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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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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汩汩冒汗,余杳看着躺地上的方游,那些字眼如穿针引线一样在她脑子走了一遍,打散又聚拢,混沌不成形,却又好像能拼凑出一个可怕的样子,最终变成光荣榜上被毁掉的那张脸。
方游起身抹了一把脸,他从课外补习讲起。
五年前放学后的一天下午,他照旧到坛城实验对面的文具店补习数学。那天段良义加了会儿班,来得晚,姜荷给他买的黄焖鸡,又给他好些零食饮料。
他在小房间边吃东西边写作业,门关着,外面传来小学生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姜荷的温声细语。他太困了,趴在桌上瞌睡,桌子硬觉得不舒服躺到了床上。
夏天蚊虫多,有东西咬他腿内侧,被蛰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肚子也坠得难受。
他在半醒间抓痒,觉得腿光秃秃的,手忽然摸到人的头发,吓得激灵一醒嚎叫出声。
段良义起身,笑着说叔叔打蚊子呢,吓着啦,吓着了摸摸头。
他睡得稀里糊涂,又稀里糊涂上了半小时课,出去时姜荷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塞给他一点糖,还是那么温柔地说路上小心。
两个人并肩站在店里,看着他背书包出去,都是同一副笑脸。
期中考试他数学提了不少分,妈妈高兴,塞给段良义下半学期的课时费让他继续教。
后面补习也没有异样,之前的事他忽略过去,直到有一天从睡梦中被姜荷拍醒。
那是很奇怪的感觉,梦里沉甸甸,手脚像被钉住,挣不动。
醒来觉得冷也觉得热,头晕,肚子难受,堵得痛,想上厕所。
姜荷给他几块草莓巧克力蛋糕,又给他一个卡通手办,当时学校里特别流行还有点贵。姜荷说是考试进步奖励,他们都有。
“谁都有?”
“以前来上课的小朋友。”
哪能随便拿东西,他本来想推辞但听那么一说,舔舔嘴巴不好意思收下了。
晚上就发烧了,妈妈说他一准是外面疯跑出汗回来就脱衣服闹的。
后半夜烧退后开始断断续续腹泻,他在卫生间发现下面又红又肿,爸爸早已过世,他只能偷偷哭着给小时哥哥打电话,很快,时隔六七年不见的哥哥回到了坛城。
他回来后带他看了医生,和家里闹了一番,也报了警,但没证据不管用。往后五年,他每天跟踪段良义,不回家,没日没夜守在楼下,守在校门口,就睡在车里,他去哪儿他跟哪儿,说要跟他耗到死。
方游捂住脸,眼泪从掌心流出,泣不成声。
那些话像密密麻麻的食人血肉的虫子,一点点钻入余杳的血管,她好像听见了它们牙齿咀嚼撕咬的簌簌声,合上眼算了算,正好也是那一年段时节骗她分的手。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的结局,选择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这条路他不舍得让她陪着走。
树影浮动,街道上慢慢有些车过来过去,人声开始嘈杂,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余杳说:“走吧,先离开这儿再说。”
车终于开出了槐树林,驶入忙碌的车道,副驾上的男孩止住了泪水,一双眼睛湿红呆滞,像还在噩梦中。
余杳停到饭馆门口,想起新闻报道,段良义衣冠楚楚站在台上,说“每个孩子都是希望的种子,每个老师要呵护孩子的成长”,冠冕堂皇地挂上优秀教师的荣誉,接受鲜花和掌声,至今被放在学校光荣榜上,受人赞扬。
就算被碎尸万段,也好像还活生生地在这个世上。
余杳降下车窗,任热风滚滚涌入,鼻子、喉咙、眼睛都干得快要起火,闻到一股血腥味,胃里抽搐得想吐。
蓉姨在店里看到他们,隔着窗户笑着招招手,又被人喊走了。
方游解开安全带,余杳拉住他,抽了张湿纸巾擦擦他的脸,然后想起一件事:“你小时哥哥出事前,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方游眼里僵了一下,摇摇头。
余杳嗯一声:“一切都过去了游游,以后好好吃饭,你小时哥哥虽然不在,但还有我,有事就找我,我不怕麻烦,听到没有?”
他看着她嗯一声,她最后又摸摸他的头:“头发盖眼啦,临走前带你剪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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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床上被子隆起一块,段时节仍躺在那里。
余杳拭了拭他脑门,温温的,长舒一口气,头贴着他后背也躺下了,半晌过后手臂环绕上去,任满身暑气徐徐散开。
她抽抽堵塞的鼻子,交待今天都做了什么,说周澄送的花,又说方游上供给他一堆瓜果,桃上的毛都抹干净了,他很喜欢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声音贴着后背闷闷地湿湿地传到心房,段时节半睁开眼,模糊地听了个大概。
被触碰还是觉得难受,但高烧后身体变冷,他抬不起手,推不开她。
也因为冷,下意识想要汲取她一身的热气。
余杳说到半道,想起来还没喂药,拍拍段时节:“先起来吃药,再吃点东西。”
她忙起来,拉开窗帘,倒水又弄饭,哼起了乱七八糟的歌,碎碎念:“好起来我们就赶紧回去,假期只剩两天,还得上那破班。”
段时节靠坐在床头,傍晚的日光昏黄地照进来,室内一团暖色,有水壶烧起的蒸汽,有鸡蛋羹米粥的味道,还有不成调的哼唱,温柔又宁静,像是一个痛苦不堪的故事走到结局,迎来新的一天。
如果可能,他想继续走下去。
但身体在失温,意识在消散,他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下一秒,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时间线。
他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消失,最终也会回到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余杳又坐回了床边,挨着他,调出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周澄他们的照片。
她啧啧嘴:“你看你那个发小,潮吧,但其实人还挺乖。他要出国定居了,以后估计不会再回来,你想见见他吗?”
合照中,余杳举着手机在前面,头上热出汗,歪着头笑眼弯着,后面是把墨镜戴到头顶的周澄,眉峰锐利,下垂眼,亮澄澄地冲镜头比个耶,身体长成熟,也还是他认识的那样。
他摇摇头:“他胆子小,不见了。”
余杳惊奇:“看起来可不像。”
“真的,怕鬼怕到不敢自己睡。”
“缠着你吗?”
“小时候会,后来他养了只萨摩耶陪他,但和他胆子一样小。”
余杳笑得不行,段时节望着照片里的她,缓声道:“我很快会消失,回到原来的世界,到时再见他也不迟。”
余杳还在笑,指头来回拨拉照片:“哦,那我呢?”
她打开相机,反转镜头,抬手拉远一点,把两个人框进画面。
镜头映出段时节发白的脸,他怔怔地望着,说:“如果现在真的是我的未来,那以后某一天一定会再见到你。”
余杳也在画面里看他,按下拍摄键,收回手机打开刚拍的照片。
她干干地笑一声,说:“算了吧,如果你的结局是这样,那干脆别再遇到,兴许遇不到,你就能长命百岁,我也可以和别人谈场开心的恋爱。真的,行行好吧,求你别遇到我,不然咱俩都得倒大霉。”
她按灭手机下床去,蹬上鞋,说出去买冰激凌,啪嗒关上门一气呵成。
再回来时手上拿了甜筒,闷声闷气自己吃完,眼睛红红的,然后一直埋头在她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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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亮高悬,关灯的房间昏暗寂静,余杳躺在床上一直没睡,手机也一直亮着。
三年前的旧闻,从凶杀案到段良义的报道,从车祸事故到学校举办的追悼会,她挨个搜了一遍,再闭上眼,一次次回到槐树丛深处那个亮灯的文具店。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段时节会在现场,脸上身上为什么都是血。
如果段良义是他杀的,那为什么监视跟踪长达五年,却选择在这一天动手,是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被激怒后精神崩溃。
还有他妈妈呢,一个脆弱的女人,本应也是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为什么段时节会留她在那里,她又因为什么杀了人。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笑容扭曲的脸,余杳猛睁开眼,在手机强光中看到一通正在打来的电话,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半,拨号人是游游。
她吁出一口气,蒙上被子接通了:“喂。”
耳边是呼呼作响的嘈杂风声,夹杂着方游颤抖的呼吸。
余杳一愣:“你在外面?”
“嗯,我在北园公墓后面。”
风刮过听筒,刮得人耳朵一痛,余杳猛地一醒:“你说在哪儿?”
“墓地后山下面的马路上。”
“小时哥哥墓旁边的冬青底下——我埋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