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三十三·进退 ...

  •   “任人唯贤,不唯私交,这才是明君之道。”邴吉半睁双眼,淡淡道:“你的话,确实有理,然而陛下却不能报此恩。以我之才,陛下谢我,以私交由我腾达,则置真正的贤士于何地?不若小心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岂不更好?况且谈什么恩德呢,为师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且不是我与陛下何恩,反是陛下遇我隆恩——”邴吉截住了话头,含着七分醉意的眼睛清亮亮地望向高贞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贞儿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道:“我要进宫去谒见婕妤娘娘了,总得知道师傅怎么想,才能向婕妤娘娘转达您的意思,是不是?”
      邴吉听了,还以一笑,低头略微怔忡一会儿,才道:“你见到娘娘,一定要劝她,大局为重,暂且忍耐。她的事,我会设法解决。”
      许广汉本已醉得歪三倒四,却将邴吉的话听懂了,不由悲从中来。说到底,是他拖累了女儿,以刑余之身,使原本是正室嫡妻的女儿成了妾身未明,反需邴吉费心筹谋,再思及这些年来,许珂、刘病己夫妻多有赖邴吉暗中帮助,心下又感激他,又有些惭愧。这样一算,邴吉未尝得他家一分一毫好处,反赔上青春年少,如今眼看着也快不惑了,两袖清风,一屋白寒,终身大事也不知落在何处,于是许广汉趁醉道:“老弟……说到底,是咱们家对不住你,眼见着孩子们都大了,却依然还需你周旋其间——这么多年了,你身边没个一儿半女,也没个懂事的——”
      邴吉听了,忙截住话头,道:“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兄长可别打主意给愚弟添人。再说,钱财家底,不过些身外之物,有或没有,什么区别;至于儿女,我徒儿有两个,比别人家十几个二十个儿子为了家产争吵不休的还好——单只说你的女儿,贵为婕妤,心里难道不认我做半父的?且上回贞儿、霍武还说要赡养我的,不会反悔了吧?”
      霍武、高贞齐齐笑道:“师傅能定下来让我们好好伺候,我们求之不得呢。只怕师傅倒先反悔了,嫌我们绊着您。”
      邴吉再略带得色地向许广汉微微一昂首,许广汉亲手斟一盏酒相劝,邴吉喝了,道:“以后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我做事,自有我的计较,不会亏本的。该是我的,一个也跑不了。”
      许广汉笑一下,没再接话,只细细去想可有什么能帮的上邴吉的。

      高贞儿和霍武,本都是漂移不定的性子,因早年就许愿要侍奉邴吉,因此想趁此次谒见许婕妤的机会,干脆就留在京城不走了。谁知他们想着邴吉,邴吉也不曾忘了他夫妻二人的兴致,十分不愿束缚了他们,一再地劝他们趁着青春年少游览各地,他们不听,邴吉便上书请调离京城。
      邴吉和喜好漫游的高贞儿、霍武又不同,心里只有皇帝和许婕妤二人,也并无各处走动的兴致,高贞儿、霍武得知他请调之事后,不由有些懊悔。
      这日霍武、高贞儿终于得到机会进宫谒见许婕妤,高贞儿将此事与许珂说了,许珂便笑道:“这也是巧合,陛下正想给奭儿寻一个绝无仅有的师傅,我想着师傅可不就是早十年就备好了的?如今正是只合用他就好了,正要和陛下说呢。师傅若此时上书请调离京城,我再一说,陛下再知道了师傅的学识,师傅如何走得了?”
      高贞儿于是道:“那我就放心了。师傅最放不下的就是陛下和娘娘,倘若为了我和勇烈(霍武字),让师傅只能千里万里地牵挂陛下、娘娘,那反而是我们的不是了。”
      许珂淡淡地一笑。高贞儿又与她闲话几句家中事,将许广汉叮咛再叮咛的话说与她听,忽然下面的老嬷嬷禀道:“娘娘长安,见客的时间已到,请娘娘谢客更衣。”
      这老嬷嬷便是玉堂殿资格最老的宫女,名唤赵密,是有品级在身的,早在昭帝年间就一手操持玉堂殿上下事务,眼界奇高。自许珂搬入宫来,赵密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她贴身的老嬷嬷之一,连许珂的奶娘也不得不让她几分,许珂的礼仪起居,由她一手教导、打理。许珂虽是宦官之后,多少知道宫里的规矩,终究一则出身刑余,二则并非名门,知道不代表能做到,为人处世,多于宫廷格格不入。赵密心里对这位新主人,也是有几分不喜的;许珂又看不上宫中规矩多如牛毛,行事死板,自入宫以来,两人虽未起过冲突矛盾,但相处绝非融洽。
      赵密这一打断,高贞儿和许珂都有些恼怒,高贞儿为了许珂强忍下,道:“宫中规矩,我有再多话,只能下回说了。我去了,娘娘好生保重,千万莫要委屈自己。”
      许珂点点头,道:“好走。见了勇烈,代问一声好。”
      高贞儿款步退下,许珂被一群宫女簇拥着入内室更衣。

      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摆弄,操纵。几时起,几时穿衣,几时梳头,几时用膳,几时见客,几时更衣,几时午休……全都定得死死的。穿什么样的衣物,何时可以穿哪种图案,见客能见多久,见些什么人,见哪位女眷需要穿哪件衣服,每天的膳品是哪些,每盏菜羹能吃几口……竟无一件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方才接见高贞儿时所着的直裾深衣长袍是湖蓝底刺绣鹤翔止、云照水图案的,见完就要换下。下一个客人正是霍显,需要另换一套。见过霍显,刘病己就该结束政务回来了,又要更衣。但是只有皇帝在的时候,赵密等宫女才会放下宫规,因为宫里的规矩再大,大不过皇帝,皇帝说如何,便如何,一切惯例约束,横竖是管不得皇帝的。
      更衣更得很彻底,连贴身的抱腹心衣足衣,发髻发饰耳珰项链手镯……都需要全部更换。一溜四五个宫女上下忙活着给她换衣服,旁边两列十几个宫女,每两人抬着一个堑金银丝错花的漆盘,漆盘上托放着需要更换的衣服、首饰。赵密负责检查每一件衣物和首饰,并向许珂展示,问她是否满意。然而许珂如何能说不满意呢?但凡有一件她说不喜欢,所有的都需要替换。于是许珂只能假装她是个哑巴。
      要接见的是霍显,这个规格一下就上去了。湖蓝色的直裾被换成了朱红镶绛素红、檀色双层缘的刺绣龙凤交缠纹的鱼尾三绕膝长袍,袖长可曳地,为广袖。里外算上中衣,一共五层,均为深浅不等的红色。佩玉换成了比皇后所用凝脂白玉低一等的青白玉,沉甸甸的三百六十颗玉珠,六片玉璜,四个勾玉,两个玉环,一排流苏;首饰和妆面也变得繁杂而浓重起来。打的红妆浓重,几乎将许珂的本色全部遮住了,只剩下白惨惨的脸,细而弯而漆黑的眉和眼线,大红的眼影,一点朱唇。头上叉着双凤卷阳正钗,六个金银嵌玉的花叶步摇一步一颤,两对长约一尺的紫檀木雕花金银嵌丝笄,脑后的发压是一套两只白玉蝴蝶加玉珠的套钗。系头发用的发带也都换成了正红和黑色,以示庄严。
      整个过程走一遍,许珂已经快累趴下了。赵密亲手为她佩上组佩,许珂忽然轻声道:“赵嬷嬷,我不与你为难,是因为你终归遵守宫中规矩,虽太死板,却不曾差错,所以我虽是玉堂殿的主人,终究敬你三分,努力约束,不与嬷嬷为难。然而何以嬷嬷却一再与我为难?是,宫中规矩大,我又不熟悉,然而我却知道,法不外乎人情,纵使有理,也须细细体察人情,何况这规矩是有理是无理,还需另说。嬷嬷明知道我闺中姐妹,能见的不多,自入宫来,连父母也不曾见过,好歹来了一个自幼亲好的姐姐,竟只与我半刻时间,这难道是天伦之理?博陆侯夫人几乎日日前来,骄纵无礼,威压势逼,嬷嬷却每每与她一二时辰,这又是为何?太后娘娘不想见我,一句称病,就过去了,我不想见侯夫人,竟也如此困难?”
      赵密脸色不改,沉声道:“娘娘,在这个宫廷之中,是最没有人情可讲的。娘娘秉性纯善,是以即使逾矩,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然而若规矩可以为人情而破,而这人情恰恰又是天底下最难定论的东西,焉知将来没有人打着人情的幌子却为恶呢?娘娘想按自己的意思行事,就要先让自己的意思变成宫中的规矩,绝没有为了娘娘的喜怒,擅自妄为的道理。娘娘以为呢?”
      许珂自然无话可说,只得微微蹙起眉头任她摆布,不知又过了多久,宫女方捧上盥手的银盆、澡粉、绸巾,这便是一切都结束了的象征。许珂伸手由宫女们为她沃盥擦拭,然后才迈着中规中矩的步子慢慢走到正殿。

      霍显已经在殿下坐了,见许珂来,不过起身略略一欠,并不行礼。
      许珂缓缓行到主座坐下,微微一低头,道:“夫人请。”
      霍显毫不客气地正坐于席,直接问道:“上回我说的事,娘娘可是计较清楚了?”
      霍显说的事儿,便是让许珂在宫内向皇帝上书,请立新后。早在许珂受封后的第三天,霍显就已经促动着不少夫人小姐明里暗里地提这话了,最近更是连最后的遮掩都丢开去,直截了当地威逼着要许珂让步。她言语从不客气,许珂顾忌她是霍光的妻子,上官太后的外祖母,完全不敢和她说一句重话,更不能弹压她,只得生生受她的气。与此同时,刘病己在朝堂之上的境况也不比许珂好到哪里去,朝中重臣宗室,均上书请立霍宜,刘病己本欲坚持己见,然而毕竟乃新立之君,不敢和这些大臣十分违拧。夫妻二人,竟同时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三·进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