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41、40·剖心明志

　　原来张环与霍光来往甚密，猜度着此次大汉与乌孙合击匈奴，有九成胜算。皇帝迎来他期盼已久的喜讯，又有七八成可能会赦免天下。这便是张环等待的时机了，她需要这个赦令，让夏侯胜出来，不过张环还是心急了点，夏侯胜并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不过一两天就出狱，而仅仅是减轻了惩罚。
　　本来夏侯胜在这次赦免中，就可以出狱了，但是皇帝一想到自己还想在今年年底之前给许广汉封侯，而夏侯胜那个脾气，放出来，只怕是个大阻力，皇帝就将他的罪减轻了一些，并未放他出狱。即使如此，当皇帝提出要给许广汉封侯时，朝堂之中，竟一反之前对他的歌功颂德，纷纷反对。其中，又以霍光为最，而霍光的理由却让皇帝无从反驳——刑余之人，能有一位当上皇后的女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再若封侯，霍光必然死谏。最后在霍宜的调解下，霍光让了一步，让皇帝给许广汉封了个“昌成君”，皇帝和霍光的关系，才算是重新缓和下来。然而这件事，却让霍显再度对许珂仇视起来，她已经等不及张环一步一步地蚕食她的地位了，她需要立刻将这个带给她无限郁愤的平民皇后从世上抹杀掉。
　　这便是霍显突然要见张环的缘故。
　　而张环原本是希望夏侯胜出狱后让张若和夏侯胜父子真正见一面，让皇帝暗窥其神色，夏侯胜出不来，夏侯建又是罪臣之子，要让张若见他们，谈何容易。
　　加上霍显捣乱，霍宜跑来求助，张环倒是想置身事外，但是霍显要做的可不仅仅只是把许皇后废掉，她要让许皇后母子都死才甘心。聪明如张环，怎么看不到，这样做的结果很可能会把自己扯进去。即使霍宜不找她来帮忙，张环也得设法，要么阻挠霍显的计划，要么让自己能撇干净。
　　怎么可能撇得干净！她和霍显有来往，有心人多调查就会知道，即使无心，她难道能坐视霍显连累霍光？
　　于是张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将心神分一部分在霍显身上了。
　　然而这次霍显学精了，张环找不出谁是她选择的利刃。

　　夏侯胜迟迟没有出狱，张若也就没机会见一个小小的博士了。而皇帝终于忍不住在十月的一天，诏了张若侍寝。张若听见他唤了一晚上的“小环”
　　十月，霍光会出猎的时候，而张环经常在他出猎的时候和他幽会。霍光借着打猎的时候，会甩开侍卫，仅带几个心腹来找已在猎场等候的张环，然后两人说一会儿话，张环有的时候沏茶给他，有的时候会随兴歌舞，有的时候是共看一本书，或者骑马出去溜达。情人之间能做的都做的，难得的，张环至今依然守着她的清白。
　　皇帝因为出猎时巧合看见了张环和霍光比肩而行，张环笑得那么自然的表情，心里就不自在了。回宫后皇帝想和许珂说说话，许珂正是怀孕六月，心情不定，又为华娘、卫让一日不肯安分、太后又偏帮她二人而头疼，因此口里不说埋怨的话，却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尽心尽力地为皇帝分忧解难，使得皇帝心中也不痛快，张若伺候皇后用膳时，皇帝便吩咐晚上上她侍寝。这晚皇帝有八分醉，七分怒，自然谈不上温柔，而张若，心里毕竟还想着夏侯建，无声无息地哭了一宿。次日里皇帝深觉懊悔，便打算封张若一个美人，仅在婕妤、娙娥、傛华之下，既是对张若的弥补，也是为了让许珂面上好看。

　　十月也已过去，关于许广汉的爵位的争执已经结束了，皇帝下诏将夏侯胜等人释放，夏侯建夫妻遂与夏侯胜一起谢恩。夏侯夫人，便是魏相之女魏莲，和许珂很是要好，因此除谢恩之外，又与许珂多说了片刻才离宫。
　　夏侯胜已经被几个老伙计簇拥着喝酒去了，夏侯建还在宫门口等着他的夫人。魏莲和夏侯建的感情极好，两人互相一礼，夏侯建便不避讳地牵起夫人的手，携手登车而去。
　　高高的城墙上，张若撑着一柄满穿的绢伞，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只是路过而已，从城墙上看宫墙大路和巷道，格外有意思，于是放慢了脚步，然后她就看见了夏侯建。鹅毛大雪纷纷而下，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时间只是很短的片刻，夏侯建与魏莲的身影消失在马车的帘帏后。马车启程，沿着青石的长长的宫巷向宫门外驶去。
　　张若有点楞住了，目光凝住在宫门上，雪在伞上慢慢地积了一小层。
　　“在想什么？”
　　皇帝的声音从张若背后传来。张若赶紧扔下伞，在雪地里跪了，叩首道：“妾身拜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寿长安。”
　　“起来罢。”皇帝边说边走到她旁边，内侍祥缶、宫人赵期分别给两人撑着伞，张若在皇帝身后一步的地方略略躬着背，皇帝问道：“刚才朕问你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妾身在想……在想，这些年值得不值得。”张若答道，忽又反问：“陛下喜欢妾身的箫管和歌舞吗？”
　　皇帝道：“若卿的乐舞，别有真趣。”
　　“妾身的乐舞，都是为了夏侯小公子所习。小公子喜欢南韵，妾身就学南韵；小公子喜欢西腔，妾身就学西腔。从最稚拙的时候，到现在可供陛下游玩时一乐，妾身所花的时间、精力，不必详述。更不论乐舞之外的事。但是……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妾身曾经喜欢他，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妾身这样一个人。”张若抬头看着皇帝的鬓发，道：“方才见小公子夫妻和美，妾身有点恍惚，这些年好像很不真实，像个梦一样，一下，就过去了。”
　　“你没必要告诉朕这些，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要让朕喜欢你，大可以隐瞒这些，不难吧？”
　　“妾身不想瞒着陛下。从妾身进宫的那天起，妾身就发誓要放下这段感情，一心一意地服侍陛下、皇后娘娘和小皇子。妾身愿将身心都奉给陛下，所以想让陛下看见一个完完整整的张若，而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美好的张若。妾身也是人，妾身也有感情，妾身也有缺陷，但是妾身不愿意隐瞒。要靠伪装得来的喜欢，还不如从来就不曾得到。”张若抿起嘴，沉默了一会儿，看皇帝似乎没有生气，又继续道：“而且……妾身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妾身是个养在闺中的女儿，兄弟父亲，并不不常见。乍然遇见了一个文采斐然，相貌不俗的公子，如何能不欣赏呢？父母乐见其成，不曾阻拦，所以不为忤逆；妾身始终守着清明，没有做出任何碍闺训的行为，所以不为非礼；十年不曾改变，妾身自以为是忠而能守，不为失德。怪只怪当初妾身家人和妾身不知有此大命可进宫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所以不曾约束，但也是不知者无罪啊。妾身既已立志尽忠于陛下，又岂有向陛下隐瞒的道理？妾身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若是陛下生气，妾身待罪，陛下仔细身子，莫要气坏了。”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皇帝向张若伸出手，张若低头含胸，上前一些，扶住。皇帝见张若眼眶泛红，泪光微闪，不由道：“有些时候你和环儿，真像啊……为什么她就不愿意进宫呢？”
　　“妾身斗胆，妾身以为，环姐姐和妾身不一样。环姐姐和霍大将军是两心同知，而且环姐姐遇见霍大将军的时候，比妾身遇见小公子时，大五六岁呢，环姐姐又那样聪明，知道自己的心，不像妾身这样没见识，见着一个，父母不反对，便傻傻地喜欢了。”
　　最后一句话时，张若略带了点笑意，听起来很是俏软，皇帝也笑了，拉着张若的手，道：“在外面站很久了？手冷成这样。”
　　张若很自然地往皇帝身上轻轻一靠，笑道：“妾身不过刚刚站了，陛下就来了。妾身一点也不冷，陛下没有厌恶妾身，妾身心里是暖的。”
　　夏侯建的马车已经驶出了最外面的宫门，雪越下越大，遮住了一切。

　　这晚亥时，躺在皇帝身边，张若闭着眼，没有睡意。她一般会在丑时入睡，因为“如果皇帝醒着，即使他在假寐，看起来很放松，你也绝不能睡着；如果皇帝睡了，那你需要掐准时间，在皇帝起身的时候刚好陷入沉酣。刚清醒的男人，会格外怜惜身边的女人，尤其这个女人似乎很在意他、很信任他。”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要钓着他，让他好像能抓住你，又好像抓不住。他以为他懂你的时候，你得给他惊讶；他觉得你不好的时候，你得让他觉得他对不住你。他喜欢一个女人有她的坚持和独特。他不会允许背叛，但是他也不在乎你是否喜欢别人，只要你让他觉得，他总有一天能得到你的全部。不过你自己得知道，这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一旦这天来了，那么你失宠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进宫之前张环是这么说的。明天宫中将举办她受封美人的典礼，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突然殿外喧哗起来，张若坐起，正要披衣去问，皇帝拦下了她，喝道：“何人喧嚷？”
　　许珂的侍女尖着嗓子发抖地回道：“陛下容禀——小殿下跌进寒池，救上来时已经没气了！皇后娘娘因为撞到几案动了胎气——华八子娘娘——早产了！”

作者有话说

　　加班……于是……晚照姑娘你懂的……
爬……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