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四十九·生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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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狱里，霍武带着高瑾来了。高瑾开了药方食谱，不过二三时辰，就将邴吉身上的伤口处理得干干净净。霍武在高瑾动刀子的时候，就移开眼不看邴吉。
“好了。”高瑾深深呼一口气，道：“伤筋动骨，好在保命是没有问题的。勇烈就照着那几个方子做就行了。每天我会过来三次——要不是村子里那群人我放不下，叫我一整天在这里耗着，我也高兴。”
邴吉不以为意，哑着嗓子道：“做大夫的，放不下病人才是称职，你去吧，我和勇烈有话说。”
高瑾向他一鞠躬，道：“邴叔父放心，勇烈这次绝对没有做任何违背律令的事儿。您就看在自己需要休息的份上，轻轻揭过吧。瑾告辞了，我留下的方子，必须一丝不差地做到，叔父，不可以因为我年轻，话不重要，开的药苦，就偷偷把药倒掉。”
邴吉曾经不止一次因为忙过头忘了服药，高瑾也就是说来一笑，毕竟保持好的心情，对伤口复原更有利些，说完他再叮嘱霍武几句，便离开了邸狱。
霍武将药方交给仆从去准备，拽了把自己做的躺椅塞进牢房里，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还塞了个暖炉，道：“阿父！你先别说话，让我说。我有陛下的任命，目前暂兼廷尉监之职，所以我出现在这里是合情合理又合法的！而且您看啊我都没直接放您出来，只是这个椅子可以隔绝寒气，对您身体比较好。您也不希望真正提审的时候动弹不得，对吧？至于羹饭汤药，都是皇后娘娘赐的，不算违律吧？就算不合法，也麻烦您看在小子我肩负着皇后娘娘、茂君（高贞字）、许伯父等等的希望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不是？”
邴吉笑一下，扯痛了伤口，于是又拧起眉来。霍武以为他又要念叨自己放诞恣肆，闭上眼只等着挨训了，等了半日，没声音，霍武才偷偷睁开一条缝儿，只见邴吉已经在他特制的躺椅上合衣而眠。霍武心里暗笑一回，轻手轻脚给邴吉盖上一床鸭绒被，又掩好门，在门口的榻席上坐下来，准备也休息。
入夜时高贞儿来了。
高贞儿举止轻灵，只有霍武能觉察到，她先在邴吉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到了榻边，霍武遂将榻空出一半来给她。高贞儿悄无声息地躺上去，霍武很自然地揽住她，压低了声音道：“顺利么？”
“不是很顺利，宫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椒房宫不让人进，帖子没有回信。”高贞儿翻个身，将他露在被子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道：“等消息吧。能做的都做了。”
霍武道也帮她掖被角，道：“兄长已经给义父的伤口敷药了，情况会好的，你只管放心。现在就好好地睡一觉，养精蓄锐比什么都重要。”
高贞儿微微蜷起来，“嗯”一声，没声音了。
次日天明，宫里便有人给许广汉家消息，于是高贞儿和霍武才知道，昨夜许珂难产，生下一个已经死亡的女婴。高贞儿似乎能体会到许珂的那种悲恸。拼尽一切，赌一丝生机，赌赢了张环霍显，却输给了命数。
霍武比高贞儿更忧心许珂的情形，据他所知……许皇后在产下孩子不久就死了。可是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是霍光的妻子做的，并因此事导致了霍光死后霍家满门抄斩，可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霍武拍着头埋怨自己穿之前没多背点书，连连骂“该死”
霍武之前就已经将他的来历都和高贞儿说过了，高贞儿一听便知他在恼什么，道：“你又不知道会来这里，本来又不是学史的，不知道也属正常，何必为这个懊悔。有时间想这些，不如想想怎样阻止霍显动手的好。”语毕也不等他接着说，就道：“快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越细越好，我再想想怎么保护平……皇后。”
霍武点一下头，赶紧取来纸笔，一边写，一边和高贞儿说起来。
他们二人就是在邸狱中絮语这些，邴吉一字不漏地听了去。本来邴吉是打算装睡的，但是听他们商量了半宿，也没个说法，就忍不住了，咳嗽一声，低声道：“先将那个叫淳于衍的乳医看起来为要。这个人一直劝娘娘保胎为要，却没发现胎儿已死亡多时，不论怎样都说不通。一定要控制住这个人。”
高贞儿赶紧凑过来，道：“阿父，您怎么醒了？我让人炖着汤，您赶紧用一点吧。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是哥哥来过说您没事儿，我和勇烈，不知道怎么急呢。”
霍武扶着邴吉坐起身，将炖好的鱼汤捧给他，邴吉确实饿了，喝了两口，道：“好了。娘娘那里就按我说的，先将淳于衍与娘娘隔开，不能让她接触到娘娘。她应该就是霍夫人的人，想直接问罪于她只怕陛下也很难，只能先软禁了。娘娘身边的所有宫人，还有小殿下的宫人，都必须四人以上为一组集体行动，以便互相监视。非常时期，警告他们出了事要连坐也是可以的。”
高贞儿取了药来，小心地拆着包裹伤口的白纱，道：“等娘娘能见人了，我就求见皇后娘娘，然后这样安排。”
邴吉微微低一下下颌，又问霍武道：“我听你的意思，怎么像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霍武摸摸鼻子，看看贞儿，贞儿低头假装没收到他求救的视线，嘴里还道：“这里白纱和血粘在一起了，阿父您忍忍，我尽快。”
得，被抛弃了，霍武只好道：“这个……其实呢……这个我确实知道一些……不过只是模模糊糊的……好吧，其实是我打小就常有人托梦说些有的没的，一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呃，三四成？以前梦到的都成了真的，所以昨晚我梦到娘娘——娘娘——驾——那个薨——”
邴吉剧烈地咳嗽起来，道：“而且是人为的，是吗？”
霍武点点头，邴吉垂下眼，道：“可惜我现在不能出去……今天是十五吧？”邴吉说完这句，视线就挪到墙上去了。墙的另一面，是大街，为了晚上的灯会，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起来。
宫里也一样。
华灯初上，月升明满，元宵灯会，许珂在昏睡中度过了。皇帝也无心做别的，就牵着许珂的手，在榻边坐了一天一夜，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十六，十七，许珂仍然没醒，皇帝没有参加议政，霍光、杜延年等人体谅他的心情，没有异议，御史也保持了缄默。
此时高贞儿的消息还没送进宫，皇帝只知道淳于衍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皇后保胎，不曾疑心于她，竟任她继续照顾许珂。好在因皇帝在跟前，又有其他御医一同问诊，淳于衍暂不敢轻举妄动。
许广汉进宫来过，但这时候皇帝已因为力绌休息了，许广汉只得找来椒房宫的嬷嬷，再三请她约束好手下的宫人。嬷嬷倒是有这个心，但是许广汉前脚走，后脚太皇太后就来了，狠狠敲打了这些嬷嬷，又拿出钱财收买，软硬兼施，椒房宫的这些管事的宫人，便都听了她的。许广汉的努力，附之东流。
许珂昏睡了四天，才在傍晚时分清醒。刚醒来时连吞咽都有些困难，皇帝亲手给她梳洗，喂她汤药；又浑浑噩噩过了一晚，才算真的醒了来。
椒房宫很安静很安静，问孩子怎么样，似乎是多余的。许珂些微迷茫地环视四周，眨眨眼，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去。
皇帝想安慰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让许珂靠在他肩上，紧紧揽住她，道：“是个女孩儿。我想她只是……只是有些害羞，她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许珂先是小声抽泣，慢慢的就连抽泣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这是她一直在等待，在漫漫长夜里满怀着期盼等待的孩子。刘病己不在身边的时候，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个孩子就是她走下去的勇气。为了她，她哑忍宫中的倾轧，强迫自己不去管那些针对自己的阴谋。她斗得过别人的残害，却斗不赢天命。
她这样，刘病己心里也开始发酸。不能保护妻子女儿，总让他觉得十分愧疚，尤其他对这个女儿也期待了很久，时常想这个女儿该有怎样美丽的容貌，会是怎样活泼的性格，要怎样对她好。等来等去，等来一场空。
“她是不是……还未出生，就已经……离开多时？”许珂问道。
刘病己手上陡然多了点压力，却道：“不要想这个了，养好身子要紧。我再给你盛一点粥，你再吃一点，嗯？”
许珂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道：“如果是，那牢里的邴大人，是不是该放出来了？”
刘病己没动静，许珂又道：“陛下是认为少卿要我舍弃孩子，才将他下狱的。现在……少卿没有错，陛下是不是该放他出来了？”
“你刚刚才醒过来，刚刚才失去女儿，朕很痛苦，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你现在就可以这么冷静地和朕说这个？”
“妾身的心疼得死去活来，可妾身毕竟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彻骨之痛。”许珂道，“陛下不知道少卿在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妾身已经承受不住任何亲人的离去了。一步步走来，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如果再失去半师半父的少卿，妾身真的不知道会怎样。陛下，请容妾身大胆，妾身现在，只有看到陛下，父亲、阿母、贞儿，少卿都好好的活着，才能心安。”
刘病己似想起了什么……好似什么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感受。亲人一个一个离开，于是剩下的人就更为重要。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不知何时有这样的感触，也许是许珂这几日的昏睡让他尝到了被抛弃的感受？或者让他有了失去亲人的危机感？他慢慢将许珂的手放进被中，道：“喝了粥就睡吧。你这个固执的小丫头，我答应就是了。”说完他果真吩咐下去赦免邴吉。
许珂放缓了呼吸，试图将手从刘病己手中抽出来，道：“妾身既然醒了，就没事了陛下就不必陪在妾身榻边。国事重要，妾身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刘病己握着她的手不放，道：“让朕再陪陪你……你昏迷不醒的日子，真把朕吓坏了。朕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四十九·生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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