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54、五十三·我自远去君且留，春寒漠漠上小楼

　　五十三·我自远去君且留，春寒漠漠上小楼
　　邴吉只自语了一句，便没下文了。宫禁森严，许广汉、翟氏、许珂有特许，可以留在宫中夜宿，其他人，包括霍武，也得在宫门落锁之前离宫。不过皇帝在屏风外看一眼邴吉那样跪坐着，挥手叫想请邴吉离宫的内侍离开了。他想留就留吧……反正他也在这里。皇帝在殿外站了片刻，迈进殿中，惊起邴吉。邴吉察知时间已过，正欲谢罪，皇帝先道：“请罪的话就不用说了。今晚这样，朕也想有个人可以相对无言。吉卿就陪朕坐一宿罢。”
　　邴吉依言，让开许珂手边的坐榻，转在下边坐了。皇帝见他挪动时步履蹒跚，想起他尚未痊愈，遂命人取来小炉大氅，两人真个隔着丈许距离，一语不发。
　　高贞儿在外忙着调查下毒之事，淳于衍的嘴很容易就撬开了，她的弱点太过浅显，一查便知。顺藤摸瓜，一直摸到上官宁身上，这就不是高贞儿能管得了的了。再查张环，一看张贺的情面，都五十上的人了，为了女儿急得头发一夜花白，高贞儿顾着他的情面，也不想就这样逮下张环来问。霍武和张贺并无甚感情，顾及妻子，是以不曾说法办；让高贞儿拿这个事去烦邴吉？高瑾一说邴吉不能费神，高贞儿也无法。
　　红姑却在此时找上门来了，她还不敢见邴吉，却和高瑾关系不错，因此时常来找高瑾打探邴吉的情形。这日红姑来了，高瑾和她摇摇头，道：“大人几日不曾回了，好似在宫里病倒，陛下恩准留宫养病，昨天才有书信和我说要照看好家中，但不必太过费心。我想大人神气像是还好，红大姐不必挂念。”
　　“有你在，我自然不怕邴大人病情反复。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件事说，我总觉得……觉得……”红姑停顿一下，方道：“许皇后，不一定真的，驾薨了。”
　　高瑾心惊，道：“何以见得？宫中上下，及我、妹妹等人，均察皇后已无脉息。你不曾给皇后诊脉，更不曾见过她，如何说许皇后不一定驾薨了？”
　　红姑道：“因为……因为茉莉花根。我前几日去小环家，她命人将一株断了根的茉莉收走。那茉莉少说也得四五十年，根稍，起码有尺许。以茉莉花根研服，一寸三分，便可使人昏睡一日。服至一尺，便使人失觉，状如死。这是秦楼楚馆不外传的法门，小环的母亲是知道的，我也知道，她也一定知道。只是……从未有人服用过一尺花根，是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服用的人会怎样，且也不知是否与其他药物相冲……但是，倘若是真的呢？”
　　高瑾忙道：“即便如此，难道许皇后就一定服用了茉莉花根？”
　　“八/九不离十。小环做事，从来自保为上，只要有出路，就绝不会犯下谋逆的大罪；如今牵涉皇后遇害，她虽不是主谋，却也难脱问罪，若霍显拿她顶罪，她就更难逃一死，她一定会想要留退路的。且毕竟许皇后一家，与她家交好，能救一次，有何不可？但霍显逼紧，太后跋扈，她一个掖庭令之女，如何与之争？自然是要想个折中的法子了。如今以花根入药，以后问起来，小环此举，不论是否救许皇后一命，总算是有功，能抵罪的。”红姑道，“公玉，即使希望只有万分之一，你是不是也该试试呢？那几日淳于衍被关押在暴室，小环随时可以见她，要做些什么，不难吧？”
　　高瑾心下一算，匆匆道：“你且把茉莉花根的药性、解毒之法写下来，我这就求见陛下。”高瑾说完立刻进屋更衣，等红姑写好了，他将竹简往怀里一塞，登车去找霍武。

　　等霍武从宫里出来，听高瑾说完将高瑾带进宫，已经又是一日黄昏后了。许珂停灵在白虎殿，邴吉暂住在承明殿后殿寝房，和白虎殿相去甚远。皇帝所住宣室殿，比承明殿更远一些，因事关重大，邴吉来不及等皇帝的旨意，立刻起身来到白虎殿，喝令所有人聚至偏殿，不留一人，等候皇帝安排，自己则与高瑾二人合力挪开摆在棺木外的装饰及烛台，搬来矮几垫脚，邴吉秉烛，由高瑾检查，邴吉道：“虽则是春寒料峭，尸身难腐，可毕竟也这几日了，娘娘依旧面色如生，没准张环果真用花根换掉了附子。”
　　“就是果真换了，也难治啊，从没有人服下过尺许的花根……我试试。”高瑾按红姑所授，以金针渡穴，再小心地掐许珂人中穴，没有反应。高瑾试过几次，想了想，松开手，道：“我这儿有个方子，先熬药，再试。不等出个结果来，我是不会放弃的。”
　　“朕也决不放弃。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白虎殿上下朕已经处理好了，三四日之间，绝不会有人察觉什么……”皇帝从正门迈进来，身边只有王奢。死而复生，是件大事，没有万全的准备，反而会让许珂受损害，且他还得防着霍显再次下手，干脆先瞒下，等高瑾的结果。
　　药一碗一碗地熬过来，洗浴的，内服的，炙烤的，都有，一晚上过去，许珂没醒。不过高瑾觉察到，金针渡穴的时候，明显会有阻力——人体的肌肉紧张造成的阻力。
　　现在这样，也不用再确认了，高瑾发现什么就说什么，甚至得到皇帝的准许扒开眼睑看过瞳孔，没有神，但是并没有散瞳……似乎好像可能，红姑说中了，那一线生机也抓住了。
　　皇帝在皇后灵前足足守了八天，他守着，就没人敢越过他去看棺木里有没有人。于是空棺就那样摆在那儿，也无人发觉。至于拂尘添灯之事，都是邴吉亲为，宫人不近跟前，也不曾察知内中乾坤，许珂被移至许广汉等人哭灵处照管，白日有许广汉夫妻二人在，晚上有高贞儿、魏莲在，横竖不曾让人发觉皇后竟在此处，这也算皇帝做事严密了。
　　后来皇后依旧是不死不活地吊着，比死人多一口气，比活人少了魂儿，停灵之日已到，不得不下葬，皇帝想拖也没借口，就眼睁睁看着一口空棺顶着恭哀皇后的谥号下至皇陵了。
　　而真正的皇后，许珂，直到三月末才睁眼。这一睁眼已是天地暗换，岁月如偷，不论过去是喜怒哀乐，爱恨悠悠，总也回不去了。
　　邴吉按下高兴的心情，将时间留给帝后二人，再让高瑾去找高贞儿和许广汉夫妻，自己破例丢开礼仪，在台阶前席地而坐。
　　三月四月，一树满花，人影幢幢，残月挂三星。

　　再后来，皇后在宣室殿养了月余，终于能行动举止如常了，只是皇帝不放心，不让她着地，这才又躺了些时候。
　　这天议政结束，皇帝又留下了邴吉，朝中大臣均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可真实理由又不能说，邴吉也就只好视而不见了。
　　“今天是阿珂想见你，我也想让你劝她一回。”皇帝急匆匆地解释：“她说她要走。”
　　“走？去哪？”
　　“朕不知道，她也不说，或者她只是要离开宫廷，去哪里都可以。”皇帝的语气略带着央告：“少卿……朕拜托你，一定要请她留下来。什么事都可以再谈，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求她不要离开我。”
　　邴吉连道：“先让臣和娘娘说说，再看。拜托二字，臣当不起啊。”
　　再见许珂，她仍在榻上半卧，高贞儿正捧一碗清粥给她。许珂见了邴吉，也不忙吃粥了，将碗搁在一旁，道：“师傅，我总算大安了。陛下不寻了您来，我也是要见您的。贞姐姐，把奭儿带过来，我有话交代。”
　　高贞儿点头，看一眼邴吉，说不出什么神色便去了。邴吉遂行礼，在下座坐下，皇帝在榻边坐了，握住许珂的手，却看着邴吉，使眼色让他说。许珂也望着他，却不主动开口，邴吉于是道：“娘娘这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许珂道：“是。师傅懂我，怜我，就不会劝我。”
　　邴吉道：“我不劝你。走了也好。宫中没有你立足之地，走了也好。但不知娘娘走前，究竟有何话交待。”
　　皇帝忍不住道：“你怎么……”
　　许珂打断他道：“陛下。师傅说什么，再怎么帮着你，我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陛下是知道我的。我明天一早就走。陛下若是记挂着我，就好好珍惜剩下的时间。也许今生今世，陛下与我，只能在梦中相遇了。”
　　“阿珂……你好狠的心。”皇帝转头看向她，不知为何，竟滑下两行泪来，“得而复失，比不曾得，更伤人。”
　　“我走了，我就永远是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个阿珂。我留下，终有一日，死于宫廷倾轧，或为了保命牺牲我的坚持，那我也就不是许珂了。陛下怎么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呢？”许珂道，“我只是想让陛下一辈子记得我的好。陛下心爱的木笔花开了，陛下从来只赏一回，是怕见花落枯萎的凄凉之状，心有所感。我和木笔花原无二致，迟早有一日会颓败，陛下何必等到那时再空对怅惘，怀念从前呢？不如早早转身，倒也罢了。”
　　两人喁喁细语，渐语渐低，倒把邴吉忘了。
　　邴吉坐着极为尴尬，便去看窗外的桃枝夭夭。椒房宫的桃花，开得正是时候。其实他起初并非不想劝许珂留的，却不知为何，许珂看着他的神情，让他不得不那样说了。走了，也好。许珂死而复生，此地绝非久留之地。皇帝是个坚韧的人，自然懂得此时此刻，该如何选择。

作者有话说

　　赶得急，可能会有矛盾的地方……来不及改，懒得改，见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