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31、三十•秋陨

　　刘病己立刻奔出去和许广汉、张贺等人说去了。许珂侧头看着小刘奭，心里却不安极了。刘奭，刘奭……这个名字不是她想的，她原想的是刘煦。她出嫁的那一日，小刘奭出生的那一天，阳光都那样晴暖，所以她想了这样一个字。刘病己想的却是“奭”字，原来他和她终究有些分别，她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两个人扶持着终老。而刘病己，想的却是汉家火德兴盛。他是个有志向的人，而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许珂很是过了段又猜疑又不安的日子，直到将近百日宴时，才因为忙碌而无暇担心。刘奭的百日宴还算热闹，刘病己和许广汉、张贺喝得酩酊大醉，霍武和高贞儿也来了，两个人略喝了一点，半醉不醒的。霍武就抓着高贞儿的衣袖蹭，边蹭边问：“你怎么又后悔了怎么又后悔了……”高贞儿就反靠在他肩上，道：“就不就不……”
　　霍武心里默默流泪，恐婚症什么的，最可怕了。

　　高贞儿已经允婚了，却将婚礼一拖再拖，拖得霍武想去死一死。百日宴之后，霍武终于按捺不住，和高贞儿提议，旅行结婚。
　　“旅行结婚就是我们两个，带上几个人，走遍大江南北。哪里好哪里多住一段日子，哪里不好哪里一闪而过。大汉江山这么大，有生之年不走一走，实在太可惜了。我们一边走，一边成亲，有了孩子，就找个舒服的城市住下来，孩子大一点，再继续走。你无父母，许大人有高瑾兄帮衬，邴师傅正值壮年，赵师傅要调往军队了，横竖没啥事，不趁现在，还等什么！”
　　高贞儿眨眨眼，这个提议好像很不错，走访名山大川，没有经历过，可以考虑。
　　高贞儿的考虑，就是一个晚上，第二天，高贞儿就和霍武带着几个侍女护卫走了。两人离了长安，直下江南。

　　再看张环，自知道刘病己可能与至尊有缘后，她就开始盘算些事了。到了河南，韩家将霍光的书信转交，张环便打算启程回京。因魏相旧友华老先生也要回京，及张贺族人张力一家也欲回京谋个前程，魏相、韩家遂将小环托付，两家人及张环结伴而行。
　　华老先生曾与邴吉做过几年师傅，极擅相面观星，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近年因观天象有异，孙女华娘面相肖后宫，才携家眷回京。华娘有其祖父十分之一的才华，却不及华老先生智慧，是个志在后宫的人。她见张环多才，着意讨好，以求能学些手段技艺，张环早已立誓要将后宫扰一扰，华娘要学，她便教。反正要掌控后宫，并不一定非得自己进宫，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就够了。
　　除了华娘，又有张力次女张若，因心上人喜欢琴瑟，自己也多少学了点，只因多年在外，不曾请得名师，于是也求了张环教她琴瑟，张环怜悯她，所以半点不藏私。张若本也是个极美的女子，与张环有五六分相仿，张环暗想，果然是一家人，倒不得不多花点心思，才对得起张家的情分，因此连烹茶煮酒，竹管歌啸，倾囊相授。

　　霍显听张贺夫人偶然说张环正在从河南赶回长安，把家里的几个嬷嬷侍女狠狠发作了一顿，却因为霍光已经知道此事，又有了防备，不便再动手，因此只得按捺不动。
　　张环回来，恰恰能赶上八月十五拜月，张贺这一年来担忧女儿，尽管得到女儿的书信，仍然时时悬挂于心，终于盼回了女儿，父母女儿三个，说不完的思亲话。张环在家住几日，略微打探了下霍显的日子，得知她不过损失了几个下人，还是她自己发作的，霍光没有任何动作，心里怒气，非同小可。
　　偏此时华老先生回京，霍光与之有旧，因此请了他登门，又请他相面。华老先生先见了霍显，又看了霍禹，霍山，不觉皱起眉，又看了霍宜，遂长叹几声。霍显便道：“老先生是何意思，只管名言，也叫我们听听相面之说究竟是何解，何必只叹而不语？”
　　华老先生不觉多饮了几杯酒，没有忌讳，于是道：“此番回京，老夫曾与掖庭令之女张氏有数面之缘，彼时见其命格模糊不甚了了，颇为费解，今日见夫人，方有所了悟：霍家必亡于夫人，而因张氏地延绵。且观侯爷二子，终无半百之相。再观小姐，是凤朝阳的命格，却有折翼之相，不是吉兆，故而只能叹，难解，难解。”
　　霍光不过一笑置之，霍显则勃然大怒，碍于霍光在场，不能发作，只拂袖退席而去，华老先生也不放在心上，照样与霍光笑谈饮酒。

　　霍显回房翻来覆去思索几日，觉得华老先生是受了张环欺瞒指使，故意来谋害自己，因此便招来张环，怒咒不休。
　　张环本来就为她虐待自己却连一声责问都没受而耿耿于怀，此时更难忍耐，当即反驳道：“夫人心中有鬼，觉得天下没有收买不了的人，连大将军的亲卫都敢收买，当然疑心小女收买华先生。但不知小女有何可收买华先生的，论财，小女不及夫人，论权，更不及夫人，论色，华先生耄耋之年，重孙已将成年，可有小女插足之地？夫人不必推己及人，大不了请华老先生来，看看谁有理谁没理！当今谁不知霍家一门赫赫扬扬，谁不知夫人你财势滔天，天子也受夫人左右，谁不疑心大将军奉天子以令不臣，不是祸起夫人，难道祸起小女？”
　　霍宜此时正在门外听着，华老先生所说的凤朝阳之命格，她略有所感，因此不觉得华老先生所言全部无理。霍显近年来越发张扬恣肆，得罪的人不知几何，华老先生的说法，倒也不似全假。且正如张环所言，张环即便有心收买华先生，也没有什么值得华先生动心的。霍显收买人虐待张环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因为是母亲，因此虽觉得过火，也不曾劝阻；霍光也尊她是嫡妻，只暗中收拾了那些被收买的人一顿，并没对霍显说什么，霍宜也是知道的，故心中对张环有愧。加之以前张环搬救兵、设计的恩情仍在，恩将仇报，不是霍宜本性，是以欲为之解围。
　　侍女洛渠急匆匆前来，耳语一番，霍宜大惊道：“可挺准了？”
　　洛渠忙道：“侯爷已经在准备了，请夫人、小姐立刻收拾准备，请命妇入宫的诏书只怕马上就下了。”
　　霍宜道：“立刻传告四处，马上停止宴饮娱乐，一切活动暂停，备下麻布，随时备用，着命赶制丧服白幡，准备祭祀。”
　　洛渠立刻去传令，两个侍女推门卷帘，霍宜急趋进门，和霍显道：“阿母，宫里传出消息说，龙驭宾天！”
　　霍显立刻放过了张环，迅速整服，等待诏令。张环也赶紧回家，和张贺说了。张夫人道：“这可如何是好，女儿眼看就到了出嫁的年纪，偏偏此时国丧……”
　　张环答道：“女儿本无嫁娶之意，暂拖几年，却正合了女儿的意思。女儿高不成低不就，倒尴尬，要女儿自己选择，不如侍养父母的好。”
　　张贺听了，叹息一声，挥手让她们自行准备去了。

　　宫廷里上官宁已换成一身麻衣，坐在皇帝身边，旁边放着皇帝送给她的一对小文鸟，如木雕泥塑的一般。人怜她幼年进宫，十五守寡，青春埋葬，却不知这几年和皇帝的相知相得，倒比普通女子几十年如一日的行尸走肉的日子更精彩些。
　　上官宁身边的老嬷嬷齐丈劝不得，便借上官宁的名义，请了霍宜来排解。
　　霍宜不敢说话，就在一旁坐了。宦官宫女们为皇帝沐浴身体，重新整衣，上官宁回避，宫女娇凭托着文鸟紧随其后。上官宁与霍宜行到廊外，凭栏而立，取来一个银掸子逗那文鸟。
　　霍宜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了，上官宁却忽然道：“这个宫里很寂寞。没有人可以相信，每个人，都别有目的。但只要圣上与我心意相通，只要我心里，还爱恋着圣上，日子其实倒也幸福，并不难挨。”
　　文鸟在金丝的笼子里上下鸣叫着，声音很悦耳。
　　上官宁停下动作，让人把文鸟送到寝宫去，又道：“我就像笼子里的鸟。前几年在上官家，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熬出来，不过进了更大的笼子。然而有陛下，我认了。陛下对我那样好，一般人家都难寻到的夫妻和合，陛下对我，竟然做到了。”
　　霍宜因想，若皇帝对上官宁不好，倒也罢了，偏偏就是太好，所以一旦失去，才更加失落。皇帝哥哥……上官宁这一辈子，就葬送在你这一撒手上了。然而皇帝去得何尝没有遗憾？大汉的后继人没寻到，中兴的局面也没看见，放不下的人也依然放不下……
　　“我才十五岁，但是我的人生已经完结了。”上官宁脸上带着一点点笑意，仰头望天道，“姑姑，你可要好好珍惜，能爱的人还在的时候，好好地，爱一次。将来漫长的人生，才有个念想。要做的事，也要好好去做，才会没有遗憾。陛下一直很想亲自看一眼大汉的江山，看一眼他为之辛劳一生的土地，想亲自走蜀道，览沧海……也许陛下在高高的苍穹之上，反而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吧！”
　　汉宫的飞檐上，一队大雁经过，云层之上，阳光晴如湛。同样的蓝天阳光之下，遥远的蜀道上，霍武和高贞儿刚刚征服了一道险关。霍武将一幅画像挂在树梢，自己摊开帛，做起画来。高贞儿体贴地帮忙磨墨递炭。霍武一笔迟迟画不下去，高贞儿也不催，就只看着，霍武忽然抬头笑道：“蜀道实在太惊险了，我现在还惊魂未定；蜀道又太雄伟了，不知从何下笔。”他又向画像道：“陛下呀~麻烦您在树上多待一会儿，让我多想想吧，相信您也希望我画得好看，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一段可能不是很清楚……皇帝因为身体病弱且不能随意离京，将自己的画像交给霍武带走，带到哪里挂到哪里，就当是皇帝自己看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