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49、四十八·破局（下）

　　红姑抽抽搭搭哭了半宿，油灯已尽，房中一片黑暗，只有月雪交辉，在窗棂上映出红姑颤抖的影子。外面有几个丫鬟小担心道：“红姑姑，发生了什么，您和我们说说呀？”
　　“是啊是啊，姑姑的事，我们不能坐视不管的。姑姑，您让我们进来吧。”
　　她们很是吵了一阵，红姑赶紧擦擦眼泪，点亮油灯，放她们进来，道：“我正好有件大事，你们谁知道，要怎样才能求见皇后娘娘？”
　　丫鬟们惊讶地互相看看，最后为首的道：“求见皇后？这……姑姑都没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红姑也没指望她们能说出个方法来，只是走投无路，有此一问，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阵，红姑心里觉得有些暖，也能想法子了，遂道：“告诉小姐们，近日不论接了哪家的歌舞，都要让我知道。还有，我想见皇后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三儿，你赶紧去打听皇后父亲一家在哪里，能不能求见。还有……还有……”红姑发现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哪些达官贵人与邴吉交好，苦思冥想片刻后，只得道，“再去史贞君老夫人家问问看，能不能求见老夫人。就这样吧，越快越好。”
　　丫鬟们四散去了，就剩红姑贴身的小姑娘宁姐在跟前伺候。一整晚红姑都没能合眼，次日天明起来，就在房里等着丫鬟们打听的消息，一步也不敢离开。一时三儿来了，说许广汉早已闭门谢客，等闲人根本见不着；一时小鹭来了，说史贞君老夫人早几年已经病逝，现在那些人一听是别柳斋的人，只往外推脱，小鹭守了一天，也没见着能说话的人。红姑知他们都尽了力，实在人微言轻，无济于事，又陷入了绝望之中。
　　宁姐不如红姑熬的住，白日里睡了几个时辰，傍晚时又爬起来服侍红姑。听闻小丫头说红姑在房里哭了一整日，便打来热水为红姑洗漱。
　　三儿帮宁姐掀开帘子，宁姐转过六尺檀香屏风，手里的盆儿锦帕洒落一地——红姑的头发，一日一夜，竟成了黑白夹杂。

　　红姑被宁姐打翻水盆的声音惊醒过来，疲惫地笑笑：“帮我收拾一下，去博陆侯府。”
　　宁姐“哎”一声，让三儿、小鹭再打水来，自己帮红姑梳发更衣。
　　红姑匆匆收拾完，准备以脉象有异为由求见霍显让她再见一次邴吉，这次她会冒险，问问邴吉该怎么办。头上已经发白的头发，无法可想，却可以佐证红姑确实是大费了心思的。红姑想了一会儿说辞，便准备套车而去了。
　　红姑从别柳斋后门上车，刚刚要走，忽听得旁边有人招呼道：“红大姐，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红姑掀了车帘，一看，却是高贞儿。
　　原来高贞儿和霍武从西域回来时，没有和官兵一起走，而是为了打探民情，隐瞒了身份来历，一个化名武烈，一个化名霍咏，和别柳斋众人结伴回长安。红姑与他们曾在河边过一面，之后无甚往来，自然没认出他们是当初在河边偷看张环练舞的人。高贞儿这一唤，红姑也没想起高贞儿和许珂是什么关系，于是又下了马车，礼道：“武夫人，不知武夫人到来，有失远迎，夫人请恕罪。”
　　高贞儿道：“红大姐这也太见外了。看大姐这行色，是有急事？”
　　红姑强颜笑道：“哪里，就是准备去访友罢了。夫人是特意来寻我的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高贞儿上前几步，在她身边道：“你要救的人，是我义父。换个能说话的地方吧。”
　　红姑浑身一颤，道：“夫人请随我来。”

　　高贞儿与红姑遂至红姑寝室，对面坐下，红姑让宁姐在外面守着，高贞儿听力很好，暗暗数了数人数、算了算距离，确定了这里的确安全，才将霍武和自己的身份、邴吉入狱之事一一和红姑说了，又问红姑何以见了邴吉之后，竟改了念头想救他。红姑遂将当年事告之高贞儿，又苦笑道：“早知是那位大人，或者知道是邴大人，我是不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我一生最佩服这样的人了，敬仰还来不及，怎么会……”
　　“不说这个了，赶紧想怎么办才是。”高贞儿神色如常，道：“你是怎么想的？”
　　红姑道：“我无权无势，不认识什么人，原想将霍夫人私下行事告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看在邴大人是小皇子的师傅的份上，总还是会救他的，对吧？夫人您有什么主意呢？”
　　高贞儿道：“你可以放心，义父是皇后娘娘的师傅，皇后娘娘早就想着要救义父了。只是没有拿到霍显和张环不轨的证据，行事多有不便。我就是为了这个，一直在监视霍府，这才能发现你昨晚都在想救义父的事儿。眼下我丈夫……就是霍勇烈，已经拿到了敕令，今天就会去邸狱，将义父保护起来。不知道你可不可以随我进宫一趟，向皇后娘娘禀告你所知道的一切，同时出示你所有的证据呢？”
　　红姑稍微犹豫了一下，道：“我要看到你丈夫确实在保护大人，才能同你去。”
　　高贞儿点点头，道：“好。事不宜迟，你休憩片刻，养足精神。霍显可不好对付……剩下的事我去安排。时间到了我再来叫你。”她见红姑还有些迟疑，又道：“你只管歇息去吧，这回的首恶是霍显，张环顶多是挑唆，即便我想拿她怎么样，一则她比我聪明，一定可以脱身，二则皇上也不准的。你就不必为她担心了。”
　　红姑听了，不好意思地侧过头，道：“我也很为难，一个是大人，另一个，张环，却是恩人遗孤，多谢夫人体谅。”
　　高贞儿稍稍抬一下头，起身轻步，消失在别柳斋的侧门。

　　高贞儿在霍府守了整整六天，终于守到了红姑这个突破口，当即让霍武去了邸狱，不做别的，就昼夜不分，看着邸狱的人，好好护着邴吉。她自己则递名帖请求进宫，只等许珂同意，她便可以带着红姑面圣。
　　高贞儿的名帖递进宫里的时候，许珂正和皇帝下棋。自嫁为刘家妇来，许珂很少在围棋上赢过皇帝了。这天却一连赢了四五盘，好在皇帝脾气很好，一点也不生气，边点着数，边笑道：“平君今日很是放得开，发生了什么，让平君变了想法。”
　　许珂道：“只是怀念以前闺中的时光罢了，没了分寸。陛下，还下么？”
　　“不下了，太医不是说要你养神么？一时没忍住，和你下了这几盘，朕后悔着呢。等你生下小家伙，不怕费神了，朕陪你大杀四方——哎——听平君的意思，难道你之前，都让着朕？”皇帝挑着眉问。
　　许珂将黑子都收起来，笑道：“让没让，陛下自己心里清楚，何必问妾身？陛下，怎么突然想和妾身下棋呢？”
　　“你怀念过去的日子，朕也是突然很怀念从前。从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日子虽然贫苦，但是却很安稳。由不得朕不怀念啊。”皇帝道，“平君……这两年在宫里，朕让你为难了。”
　　内侍抬走了棋案，棋子也被拿走了，两盏茶取代了瓷坛儿的位置。许珂道：“妾身很想说，妾身不为难。但是今天，妾身不想勉强自己。妾身好比莲心，外表洁白芬芳，内心却奇苦无比。有的时候，妾身很委屈，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诉说。父亲母亲为了避嫌，已经不敢进宫了；奭儿还小，正是添乱的时候，不能分忧；他师傅又让陛下下了狱；贞儿和勇烈，为了陛下远走西域；魏莲她们都出嫁了。宫里旧人哭新人笑，这个和那个争风吃醋，阴谋阳谋，一日不得安宁；太皇太后娘娘不喜欢我，外有命妇哂笑，霍夫人压迫。可是妾身，什么都不敢告诉陛下。”
　　皇帝没能接下许珂的话，许珂便继续说了，道：“华卫张王，美人一个一个地进宫来，馆陶公主出生，饶去了赵密文一，妾身心里并非一点怨言也没有的。可是妾身不能让陛下为后宫分心，所以妾身从来不告诉陛下妾身心里的苦闷，只是尽力引导后宫众人安分守己；又因为张若、张环，是陛下喜欢的女子，所以她们的不是，妾身只能忍着，不能让陛下难做。也许就是因为妾身不说自己的事儿，陛下才忘了妾身只是个平凡的女人，忘了妾身没办法抗下那么多事，没办法面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以至于陛下，又从妾身身边夺走了师傅。妾身不是不能对付她们，而是不想像她们一样，不想牺牲自己的坚持，准则和良心。妾身的为难，不仅是这么多人给妾身的压迫，也是因为太在意陛下，也是妾身自己心里的挣扎。”
　　皇帝还是默不作声。许珂却笑了，道：“妾身，还想问问陛下。华娘是怎样的人，卫让在做些什么，张若有什么图谋，谁是她们背后的人，陛下都知道，陛下都以宽容的心包容了她们，即使华娘以伤害自己的孩子为代价来攻击妾身，陛下也原谅了她。陛下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可是为何对妾身，对师傅，陛下严苛至此，即使只是风言风语，猜测假设，也能轻易让陛下动怒？”
　　这个问题，皇帝没办法给她答案，因为皇帝自己也不知道。
　　高贞儿的帖子就在这时递了进来，打破了一室尴尬。皇帝让内侍将帖子递进来，道：“平君的话，朕要好好想想。明天是灯节，灯节晚上，朕一定会把想过的结果告诉平君。平君，你的委屈，是朕忽视了，朕向你保证，不论朕想出个什么结果，朕一定一定，不会再忽视你的感受了。平君，你再信我一次吧。”
　　许珂怀着三分喜悦，道：“妾身从来没有不信陛下，不然妾身怎么敢和陛下这样说话呢。”说着，许珂从座上站起来，欲送皇帝回宣室殿，这一起身，却立刻变了脸色——熟悉的下坠的腹痛——不是小月，便是早产。

作者有话说

　　许珂的问题其实她自己知道答案的……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就素这样。正因为视许珂为自己最亲近的人，而邴吉还是皇帝潜意识里最信任的长辈，刘病己对他们才会比较严苛。
昨晚断电了，大概是邴大叔知道咱在歪歪他，直接一道雷劈了咱家的保险丝……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