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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五·新后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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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吉不知其中事,只单纯怜悯红姑,是以使了银子命下葬。霍武、高贞儿只告诉了他红姑弃暗投明之事,不曾言明红姑的情丝,邴吉又有些感慨,再添了钱,让厚葬。
因遇此事,赏春之行,也添了几分灰色,高贞儿故道:“阿珂这时,该离了大河了罢?”
邴吉知她是为了调节气氛,道:“算算脚程该出了,一路上若游山玩水,那就不好说了。若是再给昌成君看个养老的地儿,就更不知道了。”
高贞儿道:“阿珂要走,我还以为义父会拦着她呢。毕竟义父一向是以陛下为重的。”
邴吉笑道:“我再以陛下为重,也不会完全不顾娘娘的想法。娘娘在宫外才能自由、幸福,这个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所以我才没反对。难道在你看来,为父当真忍心一直委屈娘娘?”
“看义父以前怎么劝导阿珂的,说不定还真忍心。”高贞儿道,“所以我很惊讶,您居然那样淡定地说,走了也好。”
邴吉笑笑,也不点破她说这个的用意,顺着说:“所以你现在知道,是冤枉我了。罢了,也是我之前一直太偏心,你有此想法,不足为奇。但愿娘娘这一走,从此再无伤心为难之事,也就不枉了长安城里的人日夜悬心了。”
此时的许珂,还在关中。她经过一处不大的城镇,偶然见有牡丹开得好,一打探,原来高贞儿之师花老痴正在此地盘桓,遂在小镇上停留数日。老痴所居山谷,风物可爱,他因年事已高,不想再迁徙,但附近无人,偶尔也很寂寞,许珂于是和他商量着在谷中起一处院落,作为父母养老之居。老痴满口答应,连院落房屋构图都画好与许珂看了,就趁这二三年间修好,置办下奴仆,只等许广汉夫妻搬来。
京中。霍显依然是有恃无恐的,许珂“死了”,皇帝拿霍家没办法,别说动她了,连淳于衍都只是逐出宫廷了事,她就更加不将皇帝放在眼中。恭哀皇后刚刚下葬,她就催促着上官宁让她提醒皇帝该立后了。
上官宁一想到姑姑,再不肯也肯了,每天吵吵闹闹的绝食称病,加上朝中大臣推波助澜,许珂“去世”未过半年,皇帝便不得不迎娶霍宜为后。
迎娶前日皇帝分别寻了许广汉和邴吉来说话,对许广汉他是愧疚,许广汉反劝慰他许多好话;对邴吉则是另有重任:“朕听说,霍显与霍禹、霍山、霍云等人,在平君还在时,曾与刘贺勾结,意图不轨。只是因为不久后平君离宫,后位可趁,所以才罢手。但也并非完全就没有联系了。朕希望邴大人去调查此事。”
邴吉道:“微臣明白。此事事关重大,微臣今日就启程前去。”
皇帝道:“朕不想生事,所以一切以暗察为要,不能打草惊蛇。此外,等新后册封了再去罢,这个时候你不在京城,反而惹人疑心。再者……少卿查不到就算了,万不可犯险。”
“微臣此去,定不负陛下所托。”
君臣二人在宣室殿敲定了一场东行,皇帝将拿到的关于霍、刘勾结的证据交给邴吉,邴吉边看,边圈圈点点。皇帝注视着他,突然问道:“我以前是不是曾经见过你?而且和你很好?”
邴吉道:“陛下说笑了,陛下和娘娘青梅竹马,微臣与娘娘有师徒之谊,想必娘娘时常提起,陛下才有此感。”
皇帝闻言,只是笑了笑。邴吉所说却是大错特错,许珂很少在他面前提起邴吉,像是在故意避开些什么。那天醉酒后,许广汉没说完的话,他虽然不记得了,但是王奢却告诉了他,而后面舞剑时那种不自然的感觉,更加深了他的怀疑。让邴吉离开长安,也是为了方便他查这件事。许珂在避开什么,邴吉又在隐瞒什么……
八月十四,皇帝正式下诏册封霍宜为皇后,长安为之沸腾。
霍宜绾发,衣层层叠叠的红、黑二色衣物,踏上步辇,自博陆侯府启程,入掌椒房宫。
这场盛大的册封典礼,霍显很满意,上官宁也很满意。皇帝面上没有笑容,霍宜也是一脸凝重地踏进了未央宫。
霍宜无疑是高贵而骄傲的,气势十足。天生成的后天培养的强势,压得阖宫上下抬不起头来,每一步都踏得那般坚定、稳重,就像有重重的鼓声伴随一样。
从皇帝手中接下檀木金丝错的匣子,里面是皇后玉玺,霍宜接下它,才算正式接手了后宫。霍宜捧着玉玺,在皇帝身侧坐下,俯视大殿。
司仪提高嗓子还在念着大婚的仪程,群臣俯首参拜,共贺帝王迎娶他的第二位皇后。霍宜默默地看着,看着自己的父亲向自己参拜,自己的母亲,以此为傲。她敛了视线,转过头看向皇帝,皇帝的脸上冷冰冰的。霍宜又将视线投向父亲,不知为何,心中发苦。
册后的第一宿,皇帝宿在玉堂殿;张若的小皇子会翻身了,皇帝喜欢孩子,去那儿也不是不可理解;册后的第二天,皇帝宿在玉堂殿,卫让就这两天临盆,皇帝的心情,当然也可以体会;册后的第三天,皇帝宿在戎美人处,戎美人年轻漂亮,性格活泼,是武将的女儿,娇憨可人,和宫中其他妃嫔不一样,也是无须奇怪的;第四天皇帝在公孙充依处,第五天在宣室殿悬挂许皇后画像的寝室中独寝,第六天第七天第十天……
霍宜知道皇帝不想见自己。
有御史指责皇帝不见皇后是违礼的,皇帝反问道:“恭哀皇后新丧半年,汝等迫朕迎娶新后,莫非此事,反而是有礼的?”
那些御史骇得呐口不言,皇帝拂袖而去。霍宜知道了,也就是一笑。
然而皇帝终究是很不愉快的,抛下御史,立刻就到了长乐宫,与上官宁道:“朕已经按照霍家的意思娶了一个霍皇后,想要朕像对恭哀皇后或者其他妃子一样对她,你们就错了主意。天下间总有些事,是权势勉强不来的。您再若逼紧,鱼死网破,得与不得,请娘娘自己想。”从此又是数日,皇帝不曾去长乐宫,而太皇太后,又一次“病倒”。
霍宜来到长乐宫和上官宁说了好些话,上官宁才泪水涟涟地“病愈”;至于颇有微词的霍显,也让霍宜劝了回去,安分了好些日子;对刘奭,更是爱若亲子,毫无芥蒂;宫里张若等人,均不敢和霍宜强,霍宜处理宫务又得心应手,十分公平,无人不服。皇帝不理她,她也安之若素,只专心打理宫务,时间一长,皇帝反而觉得对不起她。
秋转入冬,皇帝难得地主动来了椒房宫。一群宫人在蹴鞠,霍宜双手捧着个雨过天青色的敛口圆杯,被两个高高胖胖的宫女抢鞠球的动作引得发笑。
皇帝出现,霍宜命那些宫人停了在庭前站着。皇帝在她旁边坐下,命宫人继续蹴鞠,却道:“皇后的杯子很别致,朕从不曾见过。”
霍宜道:“是勇烈送的。他去西域不知多久才回,难得能见妾身一次,所赠都是别出心裁的物件。妾身很喜欢。”
皇帝没说什么,霍宜突然笑道:“此情此景,其实很有趣啊。陛下可知道,妾身、勇烈和恭哀皇后,就是因为鞠球认识的。”
皇帝来了兴致了,道:“你给朕仔细说说。”
霍宜于是将当年因鞠球和许珂认识的事细细说了,皇帝恍然想起当初那个让自己和许珂认识的鞠球,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
皇帝想起那年从天而降的鞠球,不由呆了一会儿。霍宜也不去扰他,继续看蹴鞠赛,不时笑几声,好似皇帝不存在一样。
后来皇帝就时不时来一次椒房宫,满宫上下,能和他说说许珂的,也就只有霍宜。再慢慢的,就会发现,霍宜是个和许珂不相上下的才女。霍宜的才,又和许珂不同。许珂思绪清晰,长于法、史,会弹琴,琴声中正平和,有地势坤厚仁德之像;霍宜则烂漫天真,好诗赋志异、音律,擅瑟,通箫管埙磬,风格雅丽华美,且于玩乐衣食上颇有讲究。不论及政事公务时,霍宜倒更像个伴侣的样子。霍宜是个比许珂更自由的人,她很少顾忌皇帝的想法,为他打理好后宫,就是她最大的让步;再要她讨好刘病己,是不可能的,皇帝来,不来,高兴,不高兴,霍宜始终是那个霍宜,从不曾变过。
一天两天,一月二月,帝后二人,渐渐的,却也不再冷如冰了。后来因皇帝始终不曾宿在椒房宫,霍显甚为不满,只觉是张若等人霸着皇帝,要寻她们的晦气,种种手段,都让霍宜出面挡了。一次两次的皇帝还不觉得,闹得多了,人尽皆知,皇帝很难不知道。霍宜这个皇后当得很辛苦,她的丈夫并不喜欢她,而她的家人,却和她的丈夫对立。霍宜不是个能放得下身段的人,而皇帝喜欢对熟悉的人记仇,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只能在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中慢慢地靠近。
偏偏就是这时候,皇帝突然不自在起来,朝会议政,祭祀宴饮,总觉得芒刺在背。回看却是——霍光正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