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42、四十一·乱局

　　侍女话音刚落，殿中顿时死寂一片。张若翻身起来，伺候皇帝穿衣，边系着衣带，边喝道：“你是哪殿的宫女？说话竟这样放肆，小殿下有天佑着，怎么会出事！来人呀，立刻备下步辇！”
　　侍女在外慌忙道：“奴婢失言，罪该万死！”
　　“行了，还不快侍奉陛下更衣登辇去椒房殿，杵在外面做什么！”张若给皇帝披上大氅，自己也披了件貂裘，随意挽着头发，两人在宫人的伺候下，不过瞬息，便上了步辇。
　　宫侍们的步履又快又急，从张若所居玉堂殿侧殿到椒房宫，也不过两刻。及直殿前，皇帝等不及听稳，跳下步辇，也不等通报，径直闯进张环寝宫，人还未到，已先喝问开了：“皇后怎么样？皇后在哪！”
　　忙得头昏脚软的宫侍跪了一地，屏风里头转出一个人来，却是神情有些慌乱的卫让。卫让在皇帝侧前跪了，道：“陛下，皇后娘娘服用了安胎药，已经睡下了，乳医说母子平安，并无大碍，现在要休息安神，不能打扰。倒是小殿下……御医们进去好一阵了，还没有消息，陛下是不是亲自去看看？”
　　皇帝一甩衣袖，进了里间，影影绰绰看见许珂躺在床榻上。待走近些，想摸摸她昏睡的脸，一旁乳医沈敛、文一都上来阻止，皇帝有些尴尬地站住，御医陶德对皇帝做个手势，皇帝便退出房间，来到殿外。陶德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皇后的情况，安了皇帝的心，皇帝才转到旁边刘奭的房间去。
　　张若这时候才来到皇后的房间，得知情形后，想了想，没有跟着去刘奭那儿，而是接手了一些宫女的事儿，协助沈敛、文一等人服侍皇后。
　　卫让作为唯一一个当时在场、现在还清醒着的人，自然是跟着皇帝去了。
　　刘奭脸色雪白雪白，躺在被子里，气若游丝。皇帝本就挂念他，眼下见这情形，心中大为悲恸，当下就忍不住扑在榻边，不敢揭开被子，怕冷风灌入，硬生生忍下泪，问道：“奭儿怎么样了？是怎么跌进池子里的？跟着皇后的，都是死人吗！”
　　御医连连称死，一个胆子大的回道：“殿下的病来得凶险、蹊跷，陛下发怒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多请几位名手来会诊。此外……不如问问，这个天气，寒池封冻，殿下是怎么跌进寒池的？”
　　卫让急急忙忙，在榻尾跪下，道：“陛下，当时妾身就在跟前，请让妾身向陛下解释吧！除了妾身，还有宫人伺候，就是隔得远了些，不真切，陛下也可叫来一一询问。”
　　皇帝猛地想起宫女禀报时的说法，道：“你说。还有，华娘是怎么早产的？”
　　“回陛下话，今天难得月晴光满，趁着雪色格外好看，妾身贪看皇后作画，便在椒房宫留晚了，恰巧华姐姐晚上睡不着，寻妾身一起说话，便也到了椒房宫。”
　　“皇后娘娘兴致很高，正在指着池里的假山教妾身和华姐姐赏景，天寒所有小厨房制备了驱寒的汤点送上，因此娘娘就让妾身和华娘在池边轩里坐了，一起用点心。又值小殿下夜醒，哭闹着要找皇后娘娘，乳医和嬷嬷便抱来给娘娘看。华姐姐因为快生产了，看见小殿下实在可爱，就上前摸了一下小殿下的头，谁知这时华姐姐突然脸色大变，捂着小腹喊疼，乳医便立刻诊脉，原来华姐姐竟不小心服用了致人流产的药。慌乱之间，不知是谁弄熄了灯火，月光虽好，亭中却有一半是漆黑的，也不知是谁撞了奶娘，奶娘和小殿下一起跌入寒池。等重新燃灯时，皇后娘娘也跌在地上。底下的事，陛下都知道了。妾身和赵嬷嬷已经把寒池和小轩圈了起来，以备调查。”
　　“起来吧。”皇帝道，“你先回宫去，这几天，就不要到处走动了，朕随时叫你，你随时到。”

　　卫让很识趣地回宫去了。皇帝在刘奭身边坐了一宿。次日朝会回来，皇后已经起身，向太后问省完毕，正在刘奭身边垂泪。邴吉也递了奏章，希望能进宫探视刘奭，被皇帝拒了。
　　看到皇帝前来，皇后起身相迎，含泪道：“大夫说奭儿……奭儿已经确诊风寒入骨……只能听天由命了。或可征召全国于风寒肺热有独门绝术的奇人，方可一解。妾身想起文大夫是此中好手，无奈他已远游去了，陛下……您下旨，求医吧！”
　　皇帝将皇后拥入怀中，道：“我们的孩子绝对不会有事的，朕这就下旨求医。再将贞儿的兄长也请来，高公玉（高瑾字）治风寒很有一手。先请他来稳着，估计拖到名医到来，一定无碍。平君，你一定放宽心，啊？”
　　许珂哭道：“……妾身心慌，心乱……不知怎么办……”
　　皇帝低声安慰她，扶她到刘奭身边坐下，一面又吩咐下去诏高瑾进宫，再下诏求医。一时许珂止了眼泪，背过身去擦拭，下面又有人来禀告道：“陛下，华娘娘生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小公主因为早产，身体有些虚弱，乳医已经拟好方子，请奶娘服用。”
　　“吩咐下去，按例赏。出了月，让他们母女搬到金华殿。过了年，明年四月，封个美人吧。”
　　宫人得了令，便下去了。皇帝再和许珂说了一会儿，霍光等人急事奏禀，皇帝只得去了，留许珂一人守着刘奭。
　　诏书下发，高瑾还未及进宫，宫里倒是有个乳医已经先来应诏了。此人复姓淳于，单名一个衍字，字少夫，在乳医中确实是医术最高的。只是她以前专攻妇产，因此前夜只在华娘处接生。谁也不知道她竟懂伤寒，皇后急得无法，只得让她来试。淳于衍也确实厉害，不过一晚，就让刘奭退了高热，皇后十分惊喜，将淳于衍调进椒房宫，整日守着刘奭。皇帝听闻后，也重赏了淳于衍。
　　自淳于衍接手后，不过五六日，刘奭便初愈了，不再是病怏怏的样子，看起来也有了精神。但高瑾从文一处得知此事后，不免奇怪刘奭的病来得如此猛烈，众御医束手无策，如何到了淳于衍处，竟短短数日就可恢复。文一对此也颇有疑虑，悄悄禀知了皇后，皇后心下有些担心，遂命高瑾进宫，为刘奭诊脉。

　　此时离出事那晚，已过了十天，张若再皇后跟前也伺候了有十天了，皇后悯其劳累，特意让她近几日不必再来问省侍奉，又多加褒奖。张若回到宫里，休息一日，转到玉堂殿侧殿看卫让去了。
　　卫让正对着铜镜描眉，从镜中看见张若来了，道：“妹妹请坐，姐姐刚睡醒，还未梳妆，不便见客了，请妹妹稍等。”边说，边用小指蘸了一点胭脂。
　　张若遂在她背后坐下，卫让又问道：“皇后娘娘可好？小殿下是否已经平安？”
　　张若道：“两位贵人都很好，姐姐的问候，妹妹一定会转达给皇后娘娘的。”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听起来一切正常，但是如果从镜中看，却大有文章了。张若蘸着胭脂，似在为自己涂唇，实则是以胭脂眉黛为色，在一面手镜上书写，借铜镜反射，让张若看见。卫让懂唇语，张若每说完一句，就会默声与她交谈一次，
　　“那晚是姐姐和华娘计算好的？”
　　“是的，她等不住了。其实那天陛下和你去了城楼上的时候，她就开始阵痛了。但她愣是忍到有借口找皇后了，才让人知道她生产了。”
　　“她倒是很能忍……可为什么她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刘奭拖进水里？她虽然跋扈，可是却不是个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环姑娘买通了乳医，乳医说她怀的是个皇子。要是刘奭死了，她生的是长皇子，剩下的事，你明白的。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做的事太多了。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怀疑……皇后娘娘的胎儿保不住了，还有，那个淳于衍有问题。文一前日里与皇后嘀咕了半天，皇后就下诏让高瑾进宫，如果淳于衍果真做了手脚，这一次很难躲过去。我想问问姐姐怎么想？”
　　“立刻通知环姑娘。淳于衍是环姑娘的人，如果真有什么事儿，她不会不告诉我们，所以必须立刻告诉她。我出入不便，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知道的，姐姐多保重，妹妹告辞。”
　　张若离开了东侧殿，回到自己宫里，迅速在丝帛上写了一封信，卷在中空的簪子里头，归在一个匣中；又翻了些碎金散钱、玉佩步摇，各写好了签子，一并放好，找来宫人凫翾，将首饰匣子交给她道：“陛下命详查出事当晚的事，本殿的人，也有陷在暴室、掖庭的。本殿相信他们都是好的，所以你拿这些去打点一下，东西赏给谁，里头都写好了，别叫我们殿的宫女在里头受苦。即使有个万一，本殿也算仁至义尽了，嗯？”
　　凫翾会意，捧着首饰银钱去了。

　　当日巳时未过，张若的信就到了张环手上。张环冷冷将信烧了，备下车马，用过晚膳，就去了淳于衍的夫君，安池监李章家。
　　上月这个李章，还只是掖庭的一个普通护卫，这月却忽然当上了安池监，这里头没猫腻，张环是不信的。接到信后她就查了一下淳于衍最近的状况，淳于衍看着倒还正常，但是李章的升迁，却是大将军府的主意。张环不过稍稍一想，便知道其中定有霍显的作用。
　　及见了李章，多年来积累下的威压，对这个人还是很有用的。张环以前没少让他做事，擒冯氏的杀手、与刘贺的爪牙周旋，以致后来在后宫中浑水摸鱼，都有李章的分。李章虽脱离了掖庭，闻说张环来，也吓得背后冷汗直冒。一个年介不惑的八尺男儿，竟被个双十年华的女子在气势上压得喘不过气来，嗫嚅着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卫让和张若很早就认识了……啊嗯，卫让是环姑娘的人……后文应该会从张若的角度回忆卫让和她的初见。
下一章可能会牺牲掉文一和赵密……米办法……一个文写下来，总得有人死的……
加班，晚姑娘乃懂的……肉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