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29、二十八•妊娠

　　皇帝对张环的抬举，自然也会引来些攻击。霍显从不将皇帝放在眼中，见得张环一天比一天势强，心里急得冒火，一时间长安城的贵妇间对张环多有诋毁，也就不足为奇了。
　　霍光本来是要管一管的，却恰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霍光本有旧疾，加之常年劳累，积劳成疾，竟一病不起。而皇帝也被诊出绝症，年寿不久，这事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霍光。霍光只道不妙，他和皇帝，就是张环最大的两个保护，如今自己和皇帝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对张环虎视耽耽的却不知几何，不安排好张环的未来，他是怎么也不会安心的。左右盘算，唯有将张环送出京城，先脱离了霍显等人的势力，再说其他。
　　霍光拿定了主意，便做下谋划，又请了张环来说话。
　　张环对霍光还是有恨，只是对着他病容憔悴，这恨如论如何也发作不起来。因此张环只在榻旁坐了，低头不语。两人隔着半卷的帘子，一炉沉水香，无一字可言。
　　霍光摒退左右，缓声道：“你恨我。”
　　张环往旁边一侧，不理会。
　　“应该的。”霍光竟然闷闷地笑了一笑，“御医说我这场病，九死一生。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张环抬起头，瞪他，瞪瞪瞪瞪瞪。
　　霍光面带笑意地道：“我喜欢你。如果你早生三十年，我会娶你。”
　　张环眨眨眼，愣是逼退了差点就溢出的一点眼泪，又望着他望了很久，才低声道：“……既然喜欢……您为何拒绝我？”
　　“拒绝你，是为了不耽误你。”霍光道，“如今我还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我绝不能让你成为他们争名夺利的工具，更不能让你落入敌人之手。”
　　张环顿觉不妙，方欲起身，却头晕目眩，四肢乏力，竟连腰背也不能挺直，慢慢慢慢地就软倒在地上。身体不能动，意识却还残存着，张环恨恨地将最后一眼投向霍光，脑海中浮出最后三个字：我、恨、你！
　　霍光已和张贺说定了，将张环送到河南治下，一个张家远支出暂避。霍光与河南出身的韩将军关系很好，又托了他。此番霍光最后见了张环一面，可谓死而无憾，便趁张环昏迷将她送出城去了。
　　霍光和张贺的打算倒是很好，却不知这些安排竟让霍显知道了。霍显便收买了送张环东去的几个婆子丫鬟，誓要给张环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年七夕，许珂因为已经出嫁，不便再往姐妹家去，刘病己甚为细心，便提出陪她归省，到时刘病己回避一下，许珂就可以在娘家请姊妹们来乞巧。
　　这个七夕也不算太热闹，高贞儿本在家，霍宜来了，加上素日玩得好的，许家本家，张贺本家，总共六七个，比往年少了些。初为人妇的许珂不大能放得开，已不见了年少时的气质丰茂。高贞儿虽不说什么，心下却暗想，若嫁了人，就这不能那不能，倒不如不嫁，一个人还活得自在。许珂和高贞儿又不同，事事以刘病己为准，好在刘病己是个会体贴的人，许珂并不觉得哪里不好。
　　七夕这晚，许珂与姊妹几个在楼上乞巧穿针，“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这歌谣世世代代地在女子们口中传唱着，这夜也不例外。
　　许珂的女红一向很好，张环不在，她就是第一，所以七孔针穿得极快，张家姑娘的乞巧歌还没唱完，许珂已经穿完了。
　　穿过针，还有个小游戏，便是将菱角鲜藕雕成的花草鸟兽放在房间的角落，熄灭灯火，让她们四处摸索，称为斗巧。菱角鲜藕的花样都是霍武新做的，很是新鲜，几个姑娘猜雕的是什么花儿鸟儿，叽叽喳喳的，倒也有趣。
　　最后一个菱角雕成了石榴，摸来摸去，许珂第一个叫对了名字，侍女一对，道：“对了，石榴。”
　　许珂便将石榴兜在围裳里，站起身来，刚想说可以计数了，不意一阵头晕，她赶紧扶住了栏杆才能站住，满裙子的菱角莲藕滚落一地。两个侍女赶紧将她扶稳，问道：“夫人，您哪里不适？”
　　许珂揉揉额头，笑道：“没事的，最近老头晕，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回头请个大夫瞧瞧也就是了。”
　　高贞儿不言不语地过来，随手搭在她脉上，细细探了一会儿，道：“请文大夫来一趟吧，不是病，倒像是喜脉。”
　　许珂立刻红了俏脸，拽她一把，低声道：“可是真的？我要当母亲了？”
　　“七八分吧，还得请师傅来断一断才好。”高贞儿也压低了声音，道：“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许珂羞道：“你问的什么话！”
　　高贞儿道：“傻丫头……”
　　霍宜在一旁道：“这里风有些凉了，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回房吧。”
　　其他几个姑娘也附和着说道，都好奇地看着许珂，她们可都还在待字闺中呢，可不知道妊娠是个是么意思。
　　高贞儿便命几个侍女小心搀住许珂回寝房，又赶紧请了哥哥来诊，果然是喜脉，刚一月有余，刘病己慌慌忙忙地跑来，也不顾其他女孩儿还在，赶紧揽住了许珂，许广汉夫妇慢了些，也就是前后脚。霍宜和其他人说了几声恭喜，便各自离开了。

　　刘病己完全傻了，成了个傻父亲，除了傻笑啥也不回了。许夫人将翁婿两个都推出门去，准备和女儿好好说说怎么保养了，这可是她的外孙呢！
　　而刘病己呢，已经在和许广汉讨论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两人叽叽咕咕地盘算了一晚，就是没找到一个好的，天色实在太晚，才各自回房。
　　回房归回房，刘病己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许珂也还有点兴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小腹，也无甚睡意。刘病己就让许珂枕在他肩上，手覆在她手上缓缓柔柔地摩挲着，道：“我是没有父母亲人疼爱的。”
　　许珂微微张开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刘病己继续道：“但是我会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许珂笑意盈盈地闭上眼，刘病己说出口的话，就一定做得到。

　　刘病己这里喜事连连，霍府也是喜气洋洋，不然霍光卧病，霍宜岂有外出访友的道理？许是天命，霍光在御医、文弓等人倾力救治下，加之皇帝连绵不断的珍贵药材赏赐，竟痊愈了。过了八月初一，一切仍如常，叫朝里多少人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又有多少人咬碎了牙齿。
　　霍光好转来，就想起了张环，便又书信给韩家，请他们送张环回京。谁知韩家却回信说没见人去。此时送张环去河南的人还未返回，霍光便疾书诏他们中几个当头的先回来，那些护卫不敢与张环接近，一问三不知；婆子侍女却只说张环中途就跑了，不知去向。霍光如何能信她们的说法，遂将她们劝交予张贺拷问。张贺治掖庭，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于是交给掖庭的老内侍老宫女等心理有些变态的人一番拷打，终于撬开了她们的嘴。
　　原来霍显早就收买了她们，只叫她们一路折腾张环，一口水不给喝，一顿好饭不叫吃，素日所给，均是不堪之物；整天阴一句阳一句的明嘲暗讽，打打骂骂拧拧掐掐，更是少不了的。三五日下，只将个千金小姐整的发乱髻散，身姿骤减，花容憔悴。那些护卫又不能接近女眷，有些侍女虽然同情张环，却碍于嬷嬷势大，不敢劝阻。
　　张环一路过得艰苦，幸亏不曾染上疾病，又求了一两个小丫头，悄悄变卖了些首饰自己买干粮饮水，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来；又买了些绣线丝缎做些女红，绣了些诗赋暗藏求救之意，也悄悄卖了，多少凑了些散碎银钱。张环沿途小心打听，发现他们竟已过了河南，往扬州去了，再问，原来是护卫不能进内院，那些嬷嬷便诓骗说韩家想将张环送到扬州安置，实则是受霍显的指使，要将张环远远地卖了。张环得知后，算计几日，悄悄出门买了些黎芦巴豆，回来下在饭菜里，将一群丫鬟婆子泻得脚软头昏，自己便趁夜里跑了。张环这一跑，护卫们无从交差，故而受了那些婆子们的好处，软硬兼施，也只说送到了，横竖他们不知道里头的事，问也问不出个什么。那些婆子猜测张环即便逃出去，也难再有个什么消息捎回长安，也不在意，就回来了。

　　霍光心里如何作恼，皇帝、张贺等人如何寻张环，不必细较。却说张环偷跑出来，也知道长安回不得，倒是按霍光的安排去河南投奔韩家的好，即便韩家不留，也有张家本族分支在，白养她不大可能，但她好音律，好女红，不差能报答他们的，如何就不愿收留了？张环遂细做安排，沿途打听着去河南治下。
　　巧合魏相调任河南太守，正从扬州赶往河南，因上任尚有时间，离任却早，又带女眷，行路甚慢，停停走走沿途遇见了张环几次，也曾投奔在一个客栈，慢慢的就熟悉了，知道她也是往河南去的。魏相见她单身一个女子，辗转奔波，可见家中变故，而她自己又是聪明多智的，才能平安地走了这些日子。且张环面污沙尘，衣着贫苦，双手却极干净，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见家风也甚好，魏相便请夫人出面，叫张环前来一问。
　　张环乖觉，早已察觉魏相身份尊贵，正好借他之力护自己一个安全。且魏相房中挂着一幅帛画，画风款识及题诗，正是父亲亲手所作，忖度此人连赶路时也不忘将此画挂出，必定是父亲好友，故张环不言语，只将自己的文牒给魏相看了，魏相又问了些张贺的事，张环没有隐瞒，魏相只听都能对得上，便道：“原来是世侄女，老夫离京甚早，只听兄长书信提及，却不知是何样貌，竟不曾识得。如此世侄女只管与老夫一起往河南去，十分便宜。”
　　魏相又请夫人带张环去梳洗。次日张环向魏相夫妻问省，娇柔可爱，与张贺往日所说“姣花软柳，可怜可恼”也合上了，魏相再不怀疑她。魏夫人十分喜欢，叫她和女儿同吃同住。魏莲是个豪爽性子，并不嫉妒，反喜欢她会弹琵琶，正巧能和她学一些，更加高兴。张环于是也就安心和他们一路走，时常做些女红，烹制些菜肴，又将魏莲喜欢的琵琶悉心传授，以为报答。

作者有话说

　　据说将画挂于墙壁的做法到了唐宋时期才出现……不过本文有个穿越者嘛……所以有点穿越也就不足为奇鸟~
周末不能更文，因为没网，今天补全周末的，但是……后面几天的就不能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