却选择走进戒律堂。
渚新亭想不明白。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戒律堂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比她这个掌门之子更清楚。那里远离宗门事务,远离世间纷争,一旦踏进去,便等同于主动退出未来所有的争夺。对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换了一条路,可对于衡沧而言,却几乎等同于亲手斩断自己未来的一切可能。
师兄的路原本还很长。
他本该继续往前走,站得更高,走得更远,让整个修仙界都记住他的名字。
可如今他却自己停下来了。
想到这里,渚新亭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衡沧做出了这个选择,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完全不知道原因。
这些年来,她总觉得自己是了解衡沧的。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无奈;知道他总把事情藏在心里,却还是会在一些时候对她妥协。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他从未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否则这样大的决定,又怎么会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又怎么会连一点信息都不给她留下。
风雪声渐渐变大,吹得窗边微微作响。渚新亭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食盒上,那是她一大早特意带来的早膳。原本想着衡沧伤势未愈,总该吃些热的东西,如今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连盖子都没有被打开过。
她看了很久。
最后却没有伸手。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继续坐在这里,她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
她想不明白衡沧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愿意靠旁人的猜测去理解他的决定。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够给她答案,那个人只能是衡沧自己。
于是渚新亭缓缓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得衣摆扫过桌角。她却没有回头,只是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份被留在桌上的早膳,然后转身推开房门。
寒风裹挟着风雪迎面扑来,吹得她发丝凌乱,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点暖意。
而那份原本为衡沧准备的早膳,则被安静地留在了那里。
等渚新亭赶到戒律堂时,风雪已经下得极大了。
戒律堂建在昆阳宗后山最深处,黑色的高墙与沉重的山门隐在风雪之中,远远看去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她几乎没有停顿,径直穿过长阶来到山门前,目光下意识越过那道紧闭的大门,仿佛这样便能看见里面的人。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守门弟子见她前来,神情间似乎早有预料。渚新亭却顾不上这些,只问了一句:“我要见衡沧师兄。”
那弟子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衡沧师兄已经正式入堂,按戒律堂规矩,一年之内不得与外界相见。”
渚新亭怔住了。
“一年?”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对方只是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一年之内,不得见任何人。”
风雪从两人之间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渚新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这一年的规矩,从前从来没有过,为什么衡沧一进就有了。
衡沧就在里面,明明离她这样近,可她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行,她不甘心。
如果进不去,那便传音。如果不能见面,那总能让衡沧知道她来了。
于是她取出传音符,将灵力注入其中。淡金色的符光化作流光朝戒律堂飞去,却在即将越过山门的瞬间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法阵自虚空中浮现,金光流转,转眼便将那道传音彻底湮灭。
渚新亭愣了一下。
又取出第二张。
然后是第三张。
一道道传音符飞向戒律堂,又一道道在法阵前化作碎裂的灵光消散在风雪之中。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张传音符也彻底消失,才慢慢意识到,戒律堂隔绝的从来不只是人,而是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
她在山门前席地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什么,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担心,最后落到纸上的却总是同一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进戒律堂。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写完之后,她将信折成纸鹤,注入灵力,看着它们振翅飞起。
那些纸鹤承载着她的疑惑与不解,摇摇晃晃飞向高墙之后,却无一例外地被法阵挡了下来。有的在半空中化作飞灰,有的被灵力震散,还有的盘旋许久,最终只能重新落回她身边。
后来她甚至唤来了自己的仙鹤。
洁白的灵鹤展开双翼,在风雪中发出悠长鸣叫。它比寻常纸鹤更有灵性,也曾替她无数次将东西送到衡沧手中。小时候她闯了祸不敢去见师兄,靠它传信;下山时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也靠它送给衡沧。
那时候无论她送什么,衡沧都会收到。
可这一次不一样。
灵鹤飞到戒律堂上空时,同样被结界挡了下来。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半空盘旋许久,一次又一次试图靠近,却始终无法再往前半步。最后只能落回渚新亭肩头,将那封没能送出去的信重新还给她。
那一刻,渚新亭终于沉默下来。
她站在风雪里望着眼前的戒律堂,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是掌门布置的阵法吗?”她这样问着守门的弟子
“弟子不知。”那守门的弟子如实回答。
从衡沧踏进这里开始,他仿佛就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她离他明明只有数百步,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遥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雪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
渚新亭站在山门前想了很久,把自己能想到的办法全都想了一遍,却发现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戒律堂的规矩摆在那里,守门弟子进不去,传音进不去,书信进不去,就连仙鹤也飞不进去。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意识到,仅凭自己根本见不到衡沧。
于是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风雪之外那座最高的山峰。
赤霄峰。
那里是掌门所在之地。
如果说如今整个昆阳宗还有谁知道衡沧为什么会突然进入戒律堂,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爹。
想到这里,渚新亭终于不再停留。
她转身踏入风雪之中,衣袍被寒风吹得翻飞不止,脚步却越来越快。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而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些什么,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既然衡沧不肯告诉她,那她便去问掌门。
她总要知道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