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三十二·废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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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显慵懒地斜签在檀木凭几上，正看几个侍女在堂下歌舞，张环来了，只让她随意坐了。张环倒比她更沉得住气些，静静地品她的茶，欣赏歌舞，间或和丝竹上的人说节奏何处不当，应如何如何修改更合适。霍显耐着性子看了两支歌舞，终于忍不住了，叫那些歌子舞姬都退下，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将军是个很正直，很重规矩，更尊重律法的人。”张环看着堂前的松树道，“所以……如果不是名正言顺，有些事他是不会做的。而有的事情，只能让比皇帝辈分更高的人来做，才名正言顺。若小女不曾记错……太后娘娘，好像，才十五岁呢，正是芳华年岁，可惜，可惜……”
霍显停下送到唇边的酒，目光微黯。张环又笑道：“啊，若是这位皇帝也子息艰难，可能，又得挑选宗室子了。先帝驾崩时，挑选宗室子，我就觉着有个人比他强一百倍，可惜大将军做了个灯下黑，不曾想起他来，夫人知道我说的是谁么？”
霍显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浅笑，张环道：“时间不早，小女告辞，夫人，事不宜迟，夜长梦多。我想太后娘娘这样尊爱她的姑姑，她不会在意为了她的姑姑受一点点的惊吓的。”
数日之后的傍晚，刘贺去长乐宫向太后问省。刘贺虽然荒唐，也不是傻子，上官宁是唯一一个在身份上能制得住他的人，必须得牢牢笼络住；她年纪又那样小，刘贺不必费什么心思就能让上官太后高兴。朝中对刘贺不满的大有人在，上官太后未尝不曾耳闻，只是一来刘贺格外注意，不让与霍家有关的消息给上官太后知晓，二来他总在上官太后跟前说那些朝臣与霍光不睦，故而上官太后对这些言论，根本不理睬。刘贺自以为已经安全了，因此有些得意忘形。
这天恰好上官宁不在寝宫，却在当初与皇帝一同嬉戏的御沟边悼念夫君，刘贺经近侍撺掇，也到了御沟上看风景。上官宁也是有一无二的美人，这日因悼亡，不曾妆饰，斜晖水光相称出一张不同于往日威严的水秀可爱的面庞，看得刘贺心猿意马。
刘贺自登基来，无恶不作，却连霍光都拿他无法，这日又喝了点酒，胆子又大了十倍，当下就不顾避讳，轻飘飘地上前去，道：“儿子给母后娘娘问省了。”
上官宁被他打扰了怀人悲己的心情，又不喜他踏足刘弗陵在世时喜欢散步的地方，当下垂下眼帘，遮去眼中的怒意，淡淡道：“陛下不必多礼。”
她似怒非怒，似怨非怨，又比往日多了些风情。刘贺更按捺不住，随手折了一朵半开的芙蓉，亲为之簪花，道：“母后娘娘，先帝可曾这样为您折一朵貌美比似花，隔扇相对看？”
慢说上官宁乃侯府出身，心气本高，便是平民百姓之家，亦未有继子调戏后母的道理；且刘贺随手所折的芙蓉，正是上官宁十岁寿辰时皇帝为了给她祝寿亲手所种的良种“天上玉”，却叫刘贺这草包随手折了，上官宁怒极愤极，涨得脸通红，抽了刘贺一巴掌，连那芙蓉三两下撕了填在御沟里，拂袖而去。刘贺借酒力壮胆，抓上官宁的衣袖。上官宁慌了，大声呼叫起来，旁边内侍宫女，多半是上官宁心腹之人，加之若刘贺果真将上官宁如何了，他们逃不过一个灭口的命运，此时也顾不得性命了，赶紧上前来帮着上官宁脱离刘贺魔爪。上官宁与几个贴身侍女边急走，边呼人护驾，宫监层层上报，终于惊动了正在前宫议政的霍光。
霍光也已犹豫废立之事，所畏惧者，不过从无臣废君的道理，从哪个角度都说不通，只得不提。谁知此时刘贺竟对上官宁大不敬，又兼之前刘贺对霍光、霍宜等人的算计也一并揭露出来，致使上官太后勃然大怒，连夜颁下诏书严词厉声斥责刘贺，次日便有藩王重臣纷纷上书言刘贺在位几十日犯下的种种罪行，加之上官太后力主废立，朝堂上几乎一面倒地要求废帝，霍光再押了两三天，见众议不能挽回，便以上官太后的名义下了废帝诏书。
邴吉听闻废帝，似了却了一桩心事，又似身上的担子加重了许多。想必生活有变化，心情也该是会变的。只是到底要不要推举刘病己，他还有点犹豫。
魏相的书信则是八百里加急地传来，言辞有点激烈，责怪邴吉有些仁弱，当断不断。又联系了杜延年等人，不说人人都愿意推举刘病己，起码不愿意推举的人都答应了不会反对。
邴吉若果真不管刘病己、许珂二人的感情，向霍光推举刘病己，也不过是一份上书的事儿，只不过他于这夫妻二人，都有一份为师的私心，不仅希望刘病己能光宗耀祖，更希望他一生平安；对许珂，的确希望她待刘病己好，夫唱妇随，子孙昌盛，却又不希望她只顾让刘病己欢喜，全不顾她自己的喜怒哀乐。身居高位，当然是锦衣玉食，从此贵不可言，然而身处其中，身不由己，百年时转身回头看，是悲是喜还是唏嘘不已，现在还说不好。所以邴吉的犹豫，非是他优柔寡断，而是因为太在意这夫妇二人的未来。
为了弄清他夫妻二人的想法，邴吉接着探望小刘奭的机会，和许珂絮叨了半日。许珂果是万事都听刘病己的，不说反对刘病己，或者是说说自己的意见想法，她甚至连往日足以傲视长安所有女子的才气都收了起来，只为了让刘病己能在她跟前维持他的骄傲。
于是邴吉还能如何？刘病己本身自然是才华超人的，又有出人头地、不甘平淡的心结，又想恢复戾太子、史皇孙的名誉地位，又有魏相等人支持，霍光亦对刘病己欣赏有加，邴吉想不出阻止他的理由。因此邴吉回到家就写上奏给霍光，称赞刘病己才德双全，隐藏的意味，不言而喻。
合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必汲汲，无需言说，自有人为他打算。不仅魏相、杜延年在朝中为之奔走，霍光本人对刘病己也青眼有加，更为神奇的是，在贵妇中拥有无可匹敌的影响力的霍显，也站到了刘病己这一边。霍显不仅可以通过向贵族家的女眷透露些风声而诱使她们影响自己家族的判断，对霍光而言，也是不可忽略的人。霍显既然也选择了支持刘病己，霍光就再无后顾之忧，因此此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是年七月，由霍光做主，诸臣及宗室均无反对，刘病己谒见太后上官宁，受封武阳侯，继而登基称帝，改元元平，大赦天下。嫡妻许氏，册封为婕妤，入主未央宫玉堂殿。上官太后被奉为太皇太后，这位十五岁的太皇太后，在长乐宫中，以警惕的目光，注意着新任的皇帝。
其实按刘病己的性子，对许珂十分敬爱，又格外重视名分大义，对许珂的晋封，原该是第一步就封为皇后，然而这就和霍显支持他的意图相违背了。霍显对此不满，太后也多有压制，以至于群臣纷纷言说，许婕妤出身低贱，父亲系刑余之人，不足为后。许广汉人微言轻，只能小心做人，生怕被人抓住了把柄，因此女婿登基，女儿封婕妤，他也不敢露出喜色，只是和几个好友私下置酒买宴，聚了一聚。
高贞儿和霍武在得知刘病己封武阳侯时就急急忙忙地赶回京城，不过还是晚了些日子，等她们来，刘病己和许珂早已搬入宫廷，又正值事多人杂，不便求见，是以这夫妻两个并不急于求见，而是回家住下，然后来拜见邴吉。
邴吉却不在家中，而是去了许家。这时候魏相还朝，也是早早就打算着找老友一聚，恰逢文弓嫁女，女儿文一由高瑾陪着归省，文弓闭馆半日偷来清闲，而许广汉的帖子又到了。文弓听闻邴吉、魏相都去，他也带着女儿女婿去了。又有疏广疏受兄弟两个也去，复中翁因不愿再与皇帝做先生，急急忙忙的就要出去游历，这顿筵席又可算是饯行宴，因此虽然是小宴，却并不乏热闹。
说实话，邴吉现在的状况和高贞儿、霍武的设想有点差距……更准确的说，这差距不只一点半点。按说就算邴吉曾为帝师的事儿不曾叫人知道，好歹他也是许婕妤的师傅吧？就算许婕妤不便为之美言几分，以邴吉自己的才学，也决不至于全不见启用，非是霍光、皇帝心中不满，就是邴吉自己的意思。高贞儿和霍武疑惑了半日，不知道邴吉到底如何想的。席上酒水渐酣，素来海量却谨慎的文弓都快趴下了，其他人更是东倒西歪，邴吉稍好一点，即使醉得不辨东西，也整衣合领，安安静静地斜倚在凭几上，不说不笑。魏相和许广汉已经挽起衣袖划拳了，疏广疏受还拿着俩空坛子对灌呢。
高贞儿本不在席上，是筵席到一半，魏相见霍武心神不宁的，知道他在想着高贞儿，于是才说高贞儿既是许广汉之女，又是邴吉之徒，与疏广疏受称师叔伯也称得，不如请来一起，也省的她一个人独坐无聊。高贞儿这才坐到了末席。席上诸人，除霍武外，邴吉最少，因此与高贞儿相邻。高贞儿心不在焉地喝着酒，边喝边打量着邴吉，忽趁兴问道：“师傅，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邴吉略略抬眼，道：“说。”
高贞儿便道：“师傅给陛下做过数年师傅，却不是隐秘事，有心人随便查探就能得知。师傅绝口不提，陛下亦不曾想起。师傅固然淡薄名利，是以不计较往日恩德情谊，不过……难道师傅就不担心有人说陛下目无尊长，薄情忘义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二·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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