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55、五十四·往事如烟望不断，一江春水葬落红

　　帝后二人对泣片刻，许珂擦了泪，道：“倒忘了师傅了。贞姐姐去了这许久，怎么还不来？”
　　便听外头高贞儿道：“我已等了些时候了，你们只顾着哭，连义父在跟前都忘了，何况不在跟前的我。”
　　许珂不好意思地一笑，道：“贞姐姐快进来罢。”
　　贞儿应了，便轻轻推一推刘奭，道：“小殿下，快进去罢。阿母在等你。”
　　刘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稳稳地迈开步子走到里间。
　　规矩是一分也不会错的，刘奭向父母行礼，许珂揽他入怀，素手摩挲着他顶发颈腮，万分不舍。皇帝也一改严父的形象，让刘奭坐在他膝上，见许珂这般，不由又升起一线希望——万一她舍不得儿子，不走了呢？
　　这希望很快就被打破了，许珂和刘奭亲昵片刻，道：“我叫奭儿来，是有话嘱托陛下、师傅。”
　　邴吉连忙俯身道：“恭聆皇后垂训。”
　　许珂却苦笑道：“师傅何必如此……我看您这样，心里很难受。我临走前，您再做一次师傅，而非臣子吧。”
　　邴吉尚有迟疑，皇帝却道：“皇后这般说了，那么今日无君臣，少卿尽管放开些。这就是一家子人，说说话。”
　　邴吉方应了一声，许珂便道：“陛下，头一件，是嘱咐您的。我这一去，千里万里，再难见奭儿。奭儿如此幼小，去之何忍，但恐其来日丧母，或有母为恶，故不得不去。我这去了，奭儿好坏生死，全在陛下。陛下将来宠何人，立何人，愿陛下多为奭儿想想，教管抚育，一定使其才高德茂。朝中人，我唯一能信的就是师傅，奭儿能倚仗的最周密的保护，也来自于师傅；我去后，能一心为了陛下，置自己于度外的人，还是师傅；陛下掌有生死大权，我愿陛下，为了自己，为了奭儿，好好保护师傅，万莫再使其受难。奭儿和师傅，就是我要托付给陛下的人。陛下，应了吧。”
　　刘奭咬着嘴唇，看看皇帝，皇帝只是背转头，片刻后方道：“朕知道了。”
　　许珂又向邴吉道：“另一件，是嘱咐您的。一则奭儿年幼，无师不立，求师傅教导他成人，保护他免于谋害；二则陛下自幼历尽辗转波折，故而养成了现在隐忍不发、心细如发、好揣度猜测的性子，是大好处，能察细微，也是大坏处，多疑好忌。师傅一定请尽心辅佐，使陛下为明君，为仁君，为圣君。该谏该拦，请一力做到，万勿使陛下行岔道，废长城，坏了自己的大业名声。”
　　邴吉拜道：“此乃微臣分内之责，娘娘何须如此？”
　　“因为我是以一个小辈的身份，将自己的夫君儿子托付与我唯一可信的人。语出肺腑，故而情出于真。自我‘死后’，皇后种种已是云烟，请师傅放下，请陛下，也放开罢。”
　　室中三人，长辈、平辈、晚辈，便是除父母手足外，许珂最不能放下的人。故而临去有此一嘱。许广汉闻言此事，却不曾进宫探视，只是和夫人商量道：“再过一两年，我也老了，该离职而去了。倒不如等女儿出来和她商量着，看是不是找个地方养老。她早一步走也好，就算是先去探探路，给你我奉奉孝心了。”
　　翟氏会其意，道：“就让平君这么去，我也不放心，咱们一并跟了去，也有个照应，又能让她少些牵挂。夫君说的极是。”
　　二人这般商量下，待次日许珂话别宫中，趁晨色昏昧回家探望时一一交待，许珂又喜又愧，遂与父母约定鸿雁往来，说了去向，待到入夜，便由霍武之师赵充国亲卫护送，离开长安往西北去了。

　　许珂离城这日，皇帝推了政事，抱着刘奭在城楼上站了一日。若非乳医说刘奭经不得风，皇帝大概也不会下楼来。
　　霍武和高贞儿、邴吉等人均已离宫，皇帝想找个人说话，也难。过了数日实在寂寞无奈，便请许广汉、邴吉并已知真相的魏相来喝酒。
　　在座都是知道实情的人，皇帝憋闷得难受，多饮了两杯酒，他又是不喜欢往外诉苦的个性，因此只喝酒却不说话，不多时就有了六分醉意。许广汉思及女儿所遭受的种种，也是满心伤悲，一时忘了礼法，也喝高了。他二人一醉，话题就不免扯到许珂等人身上，许广汉将许珂幼年时小儿女情态絮絮描绘出来，末了道：“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女儿真是天上难见的聪明人。又得邴贤弟悉心教导，更是不与他人可比。说来阿珂得拜邴吉为师，还要谢陛下的关系，若非陛下当初不以阿珂为女儿身，愿带她偷听——”
　　皇帝皱眉想抓住什么，无奈酒后的脑子实在不大清楚，于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邴吉道：“枯坐无益，说些怀念的话更是伤身，不如我以柳枝代剑，以舞助陛下、兄长酒兴。”
　　魏相诧异，道：“闻得前些日子你身上不好，可大安了罢？”
　　邴吉道：“早就大安了，多谢兄长记挂……”一句未完，便听皇帝问道：“邴大人还会舞剑？这倒有意思，朕怎么不知道？”
　　邴吉道：“微末技艺，不足挂齿。不敢说会，只是寻常自养时常以娱身，也能娱人。”
　　皇帝于是道：“左右都是自己人，朕也确实心事郁结，就请少卿一试，聊以相属。”说完便让王奢取一柄佩剑来。
　　邴吉无法，接下剑，退出席外，将一套浩然剑使出来。
　　浩然剑本就以天道养气为重，即使手持利器，只要使用者心怀悲悯，这套剑法也不会沾染丝毫肃杀。这日邴吉并未做剑御骑射的打算，故而穿着广袖长袍，又多几分儒雅，很是赏心悦目。
　　皇帝的心情好了一点，浩然剑也是他从小练到大的，自然能赏出其中妙趣。他欣赏片刻，邴吉的浩然剑使到第九路，有个雁字回头的回肘刺连云，从此式起正入此套剑法最可一赏的部分，皇帝一时技痒，也不命王奢取剑了，就随手摘了墙上的装饰宝剑，袍裾一摆，便下了场。皇帝使的也是浩然剑，起手慢邴吉九路，却因皇帝酒兴正浓，随意而为，故砍去了一部分，两人试探片刻，还有些错不开手，不过三两下，便合拍了。
　　高山流水、鹤势停云、晚烟栖霞、朝雾落沙、猿拒、熊咆……一招一式地划下来，皇帝不觉蹙起了眉——此情此景，恍若曾识。

　　这次聚后，皇帝的起居，又恢复了正常。四月里霍武再次被遣往边关，高贞儿舍不得长安花色，又见邴吉能得闲了，遂请邴吉、高瑾一起赏春。
　　邴吉欣然应允，几人在高瑾结庐处聚合，收拾了些食物饮水，少叙片刻，便往灞河上去了。
　　行至半路却遇上了不知来郊外做什么的张环，由于先有淳于衍下毒之事，碍于霍光的情面，皇帝不能追究，后有许珂死而复生之事，他们之间总有些恩恩怨怨难解，见了面，也不好动气，是以客客气气地问一声，也就过了。这时一旁岔路上，却拐出两个下人模样打扮的人，拖着床草席裹着一具女尸经过。草席破败不堪，隐约可见这女尸身上未着寸缕，遍是伤痕。
　　霍武认出这两人乃是霍府下人，不知又做了什么，遂下马拦住，问道：“两位这是做什么？哪位主人的命令？”
　　这二人见是霍武，也是半个主子，近来很得帝王心意，霍显也有意拉拢，便回道：“武大公子，这原是个捣乱来的。前儿里夫人与几位夫人宴游，招别柳斋的人来歌舞，这人跳到一半，手持凶器欲刺杀夫人。若非当时有二位公子在，及时拦下，这人说不定就成功了。因她当时就死了，问不出什么，夫人就让暴尸数日，拖到前面山上喂狼。”
　　邴吉忍不住道：“人死为大，霍夫人无权作此事，还是管一管罢。勇烈，给他们几个钱，让他们放下这女子，找个地方埋了吧。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那二人拿了钱，喜不自胜，回道：“她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闻得下面几个小丫头管她叫红姑姑，想必是别柳斋的主人，萧红姑。”
　　张环在一旁，背转身去。红姑为什么刺杀霍显，她知道一些……后来红姑曾经和她说过为何不愿再害邴吉，弄得张环也有些后悔，但犯下如此大罪，霍显却没受任何惩罚，红姑心里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霍武、高贞儿也不由心底发凉，独邴吉不知她与自己有何瓜葛，却道：“那就再立个碑，写上名字。”见红姑身上不着衣物，邴吉又命将高贞儿给自己备下的披风并氅衣拿去给红姑裹了。张环心中不由暗想，红姑生前因巧合而为他所感，因机缘而救他，因情动而欲为之报仇，却始终不曾得此人一句关切，然而为其死后却有此故事，莫非天道终有一条线，隐隐牵动人和人的关联？

作者有话说

　　红姑的事儿还没完呢……死了也要出场的……不过下次这个人物的关系就和邴吉没啥事了，主要是皇帝的~
张环后悔是因为红姑，和邴吉没关系……红姑是她比较重视的长辈@@
两章，我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