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27、第二十六节?高贞离家

　　张环不过自语了两句，就转身走了，却将背影留给了一个痴儿。
　　霍文天真呆萌，却不是完全不懂世故的，心里也藏着一段隐忧，便是霍家倒台之后，他该何去何从。这日他捧着雪水从房前经过，恰好就听见了张环那一句话，大有知己之感。待见了张环身姿容颜，不由呆愣住了，忘了问什么。等张环走了，他方追悔，又暗想，家中姐姐妹妹虽多，并无这样绝色，若说是哪个侍女或奴仆之妻，穿着不像，发髻也是未婚少女的模样。大约是哪家的内眷来玩，可未曾听说霍显、霍宜今日请了谁来，左思右想，实在不知是哪里人士。霍文越想越呆，似乎又模糊了，似乎这女子未曾出现过，不过是自己幻觉，莫非是桃树有灵，化而为形，就为给他提醒？想想她似乎穿的是粉红朱砂大红间黑色的冬衣，拥一件绣走凤缠龙纹的白狐裘，娇如碧桃，可不就是桃花变的？
　　“桃花仙子？”霍文怔了，呆呆愣愣地到了霍光的书房，不提功课如何，张口就说遇到了桃花仙子，霍光只得叹一口气，十分担忧——这孩子不会是真傻了吧？
　　霍文却从此就念念不忘那个桃花仙子了，直到正月十五，因兄长们另有要务，于是便由他陪霍宜出门赏灯，却又在花灯丛丛中看到了张环。
　　彼时张环正与许珂、高贞儿在侍卫的保护下在街上游玩，几人均是月白色的衣服，在月光灯光的映照下光华流转，婉约动人。霍文手里正拿着一支桃花灯，不由自主地就往那边挪了两步，却被奶妈拽着往霍宜那边走了。
　　霍武这天也出来陪着霍宜看花灯了，霍宜一看他那个坐立不安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调笑了一阵，却道：“行啦，我知道你惦记着贞儿，你尽管去找她吧。”
　　霍武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拱手作揖地跑了。等他走远了，霍宜把灯往霍文手上一塞，道：“走，我们跟上去看看。”
　　霍文呆呆地点点头，于是两人和几个侍卫就悄悄跟上了霍武。
　　霍武也看到了许珂她们，因此直接就往那边去找，没多久就找到了。霍武和高贞儿走得近一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许珂和张环就特意远一点，方便她们两个说话。不多久刘病己也来了，他手里拎着三盏灯，将金鱼的给了高贞儿，将孔雀的给了张环，喜鹊登梅的给了许珂，他们两个也一处说话去了。张环提着好几盏灯，浅浅地笑，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
　　霍文于是问霍宜道：“那几位姑娘是谁？”
　　霍宜道：“和武哥哥在一起的是暴室啬夫许大人的养女，姓高，已经和武哥哥谈婚论嫁了；另一个男的是柳明，他旁边的女孩儿是许大人的亲女……一旁的那个，是掖庭令的女儿……哥哥问她们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霍文尴尬地笑笑，霍宜不疑有他，见那几个没有分开，依然是热热闹闹地走着，也不躲闪了，直接掺和进去，霍文忐忑不安地跟上，终于正面和张环打了个照面。
　　带着笑意的清亮的眼睛对上霍文的，霍文一瞬间就说不出话了，原来她不是桃花变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这个正月十五，长安实在是平静又热闹。皇帝下诏与民休养，停止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国家恢复平静。自上官桀等人被处置以来，大汉终于又回到了正轨上，几乎要崩溃的民生，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苏。
　　近来万事太平，张贺许广汉等人也有了闲，蓦然发现自家的女儿都到了嫁人的年纪，刘病己也该娶妻了。高贞儿和霍武的事已和高瑾、许广汉说了，许广汉和高瑾都不反对，只要贞儿愿意，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但许珂、张环的事就不那么太平了，许广汉看人之毒，哪里看不出来刘病己对许珂并非十分喜欢，张贺又如何看不出来张环对刘病己无意。
　　然而张贺也是戾太子旧臣，万事以戾太子一脉为重，刘病己既然喜欢张环，而刘病己本人也是个君子，有德有才，堪为良配，于是张环的意愿就不那么重要了。
　　张环心里自然不愿意，不过张贺这样打算，她并不反抗，就默认了。许广汉颇有微词，于是张贺便提议让许珂、张环同嫁，许一个娥皇女英，同为平妻，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许广汉不愿，宁可不将女儿嫁给刘病己，也绝不让女儿做平妻。许珂的心事便被耽搁下了。
　　事情正在胶着下，张安世却突然插一杠子进来，坚决反对将小环许给刘病己。罪臣之子，衣食有着已是上天厚爱，焉能许以女儿？且他家已经禁不起任何牵连，因此张安世拦着不让。张安世是张贺的弟弟，张贺逃出命来多有赖他的照顾，且他又是小环亲父，他的意见，张贺不能弃之不顾。张环认为张安世对自己并无养育之恩，又是他和母亲好，却忘了母亲，连累母亲被张夫人活活打死，故而一直来对他十分不喜。然而他毕竟是她亲生父亲，张环也不敢与他对立，且张环并不愿意嫁给刘病己，便沉默了，这事也就罢了。
　　张贺因觉得对不住刘病己，很是愁苦了些日子，许广汉放下前嫌前来安慰他，两人寻了个酒肆，喝得酩酊大醉。许广汉之前已经因为张环而驳了女儿要嫁给刘病己的说法，此时被张贺一顿倾诉，豪气陡升，又道：“虽然人常说出口无悔，又说大丈夫有言必信，但如今这样，反悔又何妨，我家女儿也是好的，也是合适的，就依然照以前的打算，就将阿珂嫁给病己罢！”

　　许广汉醉时说的话，却是当真的，于是就果然这样准备下来。许珂不知道刘病己就是柳明，心里千百个不情愿，碍于父亲的信用面子，不敢说不。许夫人也是百般反对，然而许广汉一意坚持，许夫人素来是个以夫为天的，不得不屈服了，然而怎么也不甘心就将女儿嫁给刘病己。且女儿又不愿意，她素爱女儿若明月宝珠，怎肯就让女儿违了心意，嫁一个不爱的人，因此心生一计，便是让高贞儿代嫁。
　　高贞儿听了许夫人的命令，固然啼笑皆非，只暗道：谁说阿珂就不爱刘病己了，不过就是不知道身份罢了。她说穿这个倒容易，但这却是个机会。盖因刘病己现在不过是被许珂感动了，拿她当个家人，要说这个家人对他有多重要，那可难说了。这回阴差阳错的，未尝不是让许珂将自己的感情全部拿出来打动刘病己的机会。因此高贞儿并不说破，对着许夫人只不发一语。
　　许夫人和高贞儿说的话却让许珂听到了，许珂赶紧回房，四下寻了银钱和不打眼的首饰包了一卷，并点心、干粮和几套衣物，打成包袱。高贞儿一回来，许珂赶紧将包袱塞给她，嘱咐她赶紧离开。高贞儿心中感动，却不露分毫，当即离了许府，直接投奔邴吉去了。

　　邴吉本已睡下，大半夜的又被高贞儿吵起来，一边嘀咕自己收了个讨命的徒弟，一面起身整衣备茶，礼节一丝不错。
　　高贞儿随意惯了的，对此颇有微词，只是当面不说，也不敢表现出来，于是规规矩矩地在案前跪坐下，将许珂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邴吉听了不由笑了，道：“你也是爱淘的，我从不说你，就怕拘束了你的本性。但这事牵扯到阿珂终生，你也这般胡闹？以前不让你告诉她柳明就是皇曾孙，不过是怕消息泄露，让皇曾孙难为。如今是什么情形，你怎么还瞒着她？”
　　“师傅您听我说嘛……现在皇曾孙虽然被阿珂打动了，却未必有多少感情。我敢打赌，阿珂一定会做出个什么事儿来，以示不负皇曾孙之意，说不定是个大事，到时候让皇曾孙更加喜欢她，岂不更好？”
　　邴吉只得摇摇头：“只有你才会想这些。就随你去罢。不过我只提醒你一件事：阿珂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儿，孝道与感情不能两得，大事是一定会做的，只是说不好……会寻短见。你以为呢？”
　　高贞儿听得心中一紧，连忙道：“师傅提醒得对……她断然是做不出违背父命的事，，也绝不会嫁给除了柳明以外的人。除了一死，我可实在想不出她还能怎样……不行，我得赶紧回去。”
　　邴吉道：“急什么，阿珂未必今晚就寻死。你先回客房睡下，明天再去。霍武那边我帮你说一声。你和令尊也说一下，请他也帮忙看着些。”
　　“是~师傅~”

　　次日清早，高贞儿悄悄潜回许府，就在承尘上躲了，日夜监视许珂的行动。果然高贞儿不过在承尘上躲了几日，许珂就寻了药老鼠的药，攥在一个小瓶子里，随身携带。高贞儿于是趁夜晚将鼠药换成了香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霍武也等了高贞儿好几日，高贞儿得空一见他，霍武便说，许广汉乃是父亲，又有公事，没有日夜陪伴女儿的道理，以高贞儿一人之力，总是不能监视周全，不如让霍宜将许珂请到霍府住下，昼夜有人作伴，岂不比高贞儿一个人悄悄保护来得好。
　　按道理许珂既然已经许婚，就不该再出门，只是如今六礼尚需时日，她尚未行及笄礼，及笄礼后，又快近七夕，合该是女儿家们相聚的日子，加上许广汉心疼女儿郁郁寡欢，因此破例许她去霍府。
　　霍宜却也是不知道柳明就是刘病己的，因此闻得许珂喜欢柳明，却被父亲许嫁皇曾孙，便劝道：“我原不该说这样的话，我家也没有这样的事，只是看你是个朋友，是个好的，令尊令慈，又都是同情达理的，才敢说一点浅薄之见：婚姻大事，谈论起来与你我并不相关，全是父母的安排。但是这毕竟是你我女儿一生的倚靠，错许了人，一辈子也不会高兴。与女儿一生的幸福相比，莫说是酒醉时的承诺，便是发的誓言，也未必不能打破。你和令尊敞开心扉好好说一说，依我看，令尊必以你的意见为是。你以为呢？”
　　许珂已下定决心，故而道：“话虽如此，却毕竟是从你我看来，若从父亲来看，又非如此了。人无信不立，此事乃是对朋友许下，更没有反悔的道理。做女儿的，岂能不为父亲考虑？自对他有心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提心掉胆，就恐有人因此言说家父治家无方，说我有辱父亲清名，有辱门庭。我不能……”
　　霍宜迟迟没有接话，只盯着许珂看，突然拍案而起：“汝汲汲于名也甚矣，吾不与也！”便转身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说真格的，一个灰常灰常遵守礼记那一套的古代女孩子还真没啥故事可写……
平君皇后，乃尊素路人中的路人，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