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37、湘夫人

　　说是可以见夏侯建一面，实际上，绝不是面对面的相见。又是一年端午，张环照例祭拜母亲，这次特意带上了张若。夏侯建这天也携带着家眷来爬山，张若布衣荆钗，戴着斗笠覆纱，从一大片石榴园里悄悄窥视着他们。而张环，就在石榴园不远半山坡的一处小亭歇息，边沏茶边默默地注视着山下的情形。
　　这处园子的石榴红得就像焰火染就的晚霞，漫天遍地地渲开。一个角落里有几株垂柳，娇嫩嫩地露出一星柔绿，又让这红不至于太单调。
　　游人至此，见了这样从山脚一直烧到天上的红石榴，没有不驻足称奇的。这红石榴的名字，便叫“天上明”。
　　夏侯建的夫人工画，看了石榴花，就挪不开步了，非央着他上前看看。夏侯建弃了车马，携着夫人慢步上山来。一步，一步，正正踩在张若眼里，心上。
　　张若身形微微一颤，被身边同样布衣装扮的丫鬟牵住了。丫鬟小倾低声道：“小姐，不可以——”
　　张若咬着唇，眼中的热泪几乎要忍不住低下来。
　　夏侯建和他的夫人牵着手，在石榴林间指指点点。张若想别过头去，却又不忍少看他一眼。
　　夏侯建一步一步走近了，却没发觉树后有人，还是他夫人警觉，见着那树根旁一截翠绿的裙角，心里一想，便悄声对夫君道：“长卿（夏侯建字），你吓着这里的姑娘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夏侯建这才仔细看了，隔着石榴树，连道几声抱歉，又像夫人道：“我们往那边看看也好，何必急着回去。多看看，你画的石榴，不就更加多样了？”说罢他挽着夫人往另一边去了。
　　张若捏着一枝石榴，抵在树干上，半仰着头，看朦朦胧胧垂下来的树枝，泪如雨下。
　　长卿……长卿……

　　张环听了小倾说了他们“见面”的情形，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表面不露声色，暗暗却道：“算而今，却是子孟误我。倘他待我如夏侯待张若，一个不知也好，或是不应也好，我焉能放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就着子孟这点残汤剩水的感情就许了终生不嫁？可知天下误我者，一是我不能斩断情思，二是他不能守住清明。子孟、子孟！”想到这儿，张环只觉有些发闷，遂倒头睡下，不再理论。
　　次日起来，张环和父母问安，伺候梳洗后回房，又请了张若来说话，仔细叮嘱一番，稍加劝解。张若强撑着不掉泪，最后道：“小姐要劝我什么，我都知道，从此后我试着去放下他也就是了。在小姐这里，难道怎样忍耐也不知道么。那我真是个愚钝不堪的蠢物了。”
　　张环闻言，心中大安，知道自己已成功一半了。
　　端午过后，再过是十五天，就是分龙日雩舞祈雨的日子。这一年的喜事很多，是以不仅仅会举行祭祀的典礼，内宫中准备了比往年更加丰富的供皇室欣赏的节目。
　　张环已作下安排，打算就在这次典礼上，将张若推到皇帝面前。
　　而就在分龙日的前三天，霍显竟然诏她进霍府。张环一惊，复一想，大概就知道她找自己什么事了，遂梳洗更衣，薄设脂粉，备下车辇，应约而至。

　　霍显和张环还是两看两相厌，人和人就是这么奇怪，霍显与张环，即使没有霍光这个一切纷争的源头，也总是剑拔弩张的。
　　也因此，两人虽然都是女子，却隔着一扇屏风、两层复纱帐、两层珍珠水晶帘在说话。冯子都这个外男却在霍显那一边陪着吃喝说笑。
　　张环与霍显很是虚与委蛇了一阵，明显张环更沉得住气，端坐了两个时辰，依然是不急不躁地品她的茶，看她的风景。
　　霍显却没耐心和她耗了，故将手中茶盏重重一磕，道：“不必浪费时间了，今日我要与你做个较易。你帮成君除去许平君，我在这府里给你一个位置，遂了你的心意。这笔买卖，你做是不做？”
　　张环笑道：“夫人也太小看我，难道一个皇后之位，就只值我得到子孟一个妾室的身份？”
　　“难道你还想做正夫人不成！”
　　“夫人说笑了，什么正夫人、如夫人、侧夫人，小女一概不要。小女要的，不过子孟的一颗心。他心里有小女，则小女虽不能与他见面，小女也高兴；他心中没有小女，即使做了正夫人，又有何趣？夫人以为呢？”
　　霍显正欲发怒，张环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夫人想做的事，正是小女也要做的。夫人不必急着和小女撕破脸，霍姑娘的皇后之位，我给她谋划着，不过就是顺手罢了。我要的东西，我自己弄回来，不劳夫人费心。若是霍夫人愿意暂且压下以往的不愉快，便请霍夫人行个方便，怎样？”
　　霍显横道：“若我不答应，你要如何？”
　　张环依然轻笑道：“那就别怪小女无情，一个皇后之位，虽然鸡肋，却聊胜于无，小女不敏，也要试试拿不拿得到手。”
　　冯子都只听张环第一句，就紧紧压住霍显的手，低声道：“夫人不要与她计较，先利用她斗跨许平君，凭大将军，收拾她还不容易？许平君有邴吉护着，又是皇后，我们动手多有不便。她——可没有。”
　　张环耳聪目明，将冯子都的话都听于耳中，心中不由大恼：谁知这高高在上的霍家夫人，竟与个男子共处一室！又不由生疑：听冯子都的话，必然是知道她自己不打算入宫的，然而张若和她的关系，很少有人知道，刚才自己那一番话，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是她自己要进宫，如何冯子都却知道不是呢？
　　……这个人陪在霍显身边，说不定是个大麻烦呢。瞬息之间，张环记下冯子都，打算回去后好好研究一下，以备将来对上他。而霍显也在冯子都的劝解下，回道：“你我之间，无需讲什么好话，皇后之位，我势在必得。子孟的侧室，我与你留一个；或者你回心转意，愿嫁哪个权贵宗族，只要不入宫，我都做得了主。除这两件事，你我是敌非友，依旧如前。”
　　“小女也不指望夫人打算化敌为友。此事便作此约定，希望夫人记住，勿反悔。至于希望夫人怎么帮忙，小女稍后自会传书于夫人，夫人从夹层中剖开看，即可知晓。”张环敛衽起身，道，“小女告辞。”

　　张若决定进宫以前，张环打算扶持的，是华娘。不过既然张若要进攻了，华娘就只能是张若的踏脚石。华娘太过年轻气盛，不知进退，又不够机智，容貌才气均不过胜了常人一筹，却连张若的十分之一也没有。
　　不过这个棋子，简直是上天送来的。要打压许平君，又不能让张若太出头，不找个替死鬼，还能怎样？华娘真是太合适了……张若在写着“华娘”的竹简上重重地画一笔，把竹简扔掉烧了，取一角素帕，开始给霍显写密信。
　　分龙之日，华八子娘娘为陛下安排歌舞一出，别出心裁。
　　华娘此时身怀六甲，勉强出席了宴会，没吃任何席上的食物，只是想帝后二人敬了酒，就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嫉妒在自己的位子上，欣赏着一支又一支由别人精心准备的歌舞。直到最后一支。
　　丝竹渐起，是一支以前不曾听过的曲子。曲子先是舒缓安谧的，很快变得流动起来，仿佛是水雾退散开的感觉。然后是舞姬登场，二十四个穿着月白渐变至深靛青纱衣的妙龄女子，一个回旋，就是水波一漾。
　　华娘忍不住去看皇帝的表情，他微微地笑着，至少不厌恶，这让华娘多少有点心安。
　　舞姬舞一段，忽而有人低唱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歌声低沉而婉转，雌雄莫辨。隔着这些舞姬，只能见最末处有一位玄衣束发，峨冠博带的男子，似在啸而歌，不能细察其容颜，依稀仿佛，肤白腻而眉目姣好。
　　他的歌声一起，顿时让这支舞显示出夺目的光彩，远远胜过了之前的节目。后宫女眷，均面泛桃花，假做不在意，可十个有九个余光却不住地往那男子身上飘。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于最高音处尚能百折千回，音虽稍醇，已可知此乃女子乔为之。
　　舞姬虽美，舞虽妙，可众人的视线还是被那不能辨析容颜身段的“湘君”吸引住了。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筝瑟声夹杂着琵琶，铮铮鏦鏦，喷珠溅玉。
　　许珂不掩饰惊艳地低声道：“湘君已经如此，不知湘夫人该是怎样的，才能让湘君这般思恋？”
　　刘病己却已认出了湘君是何人，激动不已，死死攥住了酒盏，攥得手指都发白了。许珂不经意扫见了，心中稍稍诧异，却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继续欣赏歌舞。
　　湘君的一支《湘夫人》不多时就唱完了，湘君敛声，取了一支箫来吹奏，琵琶停了，筝瑟一转，曲调一换，成了缠绵不觉的流云飞雾一样的朦胧的调子。
　　接着又是一个箫声加入，不同于湘君的深沉稳重，而略带这轻灵舒缓。
　　舞姬纷纷抛开水袖，阵型几换，露出一个不知何时登场的女子，与湘君并肩而立，相去盈丈。
　　这位“湘夫人”的容颜，就清楚得多了，乃是一红衣饰墨玉的佳人，乌发垂髾，美目流盼，神态有五分像张环，又有一种不同于张环的怯弱。
　　许珂又看了皇帝一眼，心情复杂地饮下一盏酒。
　　湘君再吹奏了一段，湘夫人却停了箫，改歌啸。她的音色极清亮灵动，像最冰冷高贵的绸缎一样细滑。她歌的却不是《湘君》，而是《云中君》。舞姬步换身移，掩去了湘君的身形，再见时湘君已换了一身素白的衣饰，
　　原来湘君是一人分饰湘君、云君两人。而众人以为是湘夫人的那位女子，实际上饰演的却是向上天祷告的巫灵。女子唱四句后，云君接了四句，两人一唱一和，很快就将一支《云中君》唱完了。接着又是箫声起，曲调再转，舞姬也随之变了舞姿，再露出那二人所立之处时，两人俱已不见踪影，只有箫声婉转绕梁，片刻后也一前一后地散去了。
　　舞曲结束，众人纷纷称赞起来。华娘面带得色地谦虚着，再去瞄皇帝的神色，见他似乎是很满意的，不由更加得意。
　　许珂将一切都览在眼底，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华八子啊华八子，你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招？怎么不论她如何计较，结果都是引狼入室啊……

作者有话说

　　最近狂迷宝莲灯的同人……于素……又米更文了……sor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