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四十六·破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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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为了迎接元旦，以及随之而来绵延不绝的小节日，装点得十分富丽。除了梅花，其他光秃秃的树干上都系满了彩色的宫绸。
太后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她的小姑姑霍宜来看她了；因为卫让、张若的好消息，让许珂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因为许珂过得很不好，于是她很高兴。太后心情好，就没让许珂在她跟前惹她不高兴。
许珂也不想再应付太后，她最近真的很累，很想丢开一切不管。因此许珂不过人到了，按礼仪与太后吃了早膳，便走了。
许珂来到花园的时候，张环已经在园中等待了。满园的梅花，开得再美，也不及张环一个无意的笑靥。
张环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最终她只是迎上来，行礼叩拜，道：“张环叩见娘娘。”
许珂没有为难她，平心静气，道：“你起来吧。”
张环心中“咯噔”一下，如果许珂一上来就恶言相向，她还能应对，许珂这样举重若轻，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慢慢站起来，摆出恭顺的神情姿态，道：“承蒙娘娘召见，小女不胜荣幸。”
“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虚话。”许珂一手撑着腰背，一手搁在腹上，唇边泛起一个寻常的微笑，道：“直接说吧，你正在祈祷我这个孩子能晚点生出来，至少在邴大人屈打成招之前不要出生。”
她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张环素知她聪明，因此并不惊讶，道：“小女不知娘娘什么意思。小女听闻邴大人是谋害娘娘才入狱的，其他的，小女一丝也不知晓。”
“你不必抵赖了。你要对付我，要对付奭儿，所以要将师傅从身边夺走。你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是我和孩子都不能活下来，而师傅也最好认罪处斩。不过因为师傅是劝我不要孩子才被下狱的，如果孩子生下来是死的，师傅就是无辜的，你的计划就会落空。而你又不希望这个孩子活着，所以你一定在祈祷我在师傅认罪以后，再生下一个死胎。”许珂欺近她，道，“但是，我，我的孩子，师傅，都会活得好好的。让你知道，有的人是不惧算计的。”
张环一笑，道：“娘娘的话，张环听不懂。我为何要算计娘娘，算计娘娘对我有什么好处？娘娘这话听着也有几分道理，可惜说错了人。”
“你何须抵赖呢？”许珂道，“你以为文一死前什么都不会留下么？她是个那么聪明的姑娘。她在承尘上画了一幅画，是以前高公玉给你的药方。我得到这幅画之后，用药将画上的血迹洗掉，下面竟然还有一层遗言。虽然她不知道是谁在害她，但她将她知道的都写了下来，你是怎么威胁她的，你做的什么打算，你伪造口供，她一五一十地记了下来——没有证据，我怎么敢找你？”许珂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写了字的白绢，扔在张环身上，“这是誊录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环并不去碰那白绢，只是道：“这是诬陷。”
“那我听说你明明与霍显交恶，却与她心爱的冯子都交往甚密，是诬陷吗？你利用夹层与华娘私传消息，利用卫让挑拨华娘，利用张若挑拨陛下，是诬陷吗？”许珂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我以前不想说什么，是因为有孕在身的人，情绪不能激动；也是不想让陛下宠爱的妃嫔为难。是你逼我把一切挑开的。文一、赵密得罪你什么？你要逼死他们。文一是文大夫的女儿呀，是你的救命恩人之女，你在医庐养伤时，文一还曾亲手照顾你，难道你能将这一切都忘了吗？赵密古板严苛，甚至我也有厌恶她的时候，她又阻碍你什么了？就算你说逼死她们并非你本意，那师傅呢？邴师傅虽然口里不说，实际上待你，不过比待我少一重师傅的名头罢了。你的诗书，难道都只是霍大将军教的？邴师傅难道不曾教你？令尊与邴师傅十分交好，你狠得下心肠就算了，你叫令尊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竟然要害他的挚友呢？霍大将军有多倚重邴师傅，你也并非不知道，你连大将军的心情也完全不顾了，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憎恶，甚至可以让你连他们的感受都全不考虑？”
若说世上还有什么能让张环心情起伏，那便是霍光和父母了，许珂一提起张贺、霍光，就正踩中了张环的死穴，让她立刻退后一步，回道：“你的存在就是对我此生最大的耻笑！你我同为宦官之女，为何你可以坐上皇后之位，而我虽然有两代帝王宠爱，有霍大将军真心怜惜，却还是贱如蝼蚁人人得而轻贱？”
总算逼出了她的真话，但这还不够，许珂又欺上前一步，道：“谁轻贱于你？自己自重，谁敢轻之？我年幼时，何尝未曾遭人耻笑？心窄，就不要怨天下人都阻你的路。”
张环在说出那段话后，就立刻自悔失言，于是回道：“不要拿你和我比较！你比我好吗？你敢说你从没有使心计，没有使手段？你明明好的是史家，却为了迎合陛下装作喜欢法家；你明明嫉妒得想把其他人都活吞了，却为了装宽容，容忍华娘卫让。你和皇帝根本就不是两心相知，不过是你为了换取陛下一眼，所以故作如此百般应和。你我有不同吗？只是你比我会装模作样而已！”
“我是使了手段，我是在装模作样，才让陛下视我为亲人。但我的手段心计，不曾伤害任何人。而你呢，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吗！”
张环冷笑道：“如果能让我免于迫害，免于侮辱，让我能与霍子孟光明正大地牵一次手，让我坦坦荡荡地服侍他更衣梳洗，案牍墨茶，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一瞬，叫我出卖灵魂我也愿意。良心，哼，良心一斤值几个钱？你不曾被人踩在脚底，你不曾几次三番差点丧命，你不曾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你怎么可能想象我要做怎样的决断，才能活到今天！”
最后一句张环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哽红了脸，侧过身整理鬓发。许珂移开目光，等她重新转过身来，才道：“我没办法理解你是怎么想的，就像你永远也不能理解我一样。但我尊重你的想法，不会试图改变你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依然是当初遇见时的那个张环。虽然有心计，却不会助纣为虐，更不会是那个真正祸害忠良。文一和赵密的清白，我会还给她们。邴师傅我也要保，孩子我也要他活得好好的。你信不信呢？”
“那您就尽管试试好了——”一番平复后，张环恢复了往日不见底的笑。
“二位在说什么呢，看起来很投机啊。”一个慵懒而冷淡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许珂和张环均敛了神色，侧面一看，原来是霍宜、张若等人。霍宜无品衔，本该是谨小慎微的，但张若、卫让、华娘轻易不敢得罪她，因此都在她身后跟着。霍宜行至许珂跟前，矮身一礼：“娘娘。”
“霍姑娘不必多礼。”许珂向她稍稍点一下头，霍宜便笑盈盈地起身来，道：“太后娘娘看今日阳光很好，特意让我陪几位娘娘赏园子，却原来皇后娘娘也在。不知娘娘和环姑娘在说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怀念一下以前的时光而已。正好已经说完了。”许珂招来楚雁、楚鸿，让她们扶住自己，道：“我殿里有很美的水仙，霍姑娘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赏凌波呢？”
霍宜含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只是这两位娘娘已经走了这多时候，我不敢再让两位再劳顿了。不如等桃花开时，小女再来吧？闻得椒房宫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很是美丽呢。”
张若亦笑回道：“妾身不累，就是不知道卫姐姐怎么样。”
卫让道：“太后娘娘一会儿还要亲自和霍姑娘用膳呢，说不好多久，倘若到了皇后娘娘殿里，乍然离开，未尽兴，岂不比未曾去的还糟？依我说，从这里去池边看看春融，也很好。”
一旁太后乳母王郊又道：“太皇太后可一再地让奴婢提醒着小姐要注意着时辰，小姐打小玩起来就没个白天黑夜。小姐可怜悯怜悯老奴的月俸，别又罚光了，那老奴可怎么过活。”
霍宜听得一笑，于是向许珂又一礼：“娘娘，小女无状，春好时自然递帖子请娘娘答应让小女进宫呢，今日大约不能奉陪雅兴高致了。”
许珂闻言，并不做理论，只再看了张环一眼，便回宫去了。
张环从宫中离开，回到家中，细细思索一阵，心下却不紧张了。许珂就算知道所有事，又能拿她如何？文一、赵密之事，乃是太后之意；邴吉之事，许珂却没有足够的证据。
“你以为拿子孟、父亲就能威胁我？我偏要让你知道，我从来就是遇强则更强的。”张环不过思忖了半日，就有了主意，当即披上大氅，登车去了霍府。
霍显还是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冯子都能赶在张环回来之前将邴吉的嘴撬开，等来等去等来的不是福星是克星，让她听见拜见之人的名字时就灰了脸色。
张环在许珂那儿受了气，在这里自然不会给霍显好眼色。她也懒怠坐了，只脱了大氅，往屏风前一站，居高临下，道：“我们的人得停手了。许珂今天威胁要把这事儿告诉大将军。我想你也不想让大将军发现吧？”
霍显拊掌，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环道：“这就要问你的宝贝女儿了。等她从宫里回来你自己管吧。我只是来告诉你，邴吉的事，暂缓两天。”
霍显道：“许珂马上就要生产了，我们还能缓？邴吉是个不上道的，又要让他活着，又要让他认罪，你当天下人都有弱点？”
“只是缓两天而已。许珂那儿有淳于衍，即使她要生，也得等邴吉认了之后再生。”张环不屑道，“早先我就告诉过你，邴吉这种人，无欲无求，只凭威逼利诱那套，怎么可能让他开口！有句古话，叫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叫他服软，当然得另出奇谋了。”
霍显冷笑道：“想必张大姑娘已经十拿九稳了？”
“没有把握，我怎么敢动手。你以为我是你？”张环道，“说起来，这次要找一个我和你都认识的熟人了。那年寿辰，你曾让别柳斋的红姑来献舞。那年之后红姑又带着她的人去了西域。去年年底已经回来了。让她来吧。”
霍显故意拉长了声音，道：“不过是个歌妓之流，还真能翻出什么大浪来？姑娘未免托大了。”
张环不理霍显言语中的讽刺，道：“除了她，谁也治不住邴吉。长安每年都有官宦人家的小姐被卖为奴婢，一般人家轻易不敢买。这种贵女，心气高，骨头硬，扎手。一个不好，寻死觅活，非残即伤的，反而赔钱。这事儿只有红姑敢接。二十几年前，红姑也是个大家子的闺秀，是被人骗得卖身做了我阿母的师妹。起初红姑也个厉害，老鸨费了半个月，逼得红姑毁容也没能让她妥协。就是这样的人，后来却也被老鸨制服了。这老鸨后来花重金治好了红姑的脸，又悉心栽培她，所有的手段，都教给了她，又过了十几年，别柳斋才到了红姑手里。所以靠着这些手段，红姑手下，没有不听话的姑娘，也没有残的、死的，比掖庭里的那些法子还管用。只有这种人，才能打碎邴吉一身傲骨。横竖现在拿他没办法，不如让红姑试一试。只是早几年红姑就说这事儿有伤天和，所以你得卖红姑一个人情罢了，放心，都是小事。”
红姑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厉害，霍显并不清楚，只是现在确实无法可想，姑且一试罢了，于是霍显道：“什么小事大事，你先说说。”
“红姑落难时，曾经有个人好言相劝，让她设法脱离贱籍。你只需向她许诺两件事，她便能为你无所不为。一个是销了她的贱籍，一个是答应她会设法让富豪之流承认舞姬歌妓也是寻常女子，不只是出卖声色□□娱人的下贱人。这两件，是她一辈子的心病，你不需要做到，只要给她个盼头，下地狱她也肯的。”
霍显迟疑片刻，冯子都也来了，站在门口向她摇摇头：“只差没一根一根拆了他的骨头扒了他的五脏六腑，还是没松口。今天我回去之前，那群狱卒差点把人给弄死了，这事得缓缓，起码得让他养回神志才行。”
霍显遂下定了决心，道：“那就让红姑来见我吧。我倒要看看，她是个怎样厉害法儿。”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十六·破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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