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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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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时节那么怕猫的人,却是因为救猫死的。
当时宋叔打电话来,余杳炒菜正炒到虎皮尖椒,油花四溅噼里啪啦,她喂了好几声。
宋叔叫她:“杳杳,在哪儿呢?”
余杳被呛得眼泪一把,说:“叔来家里吃饭吗,我做了一桌辣菜,你肯定喜欢。”
然后就听到了死讯。
肇事司机深夜醉酒驾驶,段时节停车救猫的时候被撞。司机逃逸后又回来,等人送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
余杳听着,忘了手拿过辣椒,摸过鼻子,辣得喘不上气。
宋叔等着回答,她鼻音很重,闷出一声笑:“怎么可能,段时节可怕猫呢。”
又说:“叔,不行,菜要糊了,我等会儿给你打回去啊。”
没打回去,菜也糊了,空气里都是焦味儿。
她干坐在餐厅,一口口把糊掉的食物全塞进了肚子,心想,分手两年,早当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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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两年才察觉捡破烂会上瘾。
起初是邻居搬家扔楼道不要的小架子,她觉得正好放阳台搁花盆。
然后是同事离职留下的毛绒小熊、朋友报废的相机、路边店主扔了的绿萝富贵竹。
她还爱淘二手货,网上实体店都逛,买回来一堆好看不中用的玩意儿,什么陶瓷摆件、玻璃花、八音盒啊。
人家不要的东西都觉得可惜,自己坏了的东西都觉得舍不得,想要的越来越多。
活的也捡过,楼下掉出窝的小鸽子被它妈弃养,余杳拿回家扒着嘴巴喂食,但没学会飞呢就因为口疮死了。
再就是黄桃。
一旦有猫,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什么猫砂、猫粮,都是成堆往家囤,更不要说逗猫棒、电动小耗子就有一箩筐。
捡到大活人还是第一次。
余杳累瘫在地上,把气喘平,望着眼下的男孩儿,心还在猛烈跳动。
已初具成年人的身形覆盖着薄薄的肌肉,稍显青涩的面孔……其实和段时节像也不像。
段时节年纪比他大,五官硬朗。
那对猫耳已经湿漉漉,软塌着,往下滴水。
余杳想摘了给擦擦头发,摸上去却觉得有温热,耳尖轻微抖了一下。
然后摸到了耳软骨、发烫的耳根。
……
余杳人都傻了。
又一遍仔细地看他,双眼紧闭,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沾着雨珠,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
余杳压低了眼帘,托着他下巴拿拇指指腹轻蹭过去。
冷透的皮肤让他难受,他下意识依偎到余杳温热的掌心中,唇齿轻启,回应似的也蹭了蹭。
余杳塌着肩膀低头看着,想起段时节以前气她,来讨饶也是这副模样。
蹲在她面前拉她的手,侧脸贴着手心,细细地从指尖亲到手腕。
亲的时候侧着头,会露出下巴底下弯月形的一小点儿胎记。
这样想着,余杳朝那儿找去。
……
胎记赫然在目。
红色弯月仿佛瞬间燃烧,把人一口吞没。
余杳听着自己越来越狂乱的心跳,手抖着掀开他的T恤,看清了这副身体上散布的淤青。
一道血痕从右侧耻骨斜切到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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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了三年恋爱,两人开始同居,第一次就在那个租的房子里。
段时节身上烫得要命,呼吸很重,托着余杳的腰,说杳杳,放松。
生涩地触碰,余杳乱动着腿,脚腕又被抓住。
T恤其实都来不及脱,衣襟来回擦过小腹,扰得内脏都痒。
余杳扒拉两下,段时节便把下摆咬在齿间。
灯光昏暗,仔细分辨才能看到那条疤痕。
余杳是半眯着眼摸到的,段时节按住她的手,说别乱碰。
整夜摇晃在海中,第二天还在被子里,余杳重新探去手,才记得问伤疤什么时候弄的。
他说中学,和同学疯闹。
现在冷模冷样,总也不爱笑。
余杳捏捏他的脸,说看着不像爱闹的。
段时节半梦半醒地嗯一声,将人搂紧,只说再睡会儿。
现在一样的位置,新鲜的伤疤还未愈合。
余杳沿那道痕迹轻触。
大概是疼,他呼吸很乱,腹部同时缩了缩,拧着眉微微睁开眼。
余杳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睛,然后看它突然变得凶恶阴冷。
不过一秒的工夫,自己就被反手按在地上,肩胛被狠掐着,凶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她,猫耳也炸毛,立了起来。
余杳恍惚看着,心想,原来不是梦啊。
于是伸手拍拍胳膊,叫他:“段时节。”
那双眼睛颤了一下,打量着余杳。
尔后才嘶哑地开口——
“你是谁?”
十七八岁,距离两人相遇还有五到六年。
没有记忆也属正常。
余杳想了想,还是说:“你前女友。”
猫耳尖跟着一抖,他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皱眉盯着她看。
雨珠顺着发梢滴在她眼皮上,又顺着眼尾消失在鬓角。
窗外雨下个不停,也好像快天明了。
又累又困的余杳终于撑不住,也疲于解释,伸出胳膊搂上他的脖子,把人拉到怀里拥抱住。
皮肤的触碰让她长叹一口气。
她抱紧一点,说:“段时节,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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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杳做了一场神奇的梦。
梦里身处一座海边小镇,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蜿蜒的台阶。
春暖花开的季节,草木繁茂,阳光明媚,街上全是小猫咪。
一只三花蹭了蹭她的裤脚,带着她穿过沙滩到了海岸上。
岸的尽头有一只戴着遮阳帽,背对他们正在垂钓的小黑猫。
尾巴轻轻摇动,帽子上编织了雏菊。
余杳觉得熟悉,像她学编织时第一次给黄桃编的草帽。
黄桃是又乖又有礼貌的小猫,戴帽子不费劲,阳台种的栀子掉落,它会叼来一朵当谢礼。
三花喵喵两声,跑远了。
余杳坐到岸边,侧过头,果然看到了黄桃。
她不管小猫愿不愿意,抱到怀里摘了帽子,埋头蹭了蹭脑袋,松了口气:“你瞎跑出去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再遇到暴雨怎么办啊。”
黄桃抬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漂亮得像琥珀,然后开口说话。
那声音稚嫩,说:“我没事,过段时间再回家,你别担心。”
又问余杳:“你见到他了吗?”
“谁?”
“你男朋友。”
“嗯,是你把他带来的?”
黄桃摇头又点头:“是小玉拜托我,想让我帮它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小玉是段时节救的那只橘猫。
“他记得你吗?”
余杳摇摇头,云里雾里:“你是你们猫的神仙?”
黄桃嗯一声:“我管猫和人沟通的事。”
“好厉害啊。”余杳捏捏它耳朵,问现在不能回家吗。
“不能,我借给了他一缕魂魄。若是有事,可以找小玉,你男朋友能听懂猫说话。”
“我不能吗?”
“不能。”
“可我想你回家,也不需要报答……他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远处鸥鸟乘风飞翔,时而鸣叫,把余杳的目光吸引过去。
小猫伸爪摸到余杳的脸,她重新看着小猫。
黄桃说:“我听见你总是哭。”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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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杳睁开眼后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海浪声犹然在耳,想了很久,才从梦里走到现实。
她还躺在客厅硬邦邦的地板上,浑身骨头像摔碎后重新被拼合了。
天光明亮,大约已经到中午,毒辣的日光折窗透下来,照得她后背汗涔涔。
好像空调没开。
余杳撑着胳膊坐起来,脖子和腰僵得弯不下去,她只能歪着半边身体。
也歪一点头,看到了对面墙边阴影中的段时节。
他支腿缩靠在墙边,头枕膝盖正睡着,猫尾巴绕到前面,被脚踩着。
和黄桃一样的习惯。
半湿的衣服挂着泥点,身上脏兮兮。
像是察觉到被人一直盯着,他在这时睁开眼,对上余杳目光的时候睡意半退,警觉到瞳孔回缩。
余杳实在热,先不理人,翻出空调遥控,又看了一眼手机。
中午11点,有人给发了一堆消息,有老张和同事,也有她妈。
老张他们问工作上的事,她妈从宋叔那儿打听到叶远正追得紧,懒洋洋地说差不多就订了吧,国庆订婚,明年办婚礼。
余杳回完老张才呛她妈:邻居家狗还追我呢,你怎么不叫我跟它订。
余杳妈就守在手机边上,淡淡地回道:可不嘛,狗都爱吃屎。
母女俩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
杳妈问黄桃呢,看看宝贝长胖没,待你那破烂地方委屈死了。
余杳便看向墙边那人,满身是刺,跟猫一样应激炸毛。
她给他妈交代:“跑丢了,没找见。”
杳妈当即火大,打来电话就骂余杳不长脑子。
丢猫这事儿,好像比她女儿不谈恋爱不结婚、给前男友守寡更叫她来气。
她还旧事重提,阴阳怪气说起余杳小时候粗心导致家里狗被人药死的事。
又刺到心窝,余杳和她吵起来,在歇斯底里中挂断了电话。
室内恢复安静,剩下她急促的喘息。
往日旧恨通篇浮现,段时节就成了出气筒。
余杳很凶,抓着手腕将人薅起来。
淋了一晚上雨,段时节没力气挣开,踉跄着被拖到浴室按浴缸里,头撞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热水很快出来,余杳直接对着人冲。
蒸汽白雾一样泛起,衣服下的纤薄身体逐渐显现,段时节低垂眼帘僵得一动不动。
这副可怜样子装给谁看。
余杳热起一身汗,烦了,一丢花洒,皱眉说:“自己洗。”
她去次卫也冲了个澡,脱衣服的时候下意识要摘项链,但上手什么也没摸到。
常年戴东西,突然不戴,心里就有点空。余杳折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
五条链子,描述了苹果被吃掉只剩果核的过程。
无趣的人耗费半学期,就做了这么一件还算有趣的事。
最圆满的是一小颗玛瑙苹果,颜色鲜红,衬人皮肤雪白。
比烂果核重,挂脖子上像压着心脏。
余杳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一直听着浴室传来的隐约的水声。
然后起身从衣橱里翻找旧衣服。
柜子常年不见光,有股陈年旧味,像密林深处的木头香。
余杳在下面那层抽屉里找到一件灰白竖纹衬衫,来回抚平它的褶皱,然后垂着头轻叹出气,把所有感官全埋进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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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停了很长时间,段时节头顶着毛巾从浴室出来,余杳的外卖还没到。
客厅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滚动播放当日消息,唯一的观众却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搜索“人吃猫粮会不会被毒死”。
夏日阳光烧灼,窗帘早被她拉严实,整间屋子满满当当,昏沉又阴凉。
段时节定在浴室门口,手拿着湿衣服,看着余杳也不说话。
十七八岁穿二十七八时候的衣服,还是有些宽松。
余杳的视线掠过他湿红的眼睛,落在那截手腕上,她指指阳台,说晾那儿,看着他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
尾巴从短裤裤管露出来,左右轻扫着,消失在她眼前。
若不是黄桃托梦,余杳得吓死。
外卖到了,她盘腿坐在茶几边上,饿得狼吞虎咽几口,把鸡腿干掉半个。
阳台晾衣服的人还在阳台,勾着头坐在一小片太阳地里,露着后颈。
光在周身晕开,他像是随时都能一同消散。
余杳看了几秒,刺啦一声推开门,留了一句“出来吃饭”便返回饭桌。
饭桌上两份饭,一份黄焖鸡余杳吃,一份鱼肉给段时节。
余杳怕浪费,还把昨天没吃完的蛋糕拿出来,虽然稀巴烂但味道好。
不过人并不领情,眼底青乌,依旧冷着脸远远站那儿,虚弱得不行,问余杳对他做了什么。
余杳哼一声,懒懒地看他,说:“你不是怕猫吗,所以剪了猫的耳朵和尾巴,缝到你头皮、尾椎骨上。”
她嘴巴毒以前段时节是知道的,百无禁忌,胡说八道,吓人一套套的。
段时节才不惯着,箍着腰拧她腮帮,问知道错了没。
余杳嘴硬,也不老实,嬉皮笑脸上手摸人家,从腰往下摸,以此浑水摸鱼。
段时节说她无法无天,扛着撂床上,在她受不住不要的时候弄得厉害,再问知道错了吗。
余杳哆嗦着认错,下次还敢。
现在的段时节被一句话搞得脸色煞白,好像余杳真那么缺德一样。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怕猫?”
余杳重复一遍自我介绍:“我是你痴心一片的前女友。”
她指了指桌上的数字蜡烛,托着下巴眯起眼睛,说看见没:“昨天你30岁生日,我还给你买蛋糕呢。”
然后撇撇嘴——
“只可惜你没有口福,27就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