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三十九·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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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若失态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很快她就掀起帘子，来到许珂身边侍奉。但是她的失神，让皇帝收在了眼底。
皇帝没办法确认到底谁是张若方才注视的人，可张若眼底的眷恋，他看得一清二楚。心情不知道为何，突然就低沉了。
夏侯建一无所觉，依然在与他的同伴们一起沉浸在宴会欢愉的气氛中。
这个晚上，皇帝在椒房殿安寝，许珂因为身孕，不能留他，因此皇帝只是守着许珂睡着了，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到椒房殿外，皇帝止住了脚步，吩咐道：“不回宣室殿了，在叫张若来伺候，吩咐备膳。”
侍从们按照皇帝的吩咐去安排了。就在椒房殿空空荡荡的寝殿里，榻边，张若被叫来，给皇帝准备宵夜。
张若换上了新做的鱼尾曲裾，在昏昧的油灯下，比之前在宴会上的清俊多了几分妩媚。
皇帝惯用的内侍在殿下沏茶，张若贴身侍奉膳食。
皇帝一直沉默着，张若屏息凝神，生恐出一点点差错，连汤匙与碗碟相击的最细微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直到用膳结束，张若将食具收拾干净，那内侍将第一盏茶羹呈上来。
皇帝端着茶盏，轻轻地摇晃着，没有喝，却问道：“今天宴会上，你心不在焉，你在看谁？”
张若手心里沁出冷汗，犹豫片刻后，她回答道：“奴婢在看夏侯小公子，陛下的博士，夏侯长卿。”
皇帝没有表现出情绪，继续问道：“夏侯建……他是你什么人?”
“是奴婢喜欢了十年的人，直到奴婢进宫前。”张若低声道，“进宫的时候，本以为已经忘记了这段感情，但是……今天听见皇后娘娘和邴大人无意间提起这个名字，奴婢不能自已。奴婢罪该万死，请陛下处置。”
张若说完，跪伏于地，等待着皇帝处置。
皇帝搁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然后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的腮旁。张若紧张地合上眼，感到皇帝的手来到她腰间。那里系着张环为她缝制的刺绣水波云纹珊瑚仙鹤正面白色反面深青的双层腰带。
皇帝久久没有动作，张若忍不住睁开眼，却发现皇帝正对着腰带上的仙鹤出神。
熏炉里的香燃尽了，皇帝站起来，吩咐说回宫。
环佩相击，衣物沙沙地摩擦，一切归于寂寥时，张若松懈下来，瘫在地上，她刚刚经历了第一关，还不知道过了没有……这场仗远没有结束。
皇帝回宫之后，就下令诏张环三日后进宫。从分龙那日开始，到现在，到张若身上的针线，分明是张环在做着些什么打算，不把这丫头叫进来盘问一番，皇帝心里总有个结。
八月十五日，前半夜月晴好，后半夜却忽然下起暴雨来。华娘还没休息，在坐榻上一下一下地扯着她的手帕。
卫让由几个侍女扶着，摇摇地走来，在她对面坐了，摒退左右，笑道：“这么晚了，谁惹姐姐不痛快？大半夜的，把我叫来？”
华娘气鼓鼓地瞪着她，卫让“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姐姐这样，真像那年我养的小河豚了，一生气，就鼓涨得像个球一样，圆滚滚的，多可爱啊。”
“我都快气疯了，你还有心情打趣我！”华娘竖起眉毛，道：“满宫里，只有你我是交了心的，我如今连个不入流的长史都不如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好歹我肚子里还有块肉呢，你连个动静也没有！”
“好啦好啦，我说什么了，引出你这么大一段来。”卫让不以为意，笑道：“为了你肚子里这个龙子，你也不能乱生气呀。”
“我能不生气吗？”华娘哼道，“那个邴吉，不过是个千石官，和我原是一样的，我还有这个龙子呢，竟然连列席宴会的资格都没有，而他呢，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后之下！”
卫让起身，走到华娘跟前，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原来是为他……我在他被皇后任命为刘奭的师傅时，就打听过了……这个人哪，有拥立之功，又是皇后的启蒙师傅，皇后能不宠信于他么？而且昨儿宴会上，他能坐在那儿，还不是托刘奭的光？说到底，咱们的敌人，只有皇后——以及那个想把皇后拖下来，再让自己的女儿坐上去的霍显。”
卫让的语调很清淡，华娘心头却像是受了重击一般，道：“但是凭我们两个，怎么斗得过他们？你也看到了，我和你加起来，还没皇后一句话来得重要。”
卫让依然笑道：“事要一步一步地做，我们不是已经很成功地让她无法掌控这个后宫了么？她没办法让太皇太后喜欢她，这是不孝；没有办法为陛下肃清后宫，是不贤。如果……她再做出什么嫉妒妃嫔、陷害宫人、伤害龙子的事，你觉得她这个皇后之位还坐得稳么？就凭我们固然是扳不倒她的，但是霍显和太皇太后可以呀。太皇太后想让我们和皇后争，我们就给她们做个踏脚石，只等她们有了动作，就立刻收手，让她们出手置皇后于死地，到时候我们再揭发出来，你说，鹬蚌相争，谁能得利？”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霆炸裂。卫让与华娘对视着，手不约而同地抚上华娘近七个月的肚子。许珂自噩梦中惊醒，叫人推开寝宫的窗子。自入宫来……她总是整夜整夜地难眠，这个威严的宫廷，总是显得那样的阴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说是三日后召见，张环左推病右推懒，直拖到九月十，张环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大汉与乌孙大败匈奴，皇帝大赦，张环这才沐浴净身，觐见天子。
自从与霍光定心以来，张环见外男，除非有特殊的目的，否则很少再郑重地装扮。这次朝见天子，也是素面椎髻，不曾粉饰，只穿了合制的三重衣，挂着一挂组佩便来了。
瑞兽将檀香的香气缓缓地吐出，早晨的一丝薄薄的水雾贴在冰冷的地面游荡。
“小人掖庭令之女，蒙陛下召见，前来觐见。祝陛下长安万寿！”张环行礼，听见皇帝赐坐，起身再拜，又缓缓一揖，方碎步入座，又道：“听闻陛下捷报，小女亦十分欣喜，恭祝陛下收回西疆，一扫寰宇。小女谨制‘全舆图’一帛，奉于皇后，聊表祝贺之心。礼薄人轻，望陛下不弃。”
“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这样和你见面吧……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这么懂人的心。一直以来，就算知道你并不曾将朕放在心上，朕也不得不为你的心意感动。”皇帝的语调一直很难听出情绪，他只是在用最淡然的声音平铺直叙，“好像在你家的海棠树下偷看你们几个女孩子做女红的日子就是昨天一样，但是转眼，就是这样了。”
怀旧只是两句话，皇帝没再说下去，张环没做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又道：“因为你心系博陆侯，所以昭帝与朕，虽然衷情于你，却始终不曾强夺你的心意，逼你入宫。思己及人，张若和你原是一般情形，你为何要强迫她入宫？”
“她和我不一样。我入宫不入宫，全凭自己高兴，而她身负的是张家一族的命运，一人损则全家损，一人荣则举家荣。她和我，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能说是一般情形？即便都是喜欢一个人，她的喜欢，也和我的喜欢不一样。”张环道，“陛下，陛下既想守住自己的心，又不想辜负皇后，偏偏又遇见了张若这个可人儿，陛下心乱了，所以把这事儿推到我身上。自己不够专情，却要女人背罪名，男人的心事，不就是这样吗？”
皇帝却笑了，道：“你还是老样子，像刺猬一样。会吃亏的，没有人能护你一辈子。”
“但是陛下，却不是以前的柳明了。”张环道，“我不想和陛下讨论我自己，或者是过去年少无知。我想陛下诏我进宫，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张若。直白些吧，陛下，我与你打个赌，就赌张若对夏侯建的感情，绝不是我对霍子孟的感情。她心可夺，区区不可夺。”
“既然是打赌，总得有个赌注吧？”
“如果我说的对，那么我想要的就到手了，如果我说的不对，陛下大可将张若放逐离宫，张环认输。不知陛下还要什么赌注？”
张环这辈子，最落魄的时候也高傲得很，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更不提认输，她既然这么说了，皇帝原本没有兴致的，却来了兴致。
“朕和你赌了，不为赌注，只为你花的这些心思。朕要看看，这丫头到底值得不值得！”
张环走出宣室殿，披上侍女递来的狐裘氅衣，在宫女的引导下走至宫门口，微不可觉地叹一口气，打算回府。
张环所乘的牛车旁，忽然钻出一个侍从装扮的俊俏的男子。张若仔细一看，原来是乔装过的冯子都。张环让侍女退后几步，冯子都向张环招呼一声，上前道：“夫人急事有请，我为她送个帖子。你且看看，若是可以呢，现在就和我走一趟吧。转角就有车等着接。”
张环瞥他一眼，示意侍女取下他手中的帖子交给自己，又叫那侍女退下，自己打开来淡淡扫一眼，合上，扔回冯子都身上，道：“不是什么大事，就值得你们大张旗鼓地找上来？也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不用我去了，告诉你主子，我做事有我的主意，她嫌我慢，那么要做什么都随她，我才没精力管她的事儿！”
说罢张环簇紧狐裘衣，借着侍女的扶持登上牛车，便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十九·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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