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五·以退求争 ...
-
君臣二人对看了许久，邴吉先道：“陛下看起来似乎有为难之事，请问微臣可以替陛下分忧么？”
“朕心烦什么，你们会不知道？”刘病己立刻挑高了眉，忽然想起邴吉是支持立许珂为皇后的，于是咳嗽一声，摆正了姿势，肃敛严容，道：“少卿似乎胸有成竹了，不知道少卿怎么看啊？”
邴吉略微伏低身子，道：“陛下容禀：微臣惶恐，妄测天机。陛下心烦的，便是立后与纳美人之事。微臣以为，此二事，前者可谋，后者可退。”
刘病己于是问道：“怎么个可谋法？又如何说是可退？”
邴吉于是道：“皇后之位，并不以权势富贵而得，唯有德者居之。婕妤娘娘贤良淑德，堪此重任，是为可居；嫡妻许嫁，名正言顺，是为当居；故陛下可谋也。后宫美人，本朝自高祖始，纵其少者，曾不空置，故不能争。今陛下新立，臣下惴惴，莫知陛下脾性好恶，是陛下惮臣而臣亦惮陛下也，是为能争。陛下细详，不能争者则退之，则众臣已强违陛下。以众臣之畏陛下，此处既已强违，则彼处岂敢再强？”
刘病己道：“以不能争者，争其可争之处。少卿果然有心机。但不知少卿将如何始诸臣明白，朕可以于此处却步，而他们必让出皇后之位？如何叫他们知道朕于皇后之位的决心而又不损及许婕妤的名誉？”
邴吉对道：“微臣以为，许婕妤以正妻身份嫁给陛下，反对立婕妤娘娘为后者，本就亏心；加之陛下让步，诸臣必定存恐惧于心，因此，只要陛下暗示自己的坚持，他们自然不会反对。陛下，可曾听闻不忘微时故人的说法？既然这样，陛下何妨下诏求微时故旧？诸臣自然明白陛下的道理。”
刘病己沉默片刻，起身走了。邴吉服侍刘奭又用过一顿奶点，至上灯前，方离宫回府。
次日皇帝下诏，准众臣纳后宫之请。臣子宗室，既然已强迫皇帝新纳后宫，不少臣子自家的女眷也有进宫的可能，在对待立后的问题上就不那么坚持了。皇帝再下诏求微时故剑，于是所有臣子均明白皇帝所求何物，纷纷上书请立许珂。刘病己心满意足地准了。
这一年的年底，许婕妤被册封为皇后，执掌六宫，入主椒房殿。
次年的春天，由各地进贡的以及朝臣贵族家自愿入宫的美人，经过层层挑选，充入后宫。有的进宫时就有封号，有的良家子，则无封号，从家人子开始做起。
这些美人中，就有为了家族权势而来到宫廷的华娘。华娘刚入宫时即封八子，傲视群芳。与她同时入宫的美人中，又有几个格外出挑的，陆陆续续获得了封号，其中又有卫氏一女名让，入宫封良人，累进至充依。华娘、卫让两个，可算是满宫中最受宠的两个，却也不及许皇后得到皇帝的关注多。一个月里皇帝有二十来天是在椒房宫过的，剩下十来天，华娘卫让能分七八日，再剩下的，多数是独处。许皇后并非艳冠后宫，也不使计与别人争夺，她只要在宫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皇后，就能让其他女子恨得牙痒。
这些恨许皇后恨牙痒的人中，最恨的，当然非霍显莫属了。
许婕妤封后，使得霍显一整个元旦都不舒服。后来华、卫二人相继得宠，华八子传出怀有身孕的消息，让霍显更是激愤得差点没呕血。霍宜来侍奉汤药，霍显不择言辞怒斥她一顿，说她不上进，辜负了她的一片心。霍宜只能忍着，半个字不敢说。可要她按母亲说的去做，她又是决计不肯的。母亲这些年的苦，她是看在眼里的。其实霍光已经算仁至义尽了，然而母亲依然过得不快乐。霍宜不希望自己也落入这样的境地：纵然有滔天权贵，独独得不到丈夫的真心；虽是嫡妻，却防不住妾室侧房的野心。
最重要的是，她霍成君，有她贵为大将军爱女的骄傲。即使终生孤寂，也绝不用下三滥的手段抢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霍宜的想法，霍显很少记在心里。霍显霸道，她认为最好的一定要属于女儿，就一定要女儿接受。霍宜想不想进宫，霍显不管。她只知道女儿喜欢那个男子，那个男子又是她捧上去的皇帝，那这个皇帝，就必须娶她的女儿当皇后，绝无第二种可能。如此算来，就非得让许皇后被废不可。
这次征选美人，霍显不是没安排几个家族里的女孩子，但无一人获宠。刘病己对霍家的人，可是防着呢。
霍显这日又因为看见霍宜那万事不干己身的样子心里烦躁，将女儿赶回房间做女红，觉得闷了，又叫人请了冯子都来消遣。
这冯子都正是当年被处死的小妾冯氏的兄长。只冯子都本来就是个凉薄之人，冯氏又非他一母同胞，平日里本来就不算和睦，若非冯氏有些颜色，为人又愚钝不堪好把握，冯子都也不会选她来固宠。是以虽然冯氏被霍显打死了，冯子都却未和霍显交恶，反因他时常进出大将军府，竟和霍显勾结上了。
冯子都本是个多事又有心计的，和霍显也一起干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儿。这次受命前来，听买通的嬷嬷说了霍宜被霍显赶回房的情形，心里一转，就知道霍显想什么了。
冯子都遂遣走了伺候的仆人，亲手掀开帘子进里间，调笑道：“好几日不见夫人走动了，还以为夫人这就忘了我了。瞧瞧夫人这脸色，谁给夫人气受了？说出来，你不好做的，我帮你出气。”
霍显从贴身侍婢手里接过一盏温酒，一口饮了，瞪他一眼，没说话。冯子都自己凑上来，代替了那侍婢给霍显斟酒，霍显说不喝了，他便与霍显捶腿，霍显推他，他涎着脸继续凑和。有心无心地捏着揉着哪里了，霍显也不过推他一把。这样过了几回，冯子都再问她哪里不好，霍显便道：“还能有谁，不就是宫里的那两个？不过是些下三流的出身，竟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我还以为是你的宝贝女儿惹的你呢。说来当今圣上，可真是个没福的。”冯子都笑道：“夫人安排的那些姑娘，都是难得的美人儿，却都不过是五官、顺常之类的位阶。偶尔有个好的，也不过少使、长使，还被华八子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恍惚记得，有个叫霍霓的，因为冲撞华八子，被毁了容逐出宫廷，别人还要说华八子心地善良。这个霍霓是你娘家出挑的丫头了吧？还有她姐姐霍芝，在卫充依跟前，也是好好的，说病，就病了，到现在也没个下文。”他故意顿了一顿，才拉长了声音道：“好可怜的一对儿姐妹花呀。”
霍显狠踹他一脚，坐直身子，道：“你当我不知道么？故意说这个来气我？”
冯子都继续笑道：“依我看，夫人如果不想通她们为什么可怜，往后，还有的气呢。”
霍显眯起眼睛，察觉了他的隐藏之意，于是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别遮遮掩掩的。”
冯子都故意扭捏着东拉西扯就是不说正题，霍显笑骂不止，两人又缠打一会儿，冯子都方假意落败，道：“以我的看法，皇帝对整个霍家的人都有戒心，任咱们送怎样的天香国色，也是要防着的。所以要搅乱他的后宫，就不能是夫人家的女孩子。至于这些女孩子嘛……容貌倒是其次的，关键是，有没有手段，是不是陛下喜欢的种类。”
“皇帝喜欢什么样的，我怎么知道！难道要一个一个去试吗？而且不是我家的女孩子，难保不生二心，到头来反成了绊脚石了。”霍显道，“你有主意，就一气说来，少遮藏！”
“夫人，您忘了，忘了您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霍显恨皇帝和许皇后，恨后院里的侍妾们，恨对自己阳奉阴违的大臣和他们的妻子，但也没到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能当得起这六个字的，自然是张环了。
“她……？”
张环此时已沉寂了很久，久的长安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美人儿。然而张环绝非就此沉寂了。从刘病己当上皇帝起，她就在准备着，接手这个没有她立足之地的皇宫。
而张若，就是那个她要用来翻云覆雨的棋子。
张若自己别有所爱，所爱正是一代文士夏侯胜的儿子夏侯建。然而张若回到京城时，夏侯建却已娶妻生子，张若只得罢了。恰巧此时张家因生计潦倒，家门日渐贫寒，急需一个能使家族富贵的人。族中宗老见张若生得十分可人，早动了将她送进宫的意思；待听说与张若有半师之谊的张环是先帝与今上两代帝王都曾心仪的佳人，张若又与她有五分相似，更打定了这个主意。
刘病己第一次纳妃，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将张若送进宫廷。张环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又见张若还有几分不乐意，不肯出力。这些人不愿意在这时和张环、张若闹得不愉快，这才答应推迟。
张若倒不是还想着要嫁给夏侯建，而是她一厢痴恋，竟从头到尾只是个被藏得很深很深的单恋；虽是毫无回报的单恋，却十年来不曾片刻稍移，倘若进宫前还不能与心上人说一句话，那也实在太悲哀了。族中宗老是决计想不到这一层的，张环倒是想到了，起初还不想管这个，后来想想，为了彻底截断张若的念头，这一面，却是非见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十五·以退求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