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51、五十·张环的弱点

　　整个正月，刘病己封了笔，一心一意地陪着许珂，许珂几次三番地催，出了正月晦，他才恋恋不舍地议政去了。
　　一贯勤勉的邴吉也没有恢复职位。皇帝起初只道他虽然离开了邸狱，但清洗罪名还需要一段时间，是以还未出现，并不奇怪；然而又过了几日，邴吉依然不见动静，皇帝脸上就挂不住了——我为君，你为臣，不过就是关了你几天，敢情你还给朕脸色瞧？不过等找来御史一问，方知邴吉请了假，再诏霍武来询问，原来邴吉回家也十几天了，至今还没能下床，别说议政，清明时能不能出门都是个问题。霍武对皇帝没多少畏惧心，不满都放在脸上的，又将邸狱所见种种，红姑出示之证据一一说来，明里暗里，左一句识人不清，右一句听信谗言，前一句下察不明，后一句薄情负心，说得皇帝无地自容。于是皇帝就老实了，不敢再起怨言，在许珂那儿，也更加小心了。霍武得意了几日，邴吉辗转得知殿上之事，敲打他一番，又逼着他去请罪，霍武这才也安分下来。
　　许珂清醒后，因心结未解，皇帝特意让她的闺中密友高贞儿、魏莲等人进宫陪伴。高贞儿也罢了，魏莲却是张若永远的肉中刺。张若每日来向皇后问省，见着温婉娇俏的魏莲，心里都会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的心不在焉，不说卫让、张环了，许珂都能看得出来。
　　张若这个人，让许珂也很心情复杂。恨她，说不上，许珂清楚她背后的人是谁，张若不过是个棋子，工具而已；喜欢，不可能，天下哪个爱着丈夫的妻子会喜欢丈夫的宠妾？同情，有一点，毕竟张若已封为美人，即将产下皇帝的第三个孩子，却始终没能忘了夏侯建；憎恶，也是有的，她的挑拨，害惨了她，也害惨了邴吉。许珂没有将张若对夏侯建的感情告之魏莲，然而她终究心里不快，于是便让魏莲多留些时候，就让张若一天多看魏莲几次，张若不悦，她多少也算可以出气。但是出了气又能怎样，邴吉依然卧床不起，而她的孩子也活不过来了。
　　自失去女儿来，许珂很少再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鲜少爆发的人，一旦爆发起来，不说华、张、卫三人，连张环也不敢招惹她。霍显幸灾乐祸地跑来讥讽她，许珂云淡风轻地道：“夫人也就这会儿敢来找我。前儿里邴师傅出狱的时候，听说您晚上睡觉，都不敢离开霍大将军一步之外，只恐大将军听见下人嚼舌根；又听说您最近忙得很呢，出行要避着霍勇烈，宴会要逃开高茂君，又要躲着张方君，生怕有些事走漏了风声给大将军知道。整日里防这防那，外也要小心，内里更不能掉以轻心，我都为您担着心，您的身子骨，吃得住么？本宫这有上好的山参，不如夫人拿一支去，也好填补填补昼夜难眠所花的精力。”语毕，根本不给霍显发作的机会，问柔骊道：“沈止贤（沈敛字）呢，往日这时候，不是该送药来了吗？”
　　柔骊自然和皇后是一气的，道：“沈夫人在外面候着呢，一再地来催。依奴婢看呀，侯夫人再不走，沈夫人都要来清场了。”
　　许珂便向霍显道：“夫人，恕本宫不能再见客了，夫人请回吧。”说完，也不管霍显如何，扶着柔雅、楚鸿的手，端着高高的身段，走了。
　　霍显自然被气得要死，直觉地就到长乐宫来，欲借上官太后压皇后一头。许珂如今根本不想应付他们，宫里头上官太后敢对她稍重一句，她便头昏身软给她看，好几次紧急将乳医诏入长乐宫，再加上柔骊等人故意表现得紧张兮兮，又四处传话，让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上官太后刁难皇后，连皇帝也对太后颇有微词，托词数日不来问省；宫外许珂一怒之下，让高贞儿将霍显勾结冯子都，并几个儿子为非作歹、践害忠良之事，全捅给了霍光。霍光闻得身边得力之人，均受霍显打压，至宗族幕僚属臣，无一不受其辖制，愤懑难平，禁了霍显的足，给皇帝上书请罪，躬亲抚慰曾被霍显为难之人。霍显这些年肆意妄为惯了，得罪的人还真不少，脾气大性子烈的，根本不和霍家往来，即便是霍光亲自登门，也只有空屋一座留给他；霍武这样的旁支宗亲，倒是更同情霍光一些，但要放下对霍家的心结，却是决计不肯的；至于邴吉，一日里能醒个三五回就不错了，霍光来了几次，想和他说话都没机会，只得请霍武和高贞儿从中传话。邴吉对他没有怨言，只提示他霍显的图谋绝对不小，霍光倒是听进去了，看住了霍显，但他却没看住宫里的太后。

　　再说张环，看着霍光将霍显禁足，又四处去收拾善后，她心里当然也是翻江倒海，唯恐霍光将她与霍显共谋的事翻出来。可不知为何，许珂却放了她一马，始终没把她扯进来。霍显倒是想往张环身上推，但是霍光明显已经不相信她了，霍显反倒不能在此时将张环也牵扯进来。
　　不仅张环，认识许珂，知道张环才是幕后黑手的人，都很奇怪许珂为什么没收拾张环。
　　许珂从来不解释。笑话，张环是什么人，纵使陷在深渊里，也能一手一足地爬上来。告诉霍光她的所作所为，霍光信不信都在其次，张环会不会嫁祸他人也无人知道，单说张环哭几场，做出个痛改前非的样子来，霍光会不心软？这样的敌人，许珂不想亲手去动，普天下只有霍光才被张环惦记着，因此对付张环还不如对付霍光。能让霍光顾忌，够的上分量和张环一拼，又愿意出手对付张环的，大概也只有霍显了。想让张环难过，就得让霍显和她去斗。
　　看着另一个合伙人招摇过市，和霍光眉来眼去，自己却在禁足，想必霍显心里，一定像猫抓一样吧。许珂每天三次让人来报霍显在做些什么，听说她还能沉得住气在房里砸打摔骂，许珂停止了拿小金钗逗鹦鹉的动作，将那碎玉流苏的金钗随手别在来禀报的宫人鬓间，道：“告诉夏侯家的小夫人，请她今儿晚上摆个席，多请几个人聚聚。别忘了要她告诉夫人和小姐们，近来环姑娘的日子怎么样。”
　　那宫女便欢天喜地地去了。再往后就听见那些贵妇们如何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告诉霍显张环怎么和霍光来往的，又或者张环如何如何将那些事推到她身上，一次两次便算了，五次六次，霍显便恨得不行，将矛头又转回张环身上。

　　张环当然也是怄得不行，换个人做霍显做过的事，早就没戏唱了，偏偏霍光就是这样重视他的嫡妻。张环知道这其实是许珂在和她叫板，她又有把柄在霍显手上，真的闹开了，不过是两败俱伤，许珂大赢。她才不会让许珂称心如意。于是霍显咄咄逼人，张环暂且让她一让。张环一让一躲，霍显就会不那么关注她——除了抢丈夫的女人，明显还有抢女婿的女人，也是敌人。
　　不过张环真没想到，霍显才刚刚在她这里扳回一局，立刻就会动手。
　　淳于衍此时已经不在椒房宫出没了，她识时务的避开，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霍显和上官太后却没忘了她。霍显依然被霍光监视着，不便行动，然而指挥上官太后行动，却轻而易举。
　　上官太后看过霍显的密令，满腹心事地烧了它，乳母王郊道：“娘娘，果真危险，不如就算了吧？我看许皇后，未必能熬过二月呢。”
　　“不。天意不可赌。我不动手，结果怎么样谁也说不好。”上官太后慢条斯理地用一根簪子挑拨着灯芯，“为了姑姑，我下地狱都可以。许珂在皇后的位子上坐的够久了。当初父亲举荐皇帝，就是因为皇帝承诺会迎娶姑姑当皇后，是他毁诺在先，我做什么，都是他自找的。”
　　王郊道：“可是……可是淳于衍，已经不敢再动作了，短时间内，哪里去找个人来动手？”
　　“淳于衍能想个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许珂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她动手。”上官宁的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宫里的女人多，但是能对姑姑构成威胁的，也就张若了。就让张若去做，出了事，正好连她一起铲除。”
　　依稀存着几分稚气的美目圆瞪，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光芒，上官宁道：“你悄悄去张若那一趟。和她说明白，要么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要么许珂死。没有第三条路。”
　　王郊身边的一个宫人动了一下，上官宁将视线投给她，道：“你有什么话想说？想说，就说罢。”
　　这宫人便是王郊的侄女儿，如今年初因侍奉更衣封了个七子，因为十分沉默温柔，故而皇帝在心烦的时候召见了她几回，并未有多么喜欢。但是上官宁知道此女聪慧异常，只是轻易不开口罢了，故而才有此一问。
　　王七子道：“张婕妤太过聪明，娘娘即使拿她的性命要挟，她也会设法逃开。倒是……从张环身上下手为妙，让张环命令张婕妤去做。张婕妤不论如何也不敢和张环强拧的。”
　　上官宁道：“张环，比张若更聪明，最近她根本就不出现，如何让她为我们所用呢？而且，到现在为止，她就算做了些不好的事，也没太严重，谋害皇嗣，可皇嗣早就胎死腹中，罪不及此。谋害皇后，可她却一直做出是奉我之命的样子，追究她就得先追究我。陷害邴吉，是外祖母指使的，又是皇帝亲口下令，皇帝不会追究这个。她不会傻到帮我们谋杀皇后，再顶罪吧？”
　　“她确实还能全身而退，没有谋杀皇后的必要，可她有弱点。”王七子道，“她的弱点，就是大将军。我记得刘贺在昌邑很不安分。您说，如果张环得知许皇后有博陆侯大人，或者侯夫人和刘贺串谋的证据，随时可能告发，张环会怎么办呢？”
　　上官宁接道：“倒是个不错的想法。那么，你能让张环不起疑心地知道外祖母和刘贺串谋么？”
　　王七子道：“让卫让去说。卫让怀孕之后，听命张环，摆出归顺皇后的样子。虽然皇后并不信她，但是张环也不知道卫让到底和皇后相处到了什么境地，所以……让卫让去说动张环，最好，张环才会相信。”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上官宁道，“我会给你令牌，外祖母那边，也会尽一切帮你，不要让本宫失望。如果成功了呢……本宫赏你个美人当当。如果生下儿子，你就是婕妤。”
　　王郊得了上官宁的指使，启开檀木匣，取出两片象牙板交给王七子。王七子恭恭敬敬地谢恩，道：“妾身一定不辱使命。”

作者有话说

　　王七子就是未来的王皇后。
让晚gn久等了……加班刚刚才结束，以后时间会宽裕点，说不定真能在元旦前后写完，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