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八·张若见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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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密听张若说许珂有孕，但似有不吉，只为皇后高兴，却并未将张若说的“不吉”之兆放在心上，连忙又吩咐去将御医请到长乐宫来。
长乐宫里，上官宁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纵然看得多些，到底年轻，许珂这一晕倒，着实吓得她六神无主。
给上官宁出主意为难许珂的正是上官宁的乳母王郊，她也恐事发后被连累，于是劝道：“娘娘，这件事若真闹大了，长乐宫谁也脱不了干系……今儿恰好有这么一个赶着送死的，咱们不如把事都往那丫头身上一推，不就干净了？早先夫人还提醒娘娘，要仔细这丫头来着，这不是正好么——”
上官宁听了这话，只觉有了主意，便按王郊所言，传令说是张若冲撞了皇后导致许珂晕倒，遂将张若发至暴室待罪。好在许广汉从许珂身边的人口中得知真相如何，十分宽待张若，张若这才免于折辱。
张若却没有张环那般阴狠，早在出手扶许珂那一下时，她就料到了上官宁会让她来顶罪。不过……发到掖庭，有张贺护着，发到暴室，知道真相、为人仁厚的许广汉也不会虐/待她，除非就在长乐宫杖毙，否则张若还真不怕什么。而上官宁没有和霍显通过气前，也不会和张环撕破脸真将她处死。想通了这一切，张若才敢主动给皇后把脉，给上官宁借口将自己赶走。在长乐宫里，张若做什么都不方便。
张若在暴室关了一天一夜，也思考了一天一夜，很快，皇后清醒了，御医证实了皇后晕厥与张若无关，而张若做出的诊断也是完全正确的，于是张若被放了出来，直接带到了椒房宫，从此后专责给皇后配置饮食。
张环在听说张若被押入暴室时，已有了主意，艳妆丽服地来探望她。彼时宫廷之中，崇尚节俭，妃嫔宫女，莫不素颜薄服，以示简朴。忽有此佳人姝色，款步轻盈，笑靥如花，如何能不引起一番话题？一传十，十传百，华娘也知道了。华娘并不知那人是张环，只是素来以为皇帝并不对女色上心，以前也处置过几个美貌的侍女，皇帝均无所表示；又以为皇帝厌恶奢靡之人，又闻得卫让也在打听此人，唯恐自己又添敌手，不由在皇帝跟前说了些酸话，逼着他去查是何人敢“罔顾皇后娘娘旨意，奢华糜费，且不言说；只论她无诏入宫，难道不该治一个擅闯禁宫的罪？”查来查去，却是张环，皇帝于是一笑置之。
只是次日皇帝宿在椒房宫，早起时张若正在向许珂解释今日的膳食如何配置，今日许珂需做些什么活动来保胎、养胎。
张若在淮扬之地生活过多年，一口吴音软语，即使到了长安说着官话，软软的语调也别有风味。许珂听她说完，不由笑道：“每次听你说话，就像听扬州的乐曲一样——那些曲子还不如你的声音好听呢。雁儿，叫人取一匹扬州今年秋天新贡上的无色卷草凤凰纹的重缎给张若，就是蓝中带紫，由白而灰渐变的那匹。张若肤色白腻，身形清瘦，目明而清，穿这个格外清俊。”
张若忙谢礼。刘病己于是在外笑道：“朕的皇后也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了？是不是最近无事可忙，是以有多出来的心思可以放在别人身上？那不如好好给朕想想，明年夏天的袍子上绣什么好。朕就喜欢你的手艺。等生下这个讨债的，可得多给朕制备几件才是啊。”
殿中自许珂起，至粗使仆婢，连忙行礼迎接，刘病己亲手扶起许珂，温言道：“说过了，你身子虚，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有人说闲话，交给我办就行了，不叫你费一点事。”
“话虽如此，寻常百姓之家，尚且礼不可废，何况我们。”许珂笑道，“再说了，妾身知道自己的身子，若是为难，妾身也会偷懒耍滑的。”
一旁赵密听了，不由咳嗽几声。许珂瞥她一眼，努嘴一笑，由刘病己牵着手在上座坐了。刘病己又叫其他人都起来，张若侧身垂首，还端着一个漆盘。刘病己问道：“平君还不曾用膳？”
许珂道：“早起吃了一碗蛋羹，不觉饥馁，又看她带来的膳□□致可爱，就让她一一解说，听着解闷了。皇上也想看看么？”
“这就不必了，你听着有趣就好。”刘病己往张若手里的膳食看了一眼，示意贴身太监王奢取一碟肉羹上来，闻着味儿轻，看着颜色也好，汤色近乎于无，不见浮沫和油腻，刘病己自己取漆勺试了一口，觉得不错，遂吩咐明日给自己也备一盏，然后又换了一支漆勺，舀一口，递到许珂唇边，看着许珂惊讶和不赞同的目光，笑道：“自从进宫以来，连画眉绾髻的乐趣，也不给为夫留着受用了。今天没什么大事，就让为夫再受用一回罢。”
许珂无法，启唇喝了，刘病己来了兴致，于是将所有的膳食都给许珂喂了一口，帝后二人，其乐无比。
用膳结束，张若和伺候的宫女们准备撤下，刘病己忽然开口道：“你叫张若是吗？你站一站。”
张若于是停下脚步，静止在原地。
刘病己打量了半天，向许珂道：“她长得有点像张家的那位，平君觉得呢？”
许珂道：“她是环姐姐的族妹，有几分相仿，倒也不足为奇。倒是前些日子被关在暴室的时候，环姐姐还来探过她，陛下不知道吗？”
“原来环姑娘探望的就是她？”刘病己若有所思地继续打量张若，张若不敢抬头，有些忐忑地盯着地面。
于是又听见他问：“你是不是分龙节上，和环姑娘一起唱过《云中君》的那位？”
他问完之后，时间似乎停滞了。好久以后，张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答道：“陛下所言正是，承蒙陛下记起，奴婢不甚荣幸。”
皇帝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和许珂说道：“你方才赏她的那匹布，拿上来，让她比着我看看。”
许珂于是吩咐楚云去取了来，两三个侍女一起，将那匹重缎展开一些，在张若身上铺开来。皇帝看着张若低垂的眉眼，想起分龙节上的张环，道：“这个颜色好，你做件男装看看吧。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张若带着那匹重缎回到房间，不明白为什么要做成男装，不过既然皇帝这般说了，她也不能抗拒。下午的时候许珂又送了一匹同样的布给她。一匹布只有四丈，横幅才两尺，一匹布只够做一件单绕的曲裾袍，还剩下一点。皇帝又让她做成男装，这样其实只会用掉半匹，加上新送来的一匹，可以做一身鱼尾的双绕曲裾袍了。
她本来打算自己做的，张环知道这件事后，将料子要了去，亲自给她裁剪缝纫，张若只动手做了里衣和配饰。腰带和系带上的绣花，都是张环做的。
张若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她知道张环一向比她懂这些，心里是十分感激她愿意帮她做这两身衣服的。
新的衣服在八月十五拜月的时候就能穿上了。八月十四的时候，许珂特意问过张若新衣裁好了没有，听说已经配好了，便让她十五的时候穿上男装，不必打扮得和其他宫女一样。
一开始张若并不清楚皇后的打算，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怀孕近七个月的华娘，对她和刘奭的威胁，实在是有点过于大了。尤其华娘的骄纵，并没有导致皇帝的不悦，就更让皇后无法忽视她。是打算争宠么？一向风轻云淡，不掺和后宫争权夺利的皇后，也被迫向她的敌人们伸手了。
皇宫真的是人心的染缸吧……穿一身白色到月白再到蓝色氅衣的张若心里另有一番感受。
心里计较着这些，张若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给许珂试菜、布菜、调配食物，一分不乱。
八月十五是个盛大的祭月仪式，皇帝刚刚在为武帝立庙的争执中取胜，兴致好得很，召集了臣子与有名的文人墨客一起赏月游兴。
筵席盛大，出席的人多而杂，后宫女眷，皇后有资格与皇帝一起接受臣子的祝贺，但是其他妃嫔不能列席。华娘在自己殿中，扶着肚子恨得牙痒。她怀着的很可能就是大汉的第二个皇子，将来她说不定能当上皇太后，却不能出席一场小小的“宴会”，甚至她百般痴缠，撒娇又哀求，皇帝也不同意，恼得她砸了一屋子的器皿。
这一切，还在前殿接受众臣致敬的帝后二人，自然是不知道了。
刘奭作为皇帝的长子，也有资格在这场筵席上露面。他本来是被奶娘抱着的，但是给父母行礼后，他见一直陪着他的师傅也在，就很自然地跑到邴吉跟前去了，还将皇帝刚刚拿给他的奶酥分一半给他。
满堂寂静，然后是满堂哄笑。连一向不肯轻易在外人跟前流露表情的许珂都笑了起来，却悄悄和皇帝道：“奭儿这是拿少卿顶缸呢。”
刘病己也笑道：“朕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奶酥了。”说完他又吩咐王奢几句，王奢便命将邴吉的席挪到许珂下手，那里原该是刘奭的位置。邴吉当然知道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将就刘奭，于是亲力亲为照顾起刘奭来。
邴吉的位置，差不多斜对着霍光，比霍光更靠近帝后二人。霍光倒是不觉得什么，对邴吉微微点点头，就沉下心进入宴会的气氛。
张若对邴吉诧异地看一眼，依然低头做她的事。皇帝从位置上离开，走到群臣中间，以酒祭天，还未归座。这时候皇后突然对邴吉道：“我听说陛下将夏侯大夫（夏侯胜，夏侯建之父）下狱问罪，少卿可知道？”
邴吉回道：“娘娘且看殿下之人，从臣起，向下数三十四位，一位学子打扮的少年，他是夏侯公的儿子，夏侯长卿（夏侯建字）。”
许珂顺着邴吉所指看了看，了悟道：“既然夏侯小公子在这里，那么想必夏侯大夫也无碍。看来陛下只是为了立威，那我就放心了。多谢少卿指点。”
邴吉露出一个极为细微的笑容，道：“微臣不敢当娘娘一个‘谢’字，不过是本分罢了。陛下越来越老道了，娘娘不必为陛下担忧。”
许珂点点头，略提高声音，让张若来换酒。
张若刚才就在外面伺候，许珂和邴吉的声音虽然低，但是她是个学音韵的，耳力极好，几乎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听见夏侯建也在席上，无法控制地往下去寻，目光黏在那个有些恣意的年轻俊朗的容颜上，就难以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八·张若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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