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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天 回不去家 ...

  •   余杳的爱好三分热,囤的黏土还没捏出什么模样,看人家手串串得好,就又下单买漂亮珠子。
      串珠要配件、工具,她大包小包往家拿快递。
      材料堆成小山,她的兴奋劲儿也堆到最上头,没两天就跟撒了气的球一样。

      她以前其实不爱干这些要黏在凳子上的事,爱四处疯玩,连工作写视频脚本都要手舞足蹈演出来。
      段时节说她跟萨摩耶似的撒手没,所以到哪儿都牵着。

      他那双手被过度清洗,漂亮又干净。
      有一次余杳到他双膝间倚那儿,段时节在看论文,任由她捞着手摸来摸去。
      余杳和他说,那时在医院看到他削苹果,觉得他的手好色,会勾引人。
      段时节目光还停在文献上,下巴枕枕她的发顶,说:“能勾到你就行。”

      余杳手指挤进他指间,又胡言乱语,吓唬道:“你要是出轨我肯定要砍你,就留这双手。”

      段时节听了皱眉头,抬起她下巴低头亲她,说:“杳杳,我有严重的洁癖。”
      “触碰你已经费劲力气,被你吊高了胃口全栽你手里,怎么找别人。”

      “那万一呢。”
      “万一到那天,我不得好死,行不行杳杳?”

      蜜里调油的时候,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稀松平常的一天,余杳用段时节的手机打游戏,屏幕滑下来一条消息:
      19女大,168,一夜1849,无X内X加1000。

      余杳以为是什么色.情广告,等塔推到一半反应过来切到聊天框。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段时节加了一个叫“橙子姐”的人,说“找小姐”。
      橙子姐问想要什么样的,他回:漂亮的,骚一点。

      美女照片加转账收款记录,堆在聊天记录里,段时节都没想着删。
      余杳算了算,一礼拜三个,这是准备嫖第四个。

      浴室水声不断,也是段时节今天洗的第四次澡。
      洁癖到出门倒垃圾回来都要洗一遍澡的程度,背地里却任由自己脏烂不堪。
      无趣到生活中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私下里却玩得花里胡哨。

      哪还有什么真的。

      等人出来,余杳冲他晃晃手机,讽笑着说:“你橙子姐给挑了个女大学生,胸大腰细特别漂亮,你快来看看。”
      段时节缄默地站那儿,压暗眼睛,连句狡辩都没有。

      离开时,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停在门口,最后也只是叫了一声“杳杳”。
      余杳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空荡荡地想着,得找房子搬家。

      找一个小点儿的,不受任何人拘束。

      ----

      橘猫小玉眼眶上方蹙着两撮毛,表情跟皱着眉一样。
      余杳伸手抚一抚,它用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忧忧愁愁的样子。

      电视在播民国剧,染坊女老板将大把钞票扇到男主脸上,说:“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这情形,和余杳刚刚那样如出一辙。只不过人家出手十万二十万银票,她就100块。
      丢给段时节,她恶狠狠地说:“拿钱走人,别让我回来看见你。”
      哐当摔上门,来涂蕉这里找小玉。

      涂蕉发现她眼睛红肿、精神恍惚,问怎么回事。

      余杳把猫抱一抱,搁在下巴底下,打过呵欠,说:“黄桃找不着,我昨天又梦见死人,哭呢。”

      “死人?”
      “前男友。”

      都知道因为什么分的手,近几年没人敢提这位人模狗样的前男友。
      涂蕉咯吱咯吱嚼完羽衣甘蓝,感慨道:“幸亏你截我胡,不然今天哭的就是我。”

      为表感谢,她从沙拉里挖了一颗小柿子喂给余杳。
      余杳懒躺在那儿,咬碎果肉,任酸涩汁液倒入食道,眼前又浮现出那张带血的冷漠面孔。

      涂蕉说:“人都死了,也算解气。”

      余杳愣神在天花板上,再侧头看她:“把小玉借我一晚呗,明天再给你送回来。”
      小玉好似听懂了,跳下余杳的肚皮蹲去门口,回头喵一声,像在说“走呀走呀”。

      涂蕉啧一声:“没良心。”
      去屋里找猫包,返回客厅时还装了小玉爱吃的零食罐头。
      小玉发嗲地讨好蹭她,她嘱咐它睡觉要守在余杳边上。

      余杳一直在挠胳膊、脖子,挠红了也挠破皮。
      涂蕉皱眉坐过去,把手攥住:“别急,黄桃那么聪明,能找到家。”

      余杳痒得难受,皱眉头嗯一声,准备走。

      小玉已经窝进猫包,涂蕉摸摸头,拉上拉索。
      听见有人给余杳打来一通语音电话。

      牡丹花头像,备注是“租房王姐”,很熟悉。
      余杳看着想了想,好像是前房东。

      她划开接听,“喂”一声。

      王姐热情洋溢的声音传过来。
      “是小余吧。”
      “你男朋友找不着你,跑这儿来了呀。”

      ----

      门被哐当摔上,一张粉红纸钞轻飘飘落下来,室内重归寂静。
      电视新闻持续播报一则交叉路口发生的交通事故,受害者脑部重伤,血流不止。
      段时节从屏幕上那些晃动的影像、文字和声音中,知道了这是哪儿,是几几年的几月几号。

      一个不该他存在的世界,不该他存在的时间线。
      也是没有他的未来。

      他长出黑猫的耳朵尾巴,像怪物一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得知自己早就死在了三年前。

      可他好像并不意外,他望着车祸现场头破血流的尸体,总觉得自己大概也是那个模样。

      他无端地想象:下雪的深夜,路面结冰湿滑,他开了几个小时的车终于驶下高速,停在市区一个十字路口,烦躁地等绿灯通行。

      红灯读到31秒的时候,他看到车前的斑马线上蜷缩着一只受伤的幼猫,他虽然害怕但还是下了车,隔着衣服把猫放到怀里。猫满身是雪,瑟瑟发抖,惊恐得把眼睛睁大。

      那时有辆货车从侧面横冲而来,车里的人醉酒驾驶,将他卷入车底。
      起初浑身麻木,到后来四肢如同被撕离身体,他又冷又困地闭上眼,最后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

      熟稔得像经历过千万遍,就连猫的颜色花纹都能想象到。
      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什么地方。

      段时节关上电视,捡起地上的钱,在满是杂物的房间里找到一顶鸭舌帽,把耳朵尾巴藏起来,走出了屋门。

      行道树稀稀拉拉,太阳暴晒,如无影的灯。

      他压低帽子,深一脚浅一脚趟在热浪中。
      斜切至腿根的伤口隐隐作痛,疼痛如穿针引线,游丝般蔓延。
      血腥气还残留在鼻腔中,一双沾满泪水的眼睛始终浮现在他眼前,忧愁的像被挖空一样。

      他本能地抗拒被人触碰,也逃避那束目光,四处寻找卖水果的摊铺,终于买到了一兜黄桃。
      仔仔细细挑过,挑的都是颜色漂亮没有斑点的。

      下午六点半晚高峰,路上多了车多了人,为避开熙攘的人群,段时节找小路返回。
      那是片平房,胡同纵横交错,迷宫一样把人困在里面。

      夏天傍晚的太阳依旧毒辣,段时节暴晒在光里,眼前昏昏沉沉,循着曲折的路往下走。
      天色缓缓压暗,无风,巷子空寂无人鸦雀无声,徒留他沉重的呼吸和脚步。

      猫叫忽然响起,一只猫蹲在路尽头,毛色雪白,正圆睁着眼睛。
      段时节僵在原地毛骨悚然。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也是白猫,白猫跌下楼,死相如开膛破肚,自那之后他一直害怕。

      段时节欲往回走,听那猫又叫了一声。
      它站起来朝向巷子深处,扭头再一次呼唤,似乎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身后的路阴森漆黑,段时节回过头,远远地跟上那只猫。
      路灯昏黄晦暗,树影横斜,两侧屋门紧闭的砖石老房,全是黑压压一片。

      那兜黄桃沉甸甸,他换手来拎,手心被系带压深的勒痕发痒,他垂眼挠了挠。
      忽然眼前经过一道低矮人影,带着小孩儿的呼吸和笑声,向后疯跑去。

      笑声清脆冰凉,贴着他的耳边一闪而过。
      段时节猛然转身,小男孩穿白的短袖黑的短裤,背影在他视线中残留几秒,很快淹没在幽深漆黑的巷子里。

      白猫又叫了一声,他好像隐约听到车马喧嚣。
      转过一个弯,猫跑得无影无踪,城市街道徐徐展开。
      路的对面,是个叫四季岛的住宅区。

      ----

      那时选四季岛租房,是因为小区枝繁叶茂,有个观鱼池。七楼视野好,余杳常趴窗户那儿看小鱼打发时间。
      可惜儿童落水家长不愿意,没多久池子水就被抽干,只剩铺底的鹅卵石。

      段时节问余杳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余杳胃口大,说苏州园林那样的,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小桥流水,莲花池里能养鱼。
      以他们两人的工资水平和家庭条件,只能是个白日梦。
      余杳嘴上这样讲而已,她搂着段时节的脖子,说不大不小的家,就咱俩,再养只狗最好啦。

      段时节嗯一声,仰头亲亲她下巴,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从研究所离职,加入了一家龙头药企,薪资翻了几番,时常出差和应酬,他们开始聚少离多。

      最长的一次分别是忙新药上市,段时节三个月都在外面。
      那是个冬天,余杳通宵肝脚本到第二天四点,倒头昏睡至天黑透。
      段时节携着冷风冷雪回到家,余杳还糊涂着睁不开眼。

      她睡觉喜欢用被子蒙头,段时节总觉得她会憋坏,又来扒拉。
      迷瞪中人只能哼哼以表不满,接着手被拉出被子,手指缠上冰凉的戒指。
      她茫然地在黑暗中摸索,又摸到他同样冰凉的手和脸,嘴上嫌弃,但还是把自己偎过去,一点点将他暖热,呶声呶气抱怨他走了好久,而后眼睛亮亮地问他:“想结婚啦?”

      段时节埋头嗯一声,说想。

      余杳从中惊醒,出租师傅说四季岛到了。
      她回过神,提着猫包恍恍惚惚地钻出车厢,按王姐说的位置向小区里走。
      夜幕压低,灯也朦胧暗淡,观鱼池旁的长椅上,余杳看到了段时节。

      他戴着黑的鸭舌帽,长手长脚垂头坐那儿,模糊在一片昏黄中,像一个空空的壳子。
      听见过路人的放声大笑,他抬起头,空荡荡地看入余杳眼中,几秒后站起来。

      余杳淡声道:“不是让你走吗?”

      他落下眼皮沉默几秒,伸手递来一兜黄桃,说:“这个还你。”

      ——把黄桃还给我。
      怎么就糊涂地记着这句,余杳无奈道:“黄桃是我养的猫。”

      王姐在这时打来电话,热心地问余杳见到人没有,七楼那套房子要腾空卖掉,现在在清理杂物,问他们要不要上来看看。
      她说他们买的鱼缸还在,今天发现有条躲在海草中,问余杳要不要。

      余杳看了眼段时节:“走吧,上去捞条小鱼。”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叠覆在地上,电梯沉默地往上走。
      镜面反射出一高一矮两个人,被帽子遮挡,段时节低着头,只露出下半张脸。

      余杳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这离我住的地方开车要半小时。”

      段时节循声抬了抬下巴,说迷路走了很久。

      “记得这是哪儿?”
      “不记得。”

      电梯停了,余杳先迈出去。702那间房正开敞着枣红色防盗门,有人在拾掇东西。
      王姐也在,看到他们来招呼一声,指指鱼缸,在那儿。

      玻璃缸很深,白神仙孤零零地疲惫浮游,银白鳞片斑驳暗淡,长鳍已至破损??。

      以前买鱼看鱼归余杳,调温换水注氧看病的麻烦事归段时节。活物,不管是花草还是鱼,在他手上都能养得健康漂亮。
      他们养了满缸神仙鱼,群鱼游弋波光粼粼,尤其好看。

      这类小鱼互动性强,段时节做喂食训练,它们常常循着他的指尖开心摆尾,到余杳这个懒人这儿,也跟着变懒,小追一段就兴致缺缺地散开。

      余杳嫉妒段时节,说这些八成都是他生的。
      段时节问跟谁生,跟你这条鱼吗,从一堆报告中腾出空笑着看她,说晚上试试能不能。

      余杳搬家的时候一条没带走,不知道这只是不是以前养的。
      段时节看了会儿,鱼游过来,他伸手抵到玻璃再划动指尖,余杳眼看鱼跟了上去。

      她的视线从白神仙的鱼鳍,滑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再落到段时节的脸上。
      玻璃缸映了一些微弱的光在他眼里。

      王姐给找了个塑料瓶,他们装上鱼和她在门口分别,花费半小时回到了余杳的住处。
      小玉早就困得大睡,余杳摸开玄关灯,先进去把猫放到垫子上。

      她发现琉璃珠被收拾干净,地上散乱的东西也没了。
      回过头,看到段时节仍站在半敞开的门口。
      走廊灯灭后一团漆黑影子挤进来,抓着他的脚。

      余杳皱起眉:“把门关上,会进蚊子。”

      他没动,说:“我该走了。”

      余杳问去哪儿。
      他垂眼在想,她已然靠近,目光散开几秒,把他的帽子摘下。

      猫的耳朵被压塌,那双眼睛因为被灯光刺入而骤然缩紧。
      余杳摸上去,手背蹭到他被汗濡湿的发梢,说:“你这幅怪物般的样子,又没有钱,能去哪儿。”

      段时节喉间滚动,看着她:“回坛城。”

      坛城是他家,开车经高速要五个小时。
      余杳叹口气,伸手探到后面拉上门。

      “明天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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