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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天 苹果起源 ...

  •   无论哪一年的夏天,都一样热得令人生厌。

      这一年,宋叔一声不吭做了个腰椎手术。
      妻子离婚,儿女都在国外定居,他跟孩子们置了一年的气,觉得自己特别能耐,谁也没告诉,让他学生暂时照顾。

      余杳爸作为他的好朋友,听说后气得大骂:宋建阳你个犟种!赶紧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吧你!
      骂归骂,背着人时杳爸抹眼泪,唏嘘到他两口子身上。

      他问余杳:“以后不会不管我跟你妈吧。”

      余杳反问:“你老婆我管的了吗?”
      她妈四十多开启新人生,满世界玩,当旅游博主,一年哪儿着过家。
      钱砸了不少,但杳爸乐意给花。

      他想也是,退而求其次:“行,那咱俩一起管她。”

      余杳冷哼:“治治您那恋爱脑吧。”

      杳爸却说:“那是杳杳还没遇见呢,遇见就懂啦。”

      这一天来的不早不晚,是余杳的19岁。

      宋叔还在住院,杳爸专门找师傅炖了大补的骨头汤,让余杳开车带他到医院探病。
      她热,让他爸先走,自己绕外面买了两根雪糕。

      屋外就听见她爸的唠叨,余杳噙着绿豆沙推开门,想叫他少说两句。
      没开口呢,懒懒地先对上一双淡而冷的眼睛。

      目光只是稍作接触,年轻男人便垂下眼帘,继续削手里的苹果。
      那双手纤细干净,指尖沾着透明汁液,因为用力透出一层薄红。

      苹果皮顺着刀刃盘旋剥落,他的青筋也在皮下轻轻滑动。

      雪糕化得厉害,流到手腕上,余杳侧头伸舌头舔了舔。
      那人刚好抬了一眼。

      杳爸皱眉:“吃那么多冰,也不怕闹肚子。正好这俩小孩儿,你们一人一个。”

      还小孩儿呢。
      按往常余杳肯定不分,但今天不一样,宋叔病着呢,得乖点。

      她走近一点“那小孩儿”,递过去雪糕,说:“给。”
      对方的目光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眼里。

      宋叔笑眯眯地说:“小时呐,拿着吧,省得杳杳嘴馋吃坏肚子。”
      叫“小时”的嗯一声,道了句谢。

      指背被他沾着汁液的指腹轻地滑过,像也滑过余杳的脊背,把她一同变得黏黏腻腻。

      手术引发了不小的人生慨叹,宋叔逮着杳爸聊生命的意义,余杳靠墙边坐着听,偶尔发表几句感想。
      对面那人一直安安静静,雪糕吃完,又继续削剩下的苹果皮,削好后给宋叔。

      宋叔疼余杳,让余杳拿着。

      他说:“您吃吧,我再给她削一个。”

      话题便扯到他身上,杳爸夸人稳重懂事,父母有这样的孩子是好福气。
      宋叔笑道:“那可不,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年才愿意跟我读研,科研做得漂亮,脾气性格也好,比我那不学无术的儿子强多了。”

      杳爸八卦,有女朋友吗,家里父母做什么的,说:“我同事的女儿也在读研,跟你差不多吧,二十二三,要不要认识一下。”

      他回答:“父亲是初中老师,母亲经营文具店。”

      还没说完,宋叔就说杳爸:“行啦,老余你且待着吧,我还想把涂蕉介绍给小时呢。”

      余杳一听,可找到乐子了,拿出手机,预备偷拍张照片给涂蕉。

      镜头里的人压低眼帘,专注在手中刀刃上,傍晚的红色日暮在他背后缓缓铺开,他在余杳按下快门的时候抬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

      余杳慌得手一抖,心虚地低下头。
      那人却起身过来,把苹果递到她眼前。

      余杳先注意到他手指的骨节,再迎上他的目光两三秒,说谢谢,然后张嘴咬一口。
      苹果很脆,汁液饱满,甜味充斥唇齿间,把舌头也泡得甜软。

      等他出去,余杳在手机上心虚地划拉好一会儿,才将照片打开,看清了他的样貌。

      头发短削,五官硬朗,下眼睑微红,睫毛尤其长。
      当时背着光,他眼珠一片黑沉,像藏着满腹心事。

      汁液和果肉溢满口腔,余杳喉间滚动,吞了一口。
      也有了主意。

      到饭点儿,杳爸去食堂热骨头汤,那学生也跟着一同去打饭。
      余杳待病房里守着宋叔,凑到跟前,问叔:“你那学生叫什么呀?”

      “段时节。”
      宋叔问怎么啦杳杳。

      余杳眯起眼睛,笑嘻嘻的,声音放轻一点——
      “叔,别介绍给涂蕉,把他介绍给我呗。”

      宋叔眼都亮了,哟一声:“杳杳看上啦?”

      “嗯,看上啦。”

      ----

      因为淋雨,又受惊吓,段时节虚弱倒在地上。
      余杳将最后一大口蛋糕填进嘴里,下咽的时候噎得喉咙几乎要撑破,等把一口气顺好,才过去看人。

      他皱着眉头不安地喘息,冷得发抖,浑身却滚烫。
      一米八的人余杳抗不动,从卧室抱出来被子把他裹上,量了体温,39度5,烧得半死不活。

      额头那块磕墙上的红印还没消,余杳摸到他发热的脸,低头朝那儿轻轻吹几下。
      他还有意识,微睁着湿红的眼睛警惕着人,说:“别碰我。”

      余杳置若罔闻,去柜子里找退烧药,结果药早就过期。在网上下完单,又接了盆水,把毛巾蘸湿擦他的额头、脖子、胳膊和手心。

      湿毛巾冷了热热了冷,一遍遍,余杳不厌其烦。

      烦的是段时节,余杳被用力推开,脸也被打到,失去平衡手按在水盆里,水洒了一身,连带被子、地毯、放一边的抽纸也跟着遭殃。

      被打的地方疼得烧心,她听段时节再说一遍:“别碰我,我不认识你。”

      余杳觉得好笑,哪管他有没有记忆,骑人身上按着脖子就撒气。
      她直勾勾地看他,也打他脸,说:“你个脏东西,装哪门子三贞九烈,一礼拜出去嫖三次,在床上也不让她们碰是吗?”
      又搡他,想将他赶出家门,恶狠狠道:“我不要你,你赶紧滚回阴曹地府,把黄桃还给我!”

      段时节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呼吸也愈发急促。
      然后鼻血开始往外冒,鲜红的血水汩汩不停,流向他的唇齿、脖子、耳后。

      新闻报道过,遇害死者头部遭重创大出血。
      出了多大的血,宋叔说满床都是,地上也是,他泡在里面像把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又不是脑袋破了洞,怎么鼻血也止不住呢。
      纸巾染红了一张又一张,余杳抽空了纸盒,血还在往外冒。

      她慌了,抖着双手捧着段时节的脸,胡乱将血水擦去一遍又一遍,动作越来越粗暴,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气急败坏地使劲儿,说:“烦死了,为什么止不住。”

      泪水掉在脸上烧着了眼皮,段时节半睁着眼看她。

      她哭红眼睛,乱擦着泪,把血蹭得到处都是,和这个杂乱拥挤的家一样狼狈不堪。
      皱着眉弓着背,好像身体哪里疼。

      在他的视线上方靠椅子的位置,有一摞堆得歪七扭八的纸箱,其中一个写着“易碎品”。
      箱子晃了两晃,眼看要塌。

      猫的反应总是快的。
      在易碎品还没打翻前,段时节把人拉进怀中,护好了头。

      噼里啪啦,五彩缤纷的琉璃珠像冰雹倾盆而下,滚落了一地。

      耳边哭声戛然而止,再缓缓放大,他被灼热的身体拥抱着,想起了昨天那句“生日快乐”。

      ----

      暑假快要结束的这一天,潮湿闷热,段时节从一场噩梦中汗淋淋地醒来,有种重复了上千遍的疲惫感。

      天色还青,四下是一片死寂,雪白的天花板只有一顶熄灭的灯。
      他扭头找手机看时间,注意到床单脏了一片,下意识目光看向桌面,被掀翻的盘子,滚落了几颗猩红色的杨梅。

      是他妈妈昨天夜里放的,提醒他吃,他忘了。
      杨梅汁液丰沛,桌子上流了一摊,也染红了他的T恤下摆和裤子,腰上、胳膊肘一样黏浊。

      夏天炎热,果子隔夜就坏,腐烂出一股酸涩。

      段时节闻到自己身上也有那味儿,起来掀开床单,连带把枕巾、枕套、空调被一同扯下来,进洗手间扔洗衣机里。
      觉得脏,洗衣粉倒了半袋子。

      他洗澡时间很长,洗到水冰凉,手指泡皱发白,出来时碰到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吵醒你了?”段时节问。

      姜荷摇摇头,眼带笑意问:“今天你生日,想吃什么?”

      段时节说周澄他们请客,晚上可能不回来。

      静了几秒,姜荷苦笑着挽留他:“难得生日,又是18岁,在家里多好。”

      他低头捋着被单的折痕,只道:“提前说了,不好爽约。”
      头发还没擦干,水缓慢地滴几下,被他用手背抹开。

      “怎么不吹?”
      姜荷嘀咕一声起身走来,仰头笑眯着眼:“长这么高,妈妈都够不着。”作势抬手帮他擦头发。

      那种被人靠近、触碰时,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又汹涌而来,段时节胃里翻滚,皱起眉下意识把她挥开。
      力气不知轻重,她被推得踉跄,母子两人脸色都白了一瞬。

      夏日空气黏稠得厉害,像把内脏也粘到一起,人一动就要被撕裂。
      段时节僵那儿片刻,先说妈对不起,再回头往卫生间走。

      没几步,背后姜荷小声叫他。
      “小时,咱们去看看医生,行吗?”

      胃里的酸苦不断上反,在喉咙里搅动,段时节说不了话。
      吐也吐不出,又一身汗,只能再洗一次澡。

      中午饭姜荷还是热火朝天张罗了几个菜,蛋糕没订上,她在便利店买了几盒冰激凌,说明天再补。
      段时节没拒绝,和她相对坐着。只有他们俩,段良义学校搞教研,老师们都去外地参加学习了。

      “你爸明天回。”姜荷仔细剥干净虾,都放到对面段时节碗里,“早上他发给你红包,记得收啊。”

      段时节嗯一声,白灼虾什么都不蘸填进嘴里,忽然说:“不是今天回吗?”

      “今天他们聚餐,是明天。”

      姜荷只吃了几口,一直看着他,说:“好不容易你放假回家,你爸又出去,一家人总也聚不齐。明年上大学,机会更少了。”

      “会打电话。”段时节压着眼帘宽慰一句。
      但手机上,段良义的消息他很少回复,只在说到姜荷头疼脑热时多一句关心。

      他也不曾热络亲戚,老家人背地里说他清高、心肠冷、白眼狼。
      姜荷很维护他,解释孩子只是不爱说话,对父母也好,成绩优异,没让他们操过心。

      饭桌上说起周澄,姜荷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国。

      周澄以前住隔壁,后来跟他妈改嫁搬走了。
      段时节和他一直有联系,但留学的事还没问清楚。

      正要说话,门口好似有什么动静,段时节看过去,竖耳却什么都没听到。
      姜荷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问:“怎么了?”

      大约过去几秒,门被推开,说明天回的段良义今天就回来了。

      姜荷迎上前去给他拿行李,惊讶道:“不是说明天?”

      “小时18岁生日,不能错过,我找了辆车。”
      镜片后是一双温柔笑眼,段良义带着溽暑的热浪进来,衣着面貌一丝不苟。
      他带上门,好像把一家人都锁进了密不透风的匣子里。

      段时节只喊了声爸,仍坐在饭桌前解决碗里最后一点米饭。
      段良义把礼品袋放到他面前,说:“看看喜不喜欢。”

      纸袋装着纸盒,里面是台黑色相机。
      兴许网上见过,段时节觉得熟悉,轻车熟路找到电池口,抠开了盖子。
      又好像用过一样,知道该调哪儿按哪儿,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怎么样?”段良义兴致勃勃。

      照片中窗外一片晴天,段时节却觉得要下雨,他把相机收起来,说谢谢爸。
      姜荷提议:“今天高兴,给你们爷俩照张相吧。”

      客厅挂着一副山水画,父子二人背对画面朝姜荷的相机。
      姜荷让他们靠近一些,段良义抬手贴上段时节的后背。

      数过一二三,姜荷按下快门。
      他们一同查看照片,段时节则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俯下身体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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