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十二·附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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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张环不睡了，悉悉索索穿上衣物，披上氅衣，就叫了一个上夜的侍女，拐到暴室，在关押淳于衍的房门口停住脚步。
打开门，让侍女唤醒淳于衍，搜出附子丸。张环将附子丸放在手中掂一掂，笼在袖中，一语不发，便走了。次日夜里，张环仍带着侍女来了，又交了一份丸药给淳于衍，淳于衍嗅出其中已无附子，但不知又加了什么，更不知有什么用，但淳于衍隐隐看到了希望——附子是夺命之物，不论张环做了什么手脚，都不会比这个结果更坏了，那么她和李章，说不定也可以逃出一劫。
张环离开暴室，朝着椒房殿的方向望了片刻，暗想道：许珂……我念你的好，记着你的情，所以才救你，你聪明的，就知道怎么做……不能再留了，再留，我也救不得你了。
且说许珂，因太后故意为之，目视雪光，以致盲症，不辨形色。皇帝虽忧，终不能时时陪伴；柔骊等人固然忠心，却有换班之事。这日太后闻说许珂盲症不日可愈，不能再拖，遂将椒房宫上下稍作打点，命百般不愿的淳于衍动手。
淳于衍逼得无法，遂由巧艳乔装一番，扮作乳医，待沈敛为许珂看诊后，由椒房宫的一个嬷嬷引着，伺机奉药而入。
许珂万没想到淳于衍还会在椒房宫出没，因此听见侍药的乳医声音含混，不是往常的，只当是换了当值，不曾经心，便是多了丸药，不过问了一句是什么，淳于衍捏着嗓子说是雪盲虽愈，却因药力和妇人保养之药相冲，故而乳医会诊，又添了这几丸。许珂听着很合医理，便不疑心，都吃了。
淳于衍有些心虚地收拾着盘盏，两个侍女伺候许珂盥沐。淳于衍因心慌，手下的器皿叮叮哐哐撞得乱响，忽又听许珂道：“这药没问题吧，怎么我觉得有些头疼呢？”
淳于衍赶紧回道：“药当然是没有问题的，这药有些中和了治盲症的药，娘娘觉得头疼，想必是起效了，过了这阵儿就没事了。再若疼，就请诏乳医会诊，随时停药。”
许珂心下刚一松，继而慌乱起来……这个声音——“你是谁？我怎么从没听过你的声音？几时做的椒房宫的乳医？柔骊柔雅呢，在哪里！”
淳于衍慌了，手里的漆盘花盏摔了一地，许珂一手扶额，一手抚胸，喝道：“将此人与本宫拿下！传——沈敛，传高瑾——”一语未了，四周宫人惊叫起来。许珂这方觉察不对，拆开蒙住眼的白纱，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唇角，摊指一看，触目殷红，尽是鲜血。
事已至此，许珂反而冷静下来，一手扶着宫人，一手指淳于衍道：“将她押在偏殿，不要押至暴室。除了陛下、家父和邴大人，任何人不得探视。如果……一直没人想起她，饿死，就饿死吧！立刻去请，霍，霍勇烈夫人、以及……高瑾进宫，陛下降旨之前，暂由霍勇烈夫人代管椒房宫。宫中上下，必须以十人为组，不得单独行动，违令者，斩；违宫规者，株连——”
皇后的手，终于垂在了榻边，激起满宫动荡。
沈敛和高瑾算尽责了，但是苦苦挣扎了一宿的许皇后，终究没能醒来。次日清晨，许广汉等人匆匆进宫来，皇帝知道自己在跟前他们有苦也不敢哭，遂按着悲痛，假言更衣，去了偏殿。
偏殿里，许珂饲养的一双白玉小鹦鹉唧唧啾啾地扑腾，房间温暖如春。皇帝抓一把滚了蛋黄的小米，小鹦鹉活泼地跳过来，等不及皇帝喂食，竟然去啄他的手指。
“真是——连你们也敢欺负我？”皇帝皱着眉，也不把小米洒在陶瓷坛子里了，就让它们在手上蹦跶。
过了片刻，祥缶在外道：“陛下，邴大人求见。”
皇帝道：“传。他不是还在养伤么，怎么来了。哦，朕没守住他的宝贝徒弟，他当然找朕算账了。就是快死了也得拖着身子来。真不知道有朝一日朕有个三长两短，会不会有人，也从病榻上爬下来为朕讨个明白。”
少时邴吉进来了，皇帝咬着唇不说话，邴吉耐心地等，还是王奢看不过去了，大着胆子给他置榻，皇帝这才回过神来，道：“吉卿，坐吧。朕忘了你了。”
邴吉告谢入座，皇帝也不逗那鹦鹉了，也在座上坐下，还是呆呆的，不说话。最后，邴吉道：“陛下，伤心，最好是哭出来。”
不说还好，一说，皇帝那一手的蛋黄小米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邴吉一怔，在心里长叹，皇帝还是当年那个孩子，虽然老成持稳，在他跟前却从不遮掩什么。喜怒哀乐，从来都一望即知。
皇帝有此失态一举，便不再压抑了，腾身道：“哭？我哭什么！我有脸哭？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连自己的皇后都不能保护！我做什么皇帝，做皇帝有什么用！”
邴吉听出他这是在发泄，故不再劝导，就静静地望着帝王。
“朕无能！朕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珂喊疼，一夜一夜辗转，朕除了抓着她的手朕什么也不能做！”帝王双眼赤红，瞪着眼前唯一的活人——邴吉，却没真的将他看进眼里，只自顾自地道：“阿珂一整晚都在叫疼，她叫父亲，叫母亲，叫你——叫贞儿，叫她的柳哥哥，就是不曾叫过朕！曾几何时，朕在她心里，已经完全不算个倚靠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事再也不会向朕倾诉？朕就这么不可靠吗？上一回文一、赵密之事，她若与朕开口，莫说是那二人，便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朕也与她保下来让她去查真相；次一回吉卿入狱，她也大可与朕说明，朕再气愤难平，最多将你软禁，何来下狱之说？宫中倾轧，她大凡肯说一个字，朕岂会容忍宵小觊觎皇后之位？她什么都不说，她心里压根就不曾再将朕视为那个她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柳明！”
皇帝絮絮叨叨，逮着什么说什么，他和许珂往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件一件摊开在邴吉跟前。这两个人，都是外柔内刚的个性，都有隐忍不发的坚韧，却忘了既然是夫妻，理当同甘苦，共患难，总想一个人担下所有不幸，而将幸福留给另一个人，这样的不对等，迟早有一日会逼得他们爆发出来，互剖心迹，到那时，就算雨过天晴了。可惜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
最后皇帝站累了，也说累了，就在案前箕坐下，扯着头发哭。
王奢悄悄地挪到邴吉身旁，俯身低声道：“大人，还是劝劝陛下吧。陛下心里也苦啊——您想，皇后娘娘，是陛下看着——”
邴吉伸手挡住他的下文，道：“哭出来才好。伤痛憋在心里，才是伤身，真的哭出来，才好。劳烦内侍先给陛下备下热汤以备沐面吧。”
王奢慎重地点点头，轻声安排下几个人去了。
皇帝哭一阵，也哭不动了，就抓着头发想以前的事。想他和许珂这么多年来，一日一日，如何过的。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本已模糊，却不知为何又清晰起来，明明如昨日。
天色渐晚，王奢给皇帝簇拥上一件大氅衣，皇帝这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祥缶赶紧回说许广汉等人来谢恩，皇帝想起邴吉在这殿里也呆了一天了，便无力地道：“朕失态了，吉卿请回吧。或者要去看看皇后，那便去罢。”
邴吉躬身道：“谢陛下隆恩。微臣且去，但有些话想说给陛下听：娘娘非是不以陛下为倚靠，而是担心自己一旦倚靠了陛下，就会成为娘娘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倚仗手中的权势，践踏规则和法度，达到自己的目的。娘娘怕，即使起初她是好的，也会在尝到权势的滋味后，被后宫染成脏的，以致使陛下失望。所以娘娘不是不能倚仗陛下，而是不敢。陛下在娘娘心中，从未变过。正因为陛下不曾改变，娘娘也不曾改变，而陛下和娘娘，已经不是当初自由自在的柳公子和许家姑娘了，所以——”后面的话，邴吉没再说下去，只是行礼完，退出殿外。
许广汉和翟氏正在殿外等着谢恩，邴吉不便与他们多说，更不想在他们跟前再惹他们伤心，故而只是和许广汉打了个照面，便去了寝宫。
霍武在屏风外端坐，高贞儿正在榻边坐着，面无表情地给许珂拢着头发。邴吉进来，她便退了下去，在屏风外和霍武对面而坐。
霍武用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怎么出来了？”
高贞儿道：“不忍看。你说，陛下伤心，有义父宽慰。许阿父伤心，有阿母扶持。我还有你，你也有我。于我们而言，至亲之丧，虽则痛彻，也还有个可以倾诉的人，也有个可以让自己振作的人。但是义父有谁呢？他只能一个人抗着，他谁都没有。我不敢猜义父现在在想什么，更不敢看，所以就出来了。”
高贞儿的话是一点也不错，邴吉自问平生最亏欠的就是许珂，劝她忍让，劝她接受皇帝一个又一个地纳妃，劝她放下自我，做刘病己的支撑，所凭的，不过是当初一点点教育之恩。许珂做得很好，除了她的死，几乎没让皇帝受任何伤。而她做的越好，邴吉就越愧疚，总想着忍一忍，熬一熬，总能过去的，不曾想先失一女，而今却连命也搭了进去。
“你已经算到自己的死亡了，却没能躲过，现在让我找谁哭去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二·附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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