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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生花 6 是夜。天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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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天阳峰后山一向安静,尤其入夜之后,更是只剩风穿过竹林时细碎的声响。静室建在半山之上,推开窗便能看见山腰处隐约亮着的灯火。那里是宗门专门用来疗伤养脉的地方,这几日,衡沧一直待在那里。
檀承找到渚新亭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坐在静室外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未来得及换下的弟子服,怀里抱着衡沧比武那日落下的剑,整个人却显得有些出神。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她也没去理,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山腰的方向。
那里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夜。
檀承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一壶酒递给了她。
“明明很担心他,”檀承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下去看他?”
渚新亭没接话。她低头接过酒壶,指尖在冰凉的壶身上停了停,许久才低声开口“算了”。
渚新亭仰头喝了一口酒,为什么算了呢,以前每一次衡沧受伤的时候都是她陪着他啊。
大概是因为以前每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这样触目惊心吧,就像那她带回了那一夜一样。
带回了兄长死的那一夜。
她也是如同今天一样,看着明明站立着的人,骤然倒下,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兄长,好遥远的称谓。
渚新亭低着头,看着山腰灯火明亮的地方,不由得又想到了比武汉结束的那天。
衡沧吐血的时候,她几乎是一路冲上演武台的。后来昆阳宗的弟子从她身上接过衡沧后,她也一直跟着到了长老那边。一直到宗门长老亲自查看了伤势,说他经脉虽然保住了,但九重阵法反震留下的暗伤太重,需要立刻回宗疗养,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从陵州回昆阳宗的路上,她其实好几次都想去看看衡沧。
只是每次走到门口,就又停住了。
除了那日与她说话的时间,后来的衡沧一直昏睡着。长老和医修进进出出,所有人都神情凝重。
她站在人群外,看见有人替他换药,看见他腕间缠着压制灵力暴动的灵线,也听见长老低声说,九宫阵最后的灵气暴动伤了根本,这段时间怕是不好熬。
于是她忽然就不敢进去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是怕重要的人又一次离开自己吗?
后来回了昆阳宗,衡沧被直接送进天阳峰山腰的疗伤静室。她很熟悉天阳峰,所以也知道从后山这间静室望过去,刚好能看见那边的灯火。
于是这三天里,她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
白天坐在窗边,晚上坐在石阶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可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到山腰那里。偶尔深夜还能看见医修进出,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可她一次也没过去。
檀承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因为寒洲吗?”
渚新亭终于像是被点出了心中忧虑,缓缓地点了点头,于是只听得檀承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空气慢慢的沉寂了下来。
良久,渚新亭小声的开口
“别告诉师兄啊。”
“他不知道兄长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着,檀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帮她把发髻整理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也去看看他吧,他快醒了。如果见不到你的话,可能伤也不会很快好的。”
渚新亭一下安静了。然后轻生应了一句“好。”
檀承见她应了,便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又留下了一壶还未开封的酒,起身离开了。
夜风吹过,竹叶轻轻摇晃,远处山腰的灯火在黑暗里格外明显。连带着渚新亭的心,也被照的格外清醒。
很多年前的事情,忽然就在这样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那时渚寒洲刚死。
其实直到现在,渚新亭都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有多难过。她年纪太小,还不懂“死亡”真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个会背着她偷偷下山买糖、会替她挨罚、会在她害怕打雷时守在床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整个天阳峰都在那段时间变得格外安静,长老们说话总压着声音,弟子们路过她身边时也会下意识放轻脚步,连父亲都沉默了许多。
可偏偏也是那个时候,父亲带回来了另一个孩子。
那时的衡沧远没有后来这样锋芒毕露。他刚被带回昆阳宗时,瘦得厉害,身上的衣裳灰扑扑的,露出的手腕和脖颈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旧伤。渚新亭第一次见到他,是趴在窗边偷偷看的。她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关门弟子,也不知道什么剑修传承,只听宗门里的弟子说,掌门从山下捡回来一个“泥娃娃”。
于是她便真的把他当成了什么奇怪的新鲜事物。
她扒着窗台探出脑袋,看着屋里的少年,好奇地问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可衡沧没有理她,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她那时只觉得这个人可怜,又觉得他一个人待着无趣,于是后来总会时不时往他窗边放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块包好的饴糖,有时候是路边摘来的野花,偶尔也会是她自己拿竹条胡乱编的小玩意。
可这样的善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她就知道了衡沧的身份。
她知道父亲收了他做关门弟子,也知道他以后会成为新的剑修。那时候的渚新亭其实并不明白什么叫传承,也不懂宗门里那些复杂的考量,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难受。兄长尸骨未寒,父亲却已经开始教另一个人练剑,甚至在旁人提起衡沧时,神情依旧平静得看不出多少悲意。
她那时甚至偷偷怨过父亲。怨他为什么还能这样冷静,为什么还能收新的弟子,为什么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难过。
而这种情绪,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衡沧身上。
于是那几年里,她其实很少再主动去见他。偶尔想起时,还是会顺手在窗边放些东西,可更多时候,那已经成了一种小孩子随性的习惯,而不是真正想靠近他。她远远见过很多次衡沧练剑的背影,也见过他独来独往地穿过宗门长阶,可她始终没有真正走近过他。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宗门弟子议论他。
那天她原本只是去后山摘灵果,路过演武场时,却听见几个弟子聚在角落低声说话。她原本没在意,可偏偏听见了“衡沧”两个字,于是下意识停了脚步。
那些话其实已经过去太久了,渚新亭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记得难听得厉害。
他们说衡沧是“灾星”,说掌门把这样的人带回宗门迟早会出事;说他在人间克死了全家,说谁靠近他谁倒霉;甚至连掌门受伤,都有人归咎到他的命格上。
而衡沧当时就站在不远处。
少年提着剑,从石阶下缓缓走过,明明那些议论声并不算小,可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
渚新亭也是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衡沧在宗门里的处境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风光。
关门弟子的身份确实尊贵,可他始终像被隔在人群之外。那些弟子敬他、怕他,却并不亲近他。人人表面都会规规矩矩喊一句“衡沧师兄”,可背地里,却依旧会提起他的命格,提起他在人间那些真假难辨的旧事。
后来她又陆陆续续听见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七煞命格、天生孤星、命里带煞。
那些词渚新亭其实并不能完全听懂,可她却能明白另一件事,如果所有人都这样说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会很难过。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对衡沧的情绪慢慢变了。
她不再只是透过“父亲新收的弟子”去看他,而是真正开始注意这个人本身。她会发现衡沧总是练剑练到很晚,会发现他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也会发现弟子堂偶尔没了饭菜时,他从来不会开口,只会沉默离开。
于是她又开始像最初那样,偷偷往他窗台边放东西。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单纯觉得,若一个人总被旁人讨厌,那至少也该有人对他好一点。
只是后来真正与衡沧熟悉起来,却偏偏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
那段时间关于七煞命格的流言传得最厉害,连掌门下山受伤的事情,都被宗门里的人与他牵扯到了一起。渚新亭那时年纪尚小,并不明白那些流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抱着刚摘来的野花,高高兴兴跑去找衡沧,想像从前一样把花放下便走。
可那天的衡沧和平日完全不同。
少年站在昏暗院落里,手中握着剑,整个人阴沉得几乎让人不敢靠近。他甚至没等她开口,便冷冷让她滚出去。后来又像压抑许久一般,说出了许多近乎伤人的话。他说所有人都因他而死,说师傅也是因为他才受伤,说靠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渚新亭其实是被吓哭的。
可她看着那样的衡沧,却忽然觉得,比起自己失去兄长后的难过,眼前这个人更像是从来都没人真正抱过他。
于是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还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笨拙地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
她那时候其实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要因为所谓命格被所有人厌恶,那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后来衡沧还是把她带进了屋子。
少年沉默地收拾房间,她便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说自己明明也被人说是什么“福星命格”,可却从小没了母亲;又说命格这种东西一点都不准,如果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她还觉得自己是财神爷命格呢。
她记得衡沧那时候第一次认真看她。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不理解,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而渚新亭直到很多年后才渐渐明白,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很多东西,就已经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想着想着,渚新亭突然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往山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