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26、二十五?阴谋

　　暂且不论霍光之不计较小事，张环之思虑重重，霍宜之纠结，皇帝之为难，只说上官桀这边的事儿。上官桀因弹劾霍光不得，皇帝宁可信功高震主的霍光也不信自己的兄弟姐妹，上官桀便想了个明白，自古来疏不间亲，他与皇帝的交情，何尝敌得过霍光。总有上官宁在宫中，不知为何，却使不上力，因此不得不另谋他法。
　　桑弘羊、盖长公主、上官桀、刘旦一计不能，唯恐霍光计较起来，不知怎么个下场，故而惶惶不可终日，四人计议，不如先下手为强，先处置了霍光，夺了京都兵权，再行便宜。因此事中长公主不曾卷入，而霍显送上官宁入宫多赖长公主之势力，故只请长公主出面设计为妙。
　　便也是巧，邓合与刘病己交好以来，总有些消息和他互通。因此上官桀等人的行径，邓合却是全部知晓，他又是长公主的家臣，知道得又比别人多些，因此知道长公主也在这事中有所营营。他本就有些犹豫是否该将此事告之刘病己，如今长公主竟计划着要宴请霍光，又暗中预备下甲胄之士，邓合便心惊了。
　　邓合可不是长公主，丁外人、刘旦一番花言巧语就信了他们，邓合时常出门办事，对外面的情形清楚得紧，谁强谁弱，谁生谁死，他自有一本明白账。但因这事一旦掀出，长公主难得生路，邓合不愿背主，因而暂隐忍不发。谁知刘旦竟将主意打到了皇帝的位子上，大有弑君的想头，则此时告密便不算背主，而是尽忠，且一旦长公主落败，邓合也无生理，而如今汉律，告密者免死，邓合尚有父母妻儿，便舍了自己一条命，如何舍得下家人？几番盘算，邓合终潜出公主府，找到了刘病己，将此事悉数告之。
　　刘病己立刻转告霍光、霍武、霍宜。霍宜于是劝父亲不要赴宴，恐防有失，霍光却持怀疑态度，不认为长公主是这样的人，执意要去。霍宜无法，霍显也劝不动，霍宜只得寻张环来拿主意。

　　张环此时已恢复平常，歌舞依然，霍宜来找她，她本欲推拒，想起自己的鸿鹄之志，还是见了。霍宜一说是请她帮忙劝霍光不要赴宴，张环只冷笑，又道：“小女体弱，近日抱病，家母吩咐说只在家里养着，不让外去，我也无法。”
　　霍宜便道：“非是请你上门，只是请你拿个主意。你素来口齿锋芒，最能说服人，倘若能说出个道理来，让父亲不去那鸿门宴，便是你全我全家的大恩了！倘若父亲真遇见个万一，你何尝可高兴呢？”
　　张环心中已有所计较，若不见霍光也罢了，若霍光不过受点灾难，她不过觉得出了口气，心里也到底是苦的，何况事关性命。她而今不大确定霍光若是去了，她是否会伤心，是否会觉得了无生趣，霍光便是死，也得死在她想明白之后才行。张环便不大坚决了，故略一思忖，道：“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损了点。”
　　霍宜道：“你且说来，损不损的，什么要紧？”
　　张环道：“依小女愚见，大将军素来心胸宽广，不藏奸，大将军以己度人，自然不信上官桀等人有这样的打算。不管什么人，劝他是断断劝不住的。如此，就只能设法，使他去不得了。”她又瞧着廊外道：“话说这天气可真有意思，下午和早晨，竟分不大清了。尤其是阴雨绵绵的日子，不见日光，就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什么时辰了。想来若有人一觉睡醒，即便睡七八个时辰，见窗外阴阴的，大概也只当是下午，并不会以为是早晨……哎，你家有茉莉花没有？”
　　霍宜会其意，于是从张家出来，直接去了医馆，带了一盆茉莉花回家去了。

　　霍宜与张环一起算计了霍光，用一节茉莉花根煎汤混在汤里，叫霍光喝了，顿时昏昏而睡，霍宜忙通知了长公主府，说霍光感风，上午不能去了，改在下午。霍宜又寻了上官宁帮忙，上官宁深谙她的意思，便撺掇皇帝出宫散心，也可瞧瞧长公主。皇帝正担心他与刘旦之争中长公主偏帮刘旦，早有此意，听闻长公主宴请霍光，又怕长公主帮着刘旦争取霍光，早有前往一看之意。此时已是筵席之日，皇帝便准备下人马，直接去了长公主府。
　　孰料长公主府中，竟藏了那些甲兵。而张环早先隐藏下的人颠倒是非，只说那些甲兵是听闻皇帝前来后才匆匆从上官桀府中调来的，而霍光辞以病，早有霍府的人来说过，这些甲兵若是为了对付霍光的，早该散了。皇帝不疑有他，只当长公主府的甲兵竟真是冲着他而来的，当即气急攻心，就倒了。
　　而霍光饮了茉莉花根，此时方醒了，看看天色，只当依旧是上午，故整衣前去赴宴。此时的长公主府，早已因为皇帝晕倒，长公主藏兵一事闹腾不休，霍光这一来，倒像是抱病救驾来的。
　　原来刘旦听闻前来的是皇帝，只当阴谋败露，想着干脆做到底，只篡了位，也就无事了。霍光就整整赶在这个时间上，将刘旦与长公主一网打尽。长公主干脆就在卧房自尽了，刘旦也下狱治罪。问反贼兵丁，口供无一例外，都是到了下午方重新召集来的，并无出入。皇帝醒来，长叹一声，都交给了大臣去办，并不过问。

　　刘旦谋反被赐酒、上官桀、桑弘羊等人被吵架灭族之后，霍光真正成为了大汉说一不二的权臣。霍宜的小动作，霍光后来一想，也都知道了，再一问，霍宜便招出张环来。霍光想到自己差点在鬼门关逛了一圈，忽然想再见一见张环，于是借了冬至日满朝贺拜的机会，请了张环于偏殿花园一见。
　　张环不大想见他，但不知为何还是来了。两人就隔着一卷湘帘，并肩而坐，相去丈许，对着廊外的枯枝冷岩并无一言。
　　两人沉默许久，霍光忽然起身，道：“明天起，你依然到我家来。”
　　张环问道：“做什么？”
　　霍光没回答，掀起门口的帘子，走了。
　　张环一拳捶在榻上，这人拿她当什么？她又遭了什么魔怔，真成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
　　心下虽这般想，次日张环依言递了拜帖，并未十分描饰，随便收拾一番就去了。霍光就在小书房里等她，第一句便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儿？”
　　张环一惊，继而冷笑慢声道：“恕小女直言，大将军为人父，不如家父也远矣。不知有何值得小女称您一声父亲？”
　　霍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屏风那边端手正坐的张环，又道：“这原也好。那么我说说另一个打算罢……”

　　霍光膝下有三个儿子，霍禹、霍山为霍显所出，三子霍文乃是妾室之子，母亲已亡故，眼下养在霍显身边却是经年累月地不能见父亲一面，深居简出，并不与外界往来。因此霍禹霍山娇生惯养出一副霸王脾性，欺男霸女仗势鱼肉横行的无恶不作，而霍文却天生成一段呆性，后天又养成一种天真，一家子兄弟，真正是天差地别的三个。霍光并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外面是什么德行，只知道霍禹气壮，霍山聪颖，霍文怯懦但好琴、书，霍文乃是庶子，暂不论，霍禹前几年没了正室，霍山年介二十五，因孤高还未娶妻，这两个无论谁迎了张环为妻，他都高兴。这样既不违了张环要得富贵安宁的心，也让他安心。谁知张环一听他有这个打算，怒道：“您无情于小女也罢了，情感所发，人力不能有所扭转。然则您既非我父，又非我兄，又非我夫，如何凭恃小女衷情与您，就敢操纵小女终生？恕小女轻慢，告辞！”语毕即拍案拂袖而去。
　　霍光有些怔愣，当面这样驳他的，张环可是第一个人啊。他是又惹怒了张环，然而他不论做什么，有哪一点不是为她好？张环必然也是知道的，却不愿接受，也许对她来说，他这样操纵她的人生，却是一种侮辱吧？
　　不得不说霍光猜张环的心事总不能猜到点子上，一般也就一两分能猜中。张环对他那两个儿子是什么样的清楚得很，加之确实厌恶别人插手她的打算，更憎恨霍光竟罔顾她的心意要为他儿子提亲，也不想想她若果真做了他儿媳，将来拜见公婆，心情如何？且霍显若反对为难，霍光又公务繁杂，哪里能时时照拂，那她岂不是羊入虎口？可知霍光是一点也没为她着想。
　　张环因从这里往前回忆，遍寻回忆，只有父母怜爱，幼时母亲有所教导，竟再无一人体贴关怀，更再无一人愿为她细心打算……也罢，也罢，有养父母切爱切怜，已不知是哪一生的运气，执着他人关爱，不如自己努力。以后她为自己打算也就好了，至于霍家……以后她再管霍光她就去死！
　　想起霍显霍禹等人气势扬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张环只有冷冷一笑。恰行到一处转角，正遇上光秃秃的一棵桃树，思及霍显最喜桃花，嫉恨又起，故不由低声讽道：“骄奢者不长久，不过春浅一梦。”霍显，霍显，你以为喜欢桃花，就是个桃之夭夭的人了？我张环，等着你花凋叶落光秃秃一杆枯枝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关于茉莉花根，见阅微草堂笔记，这可是个萌物……据说吃一节昏睡一天，吃七节可以诈死……诈死诈死，从纪晓岚那里就是用老了的情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