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32、三十一•立新帝

　　霍宜从皇宫出来，已经是很多天以后了。霍宜出宫时，霍显还在宫中，霍宜想了想，回家梳洗之后，去了张贺家。
　　张环正在抄道德经，霍宜来了，她便搁笔，出来见客。霍宜将上官宁所说的话简单地说了，张环不屑道：“你不懂我？一个大将军，一个将军夫人，我便有再多的爱人之心，也早燃尽了。一个只剩下追名逐利、向往权势地位的心的人，有资格谈爱不爱么？”
　　霍宜淡淡道：“难道一个要凭家世才能强迫心爱的人迎娶自己的人，一个要插足别人的爱恋才能获得爱情的人，一个要放下骄傲和不如自己的人争宠的人，就有资格了？我不过觉得太后娘娘这几句话有意思，方和你说，你怎么打算，怎么想，我一概不想知道。”
　　张环不做声，霍宜的话说完，她就知道霍宜说的是谁了，心里只有同情的，自然不想多说。两个各有各的悲哀的女子，终于得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对方的人生。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握手言和吧。

　　皇帝故去，常人的日子还要照旧过。许珂早早就盘算着给刘奭请个好先生，想来想去，还是邴吉合适，只有邴吉不会束缚一个孩子的天性。早早让邴吉和刘奭熟悉了，将来真正发蒙，必定事半功倍。邴吉照顾孩子，也算有经验了。而且许广汉、张贺他们都愿意，也都放心。这样的人选，寻遍大汉，不一定能找到几个。因此虽然邴吉自己百般推辞，到最后还是得他来。
　　刘奭是个安静的孩子，仁弱非常，绝肖小时候的刘病己。邴吉一面是为了太子血脉不遗余力，又因想起从前，更加尽心尽力，上至张贺，下至刘病己夫妻二人，没有不满意的。
　　许珂家里，霍宜是常来的。霍宜与刘奭极投缘，女子中，除了许珂，刘奭最粘的就是霍宜。来往的多了，在霍光的默许下，霍宜也就不避讳张贺、邴吉等人了。
　　近日霍光与宗室重臣商议过继宗室子之事，邴吉虽有心为刘病己争取一二，然而一则时机不够成熟，此时举荐，说不得有人认为他是为了一己私欲。于他有碍倒无妨，激起别人针对刘病己就大为不妙了。不管怎么说，活着，快乐地活着，总比登上一个高位却时刻伤神的好。
　　然而魏相却不是这么想的，他认识邴吉也不是一两年，邴吉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思进取。
　　不过现在魏相还在河南，暂时还管不到刘病己身上，邴吉也就只当不知道魏相的想法了，每天就是做完长史的分内事，然后来看看可爱的小刘奭。
　　霍宜私心是希望病己能成为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的，但是显然，她父亲还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挑来挑去，挑中了昌邑王刘贺。
　　霍宜得到消息的时候有些失望，出门散心照例来到了许珂的小院子。邴吉正抱着刘奭认一些花草树木和飞鸟走兽。
　　刘奭刚刚学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却显出十二分的机灵来，大大的眼睛东张西望，一看就是聪明的孩子。侍女青姜从邴吉手里接过刘奭，抱给霍宜，霍宜抱在怀里温言细语地逗他说话，刘奭伸着小手去抓霍宜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填。
　　邴吉显然不满意他这样，道：“这小家伙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样，喜欢拿别人的手指往自己嘴里塞。即使是哭闹不休的时候，只要让他吮手指，也立刻不哭了。”
　　“和刘兄弟小时候一样？”霍宜仔细念了两遍，心中有些奇怪。
　　不得不说刘奭天生就是讨人喜欢的，心情不好的霍宜和刘奭玩了一会儿，心境就开朗了，又陪许珂说了会儿话，赶在刘病己回家之前走了。

　　霍宜在家里没闲着，立刻请父亲的幕僚调取了邴吉的文件资料，并刘病己的，又多番打探，方知道原来邴吉不仅是许珂的师傅，也曾是病己的师傅，又不仅仅是师傅，也曾亲手照顾他多年，又有活命之恩，只不知他为何不与任何一个人说，只怕连许珂都只知道邴吉给刘病己当过师傅，并不知早年照顾的恩情。霍宜奇怪归奇怪，却并没有深究，也没有去问邴吉，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不能被外人探知。
　　霍宜的这些小动作，霍光和霍显都知道了。霍光这时才想起来，刘病己论身份论才华，都是帝君首选，然而诏书已下，无可奈何。霍显比霍光要狠些，又更无畏些，霍显隐隐约约察觉霍显对刘病己似有意，又知道刘病己原也算皇帝人选，至于他那个正妻，忽略不计也可。这样一想霍显就有些大逆不道的盘算了。昌邑王是霍光一手推上去的，要拉下来，也不难。
　　似乎连刘贺自己，都在帮霍显的忙。刘贺一登基，立刻纵情声色犬马，将内宫前朝，闹得鸡犬不宁。后宫宫女没有不遭其淫辱的，至于重臣藩王，人人被削肉剔骨一样地搜刮家产。一旬不到，长安城哀鸿遍野，平民百姓的女儿稍有姿色，即被刘贺极其爪牙掳走，微末小臣之妻女，也难保全。至于恣意贬谪升迁，加赋添税，掠夺民力，更不知凡几。一时间宗室之间，废帝之议，甚嚣尘上。
　　霍光素来是良臣忠臣，对汉室江山忠心耿耿，既然已经迎刘贺登基，不到万不得已，霍光是绝不会再提废立之事的。

　　然而刘贺竟不用别人设计，就惹到了霍光头上。霍宜虽不及张环之辈绝色，却也算个天下罕见的美人，只是刘贺不敢招惹。然而美人当前不能动手，刘贺哪里忍得住，心里惦记了这位，再看手下搜罗来的女子，不过寻常脂粉，自然不能让刘贺满意。刘贺不满意，他手下人就得遭殃，为了免于受罚，这些人就致力于寻找更美的女子来博取圣眷。
　　张环近几年来不大在人们眼前出现，却不代表就真被遗忘了。有贵族之家，为了讨好新帝，或为了让自家女子免受其害，将张环扯进来的。一次两次，那些人还不在意，有那么十个八个的说到张环，这些爪牙就不免要试一试这个人能不能打主意。
　　张环素来谨小慎微，出门从不露脸，也没有不带侍卫的，掖庭令家中也无人敢擅闯，待要刘贺下旨诏她进宫，则万一她并非绝色，这些撺掇皇帝抢人的岂不白担不是？且就算皇帝满意，这些人不过是举荐得力，少不得还要自己去寻美女送来。此外，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刘贺派去四处搜罗美女的那侍卫长，名叫蒋斌，也十分爱美色，闻有美人，岂有不喜欢的道理，他也想弄一个来放在家中呢。
　　张环再深居简出，逢节日生日，依然要出门祭拜生母的。这蒋斌打听清楚，早早就埋伏下人手要抢人。
　　张环却是个十分乖觉的，早在刘贺登基后四处抢夺美人钱财，怕自己迟早有那么一天，不仅出门时会携带大量的侍卫，还提前寻了霍光帮忙。遇见有人打劫，不慌不忙，命侍卫拖着人慢慢往霍光家的方向转移，又命人速速去请霍光出救兵。蒋斌对霍光还是极为忌惮的，见着霍光的亲卫来了，蒋斌不敢捋虎须，赶紧叫人撤，自己也随即逃走了。
　　张环于车内向蒋斌暗啐一口，不敢逗留，直接进了博陆侯府的角门。
　　霍光此时并不在，那些救兵还是前些日子，他现在还在宫中议事，张环便前来寻霍宜。自先帝宾天后，她们俩无言中重拾了当年的一点情谊。眼下张环不想和霍显对上，只能来寻她了。
　　及到了霍宜房中，只听得呜呜咽咽的哭声，正是霍宜的。房间内外进出的侍女嬷嬷不断，张环于是敛步收声，让萍江叫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侍女出来问。原来是刘贺虽不敢对霍宜下手，却也没隐藏着心思，甚至连等霍光去了他再收拾霍府的说法都悄悄流传出来。霍宜今日得闻此信，心中委屈异常，已哭了大半日。
　　张环一则以喜，一则以悲，一则以怒。喜是因为她对蒋斌掳人之事十分恼火，正想怎么收拾他，恰好刘贺就在这时候得罪了霍宜；悲则为霍宜，虽则贵为重臣之女，一生高贵骄傲，却被那样的人惦记侮辱；怒则为刘贺竟打霍光的主意——霍光有再多不是，该报复，也是她来，轮不到这个刘贺来做什么！

　　张环没有进霍宜的门，直接转去了霍显的房间。她已有了主意，就看霍显配合不配合了。
　　第一次命人通报，通传的丫头说霍显忙着见客，不便接见。张环微微一台下巴，道：“你再去通报，就说我的话，你们家夫人急什么，想要什么，担忧什么，我都知道。若她仍不想见我，就当我今日不曾到过你家，不曾见你家小姐！”张环刻意重重地咬在“小姐”
　　二字上。那丫鬟也是个聪明的，立刻又进去通报了。果然片刻后，几个侍女嬷嬷恭恭敬敬地将张环请进了霍显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本周加班上周搬家下周出去活动
于是更新……大人，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