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四十三·哑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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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室中，张环不紧不慢地向文一、赵密说道：“实话告诉你们，你们招供不招供，对我的计划一点影响也没有。不过就是写两个字，还难不倒我。”侍从宫人们在文一赵密对面摆下书案，张环取来竹简，磨墨，润笔，展简，走笔，一气呵成，竹简上留下的笔迹与文一、赵密亲手所书绝无二致。“相反，你们死扛着，我才能和皇后叫板。陛下现在十分宠爱皇后，皇后就算把这事应了，也不过是受点委屈。她要是不应……刚好掖庭又弄出些新的刑罚，拿你们两个试试，也无妨。你们的娘娘如今胎儿不稳，再为你们焦急几回，这个龙胎是决计保不下的。我想她会知道怎么办对她最好。当然……如果你们肯指认另一个人，我倒是能放过你们的娘娘这一次，让她平平安安产下小皇子，再说。”
文一和赵密用带着仇恨和鄙夷的目光瞪着她，张环轻笑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太后请我来，不是为了给皇后做人情的，而是为了模仿你们的字迹。是我惦记着以前的情谊，所以才不愿动皇后。但是这个人——他必须得离开朝廷！是听我的，暂保皇后，还是让太后动手，搅得皇后更加郁结，清名毁损，你们自己决定。”
赵密几乎立刻就回道：“我活得堂堂正正，绝不担此污名！皇后娘娘为人清白，太后要如何污蔑她，天下人都不会相信。你有什么招数，只管使出来！”
文一则在赵密之后开口，轻声道：“你想除去的人，是邴叔父吧？”
麒麟殿中，歌舞正兴。皇帝和颜悦色的，皇后笑意盈盈。一直注意着皇后和刘奭的邴吉，目光中带着忧虑。皇后觉察到，轻轻弯一下唇角，让他不必担心。而注意着邴吉和皇后之间微妙的往来的皇帝，却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邴吉对皇后一家，总是超乎寻常的关心。他想起后宫众人，不论是太后，卫让，华娘，张若，还有刘奭的奶娘，都夸邴吉好，都说邴吉是皇后的左膀右臂。又想起刘奭的性子跳脱，那是他这个父亲都会觉得头痛的，但是邴吉却总是那样耐心，现在刘奭对邴吉的那个黏糊劲儿……好像前些日子风寒，昏迷中刘奭叫了好几次“师傅”，却没听见叫几次“父亲”。
皇帝搁箸停盏，食物好像一下就没有那样有风味了，景致也忽然间黯淡不少。
丝竹乐舞依然在继续，将宫廷的寒冬渲染得很有些热烈。
阴暗的长乐宫中，文一继续说道：“邴叔父是皇后的师傅，皇后视他如亲父。一旦邴叔父出了事，皇后只会更担心，胎儿更加难保。而且，有邴叔父在皇后身边，皇后才能知道外面的事，遇事也有拿主意的人。你现在动皇后，是以卵击石，所以你要除去皇后娘娘的臂膀，才能得逞。以邴叔父对小殿下的关照，你们要对付小殿下，就不得不先破开他无所不在的保护。再则邴叔父和霍大将军关系极好，他的话，大将军能听进去九分。你和霍显有多少事在他手里受阻，你当然要铲除他了。你要害邴叔父就明说吧，不必砌词狡辩，说的那么动听，就好像你真的记得皇后娘娘和你的交情一样。”
赵密闻言，怒道：“我就知道此人必不安好心！”
文一背负着铁索镣铐，挪到木门前，直视着张环，道：“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邴叔父和皇后娘娘的事，大不了，还有一死。我想赵嬷嬷也一样。皇后会为我们报仇的。我死了，不会诅咒你，我只诅咒——霍家——断子绝孙——”
文一看向张环的目光极清极澄，似乎能一眼望到张环心底最深处的欲念。张环从座上站起来，走到文一跟前，道：“我真的是小看了你——满宫没有人真的看对了你。”
张环向身后的人一摆手，那些人便呈上汤药来，给文一和赵密灌了下去。张环知道赵密、文一绝不会按她设想的那般走，遂仿冒笔迹，认罪画押。
张环将供述交给太后之后，再做了些安排，便回家了。上官宁将这两份供认是受了皇后指使的认罪表带给皇后，只留下一句话，要么认下，要么文一和赵密便生不如死。
许珂如何肯认，不得已求了皇帝派人审问，结果却是文一和赵密只是抱头哭，并没有辩解。皇帝自然还是相信许珂的，然而许珂却不能不管文一、赵密，只得含冤承认。朝中有大臣受霍显挑唆，上表称皇后不贤，皇帝发足了火才将他们的表书都压回去。皇帝政务繁忙，后宫中又出此事，使得从不用为妻妾之事费心的皇帝陡然间手忙脚乱，皇帝口中不说，心里却是有些不悦的。帝后之间，稍见不睦。
张若次日清晨来向皇后问省，她刚刚被乳医诊出有孕在身，许珂强打起精神好好教了些保养之道。张若感激道：“妾身进宫以来，多萌皇后照料，无微不至，竟与家中长姐无二，妾身感谢皇后娘娘的关照。有件事，妾身思忖许久，觉得也许可以帮的上娘娘。”
许珂勉强来了精神，道：“你说，不必顾忌什么。”
“妾身在想，那晚的事，疑点很多。妾身绝不相信此事与高文氏、赵嬷嬷有关，其中必然有蹊跷。娘娘和妾身等都被人设计了，妾身计短，不能查明真相。妾身斗胆，请诏邴长史调查此事。一则邴长史一心为了小殿下，必定愿意为小殿下揪出这个隐藏的敌人；二则邴长史熟知律法，多年断案，经验丰富，也是个合适的人选。妾身知道娘娘不便请邴长史来，若娘娘同意，妾身愿意向陛下举荐长史。娘娘以为呢？”
许珂有些不安地抱着小腹，习惯性地看向赵密以前总站的那个地方，那里现在站着一个沉默寡言却温柔可亲的嬷嬷。
张若耐心地等，终于等到皇后说：“那么，你去罢。陛下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妾身懂得，妾身告退。”张若恭顺地离开椒房宫，其实不论皇后同意不同意，她都会像皇帝这样请旨。她今天见过皇后了，皇后与她谈论起了这件事，即使皇后真的不同意，皇帝会相信么？张环压根就没想过皇后会同意，她给张若安排的行动，只是去找皇后，说一下这个事，就可以了。
事实上，张若将这件事完成得非常好，皇帝听说张若去见了皇后，回来这般奏请，当下就黑了脸。张若一再地说是她的意思，皇帝却觉得是皇后的想法，张若说的越多，皇帝就越这样相信。但皇帝仍然答应了张若的请求。
邴吉倒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次皇帝让他调查刘奭落水一事中有陷阱，因此打定了主意要格外小心，不能见皇后，也不能与皇后接触。邴吉上午接下旨意，立刻就去找高瑾商量。高瑾为了文一的事儿已经急了很久，隐约觉得嫌疑最大的是宫中的御医和乳医，邴吉便打算照着这个方向去查，然而邴吉刚刚插手此事，传出了文一和赵密相继自尽的消息。
文一和赵密死后，连尸首也没留下，上官宁说是谋害皇子其罪当诛，虽然犯人自尽了，但却少不了个挫骨扬灰，她是为了给小公主和皇后的龙胎积德，才将此二人的骨灰返还家中。但邴吉却以为，上官不过是为了隐瞒这二人的死亡时间。她们两个应该在皇帝派人录取口供之后就死了，但是上官宁为了牵制许珂，将她们的死亡隐瞒下来，直到邴吉着手调查，才不得不这样说。
邴吉冒险与太后对峙了半日，才得到了检查当日囚禁文一、赵密的房间的机会。房间过于干净了，必然是被清洗过。邴吉心细如尘，也没有搜查出对上官太后不利的证据。但他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邴吉根据当时监管文一、赵密的宫人的口述，在文一和赵密常坐着的角落里坐下来，抬头环视四周，最后发现，承尘上有一幅非常简单的图画。这幅画看起来是普通的山石草木图案，但是以邴吉的了解，宫中的承尘上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画的。就凭这个画工，还不足以为皇宫描绘哪怕一角窗花。
邴吉没有动承尘，只是默记下了这幅画。
从长乐宫离开，邴吉又查看了许皇后的乳医和御医记录的所有脉案，按律，这些脉案是不能带出宫外的，于是邴吉将这些脉案一一记诵下来，默给高瑾，不过邴吉掩盖了脉案上的姓名，也算是违背宫规后的一个弥补。
文一的骨灰送到高瑾家中后，他换了一身麻色衣，未曾消沉，便全力帮邴吉分析脉案来。高瑾确实对得住他的师傅，不多时日，便基本确定了许珂的脉案有蹊跷，综合所有人望闻问切的结果，花费了他差不多十天的功夫。完成后，他甚至来不及休息，寅时未过便赶至邴吉家。邴吉从睡梦中被唤醒，将他请至书房，命沏上浓茶，只听高瑾道：“我觉得皇后的龙胎已经死了。即使生下来，也必是死胎。这个御医的脉案，是伪造的。”
高瑾将一份脉案拿出来给邴吉，邴吉一看，知是淳于衍记录的脉案。淳于衍……正是治好了刘奭的风寒的那个乳医。邴吉心下一惊，待要细问高瑾那日给刘奭诊脉的情形，却听高瑾惊呼道：“这是我与文一私下勾画过的药材图，怎么会在先生这里？”
邴吉放下脉案一看，却是那幅从长乐宫记下的山石图。那日他默记下图案，回家后凭映像画在帛上，倒也存了七八分相似。邴吉参不透是什么意思，便放在书案上未收拾，现在高瑾这样说，邴吉便将帛画的来历说了。
高瑾手执帛画，细细看了几遍，道：“错不了，这是往日内子与我商议说现在的医术，从未有将药草画下来供人辨识的，这样既不方便学医之人识记，也不方便平民百姓采集。因此内子特意将许多药草画下来，打算做成图谱，这上面的，正是内子当初所画的几种。先生是懂一些医道的，您看，这是——这是——”高瑾忽然呐口不语。
邴吉经他这么一说，再一看，果然上面的草木，均是药草，心下计算片刻，道：“这不仅仅是药材，更是个药方，只是这药方，好生古怪，不像是救人的。”
“——这是……这是一剂哑药。”高瑾将帛画攒在手心里，面上浮现出悔恨之色，“是我年幼不知事的时候，配的一剂哑药，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方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三·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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