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二十四?为难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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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环想过无数个结局，单单没想到这个。更为可悲的是持杖的士兵将她押到大营前的时候，她想的是霍光信她了没有，准备回城了没有？甚至当木杖责打下来，剧痛传来，张环第一声叫出来，竟是“将军”！
“霍子孟！你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张环忿忿地压下心里的愤怒，瞪着门里隐隐约约的身影，视线越来越模糊，根本分不清谁是霍光，但以前他说过的话，展现过的善意，关心……却越发清晰起来。
连续几下不留情的杖责令张环想起来身在何处，一时慌了，大叫起来：“大将军——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军杖毫不留情地击打下来，张环本身得体弱，不过十来下，只觉腰背上如火燎蜂蜇，又如巨山压顶，压得她毫无生机。只想到京中暗潮涌动，竟连霍光家中也不能幸免，若霍光有难，她虽活着，又有何意义，不如此时诓他回去也罢了，故而竟不顾一切嚷道：“你信我！信我！上官桀谋反啊！”
张环切切恳恳，霍光听得心烦意乱，便找来人速速回城打听消息。他派去的人尚未有消息，倒是京里先有人急报奏事。
来人是当初陪嫁到上官府的霍家老人了，霍其在上官安家中受排挤，所带的老人一半被排斥出内府，而现在恰恰是这些被排斥出来的人反而更方便出来。
此时张环已扯到上官桀，此时霍其陪嫁的人又紧急寻来，霍光便已信了几分，待叫了那人一问，果然是上官桀父子有所动作。
原来张环在收到霍宜的书信后，马上去找了高贞儿和许珂，许珂、高贞儿告之父母和霍武，霍武立刻求见霍显和几个堂兄，时间比张环到军营还早。上官桀是个老油条，发现张环接到霍宜的书信后没有来霍府反而直接奔出城，立刻就知道事败，不得不赶紧拿出了燕王刘旦早就写好的弹劾霍光意图逼宫、勾结匈奴的上书。
霍光若不赶紧赶回去，未必能全身而退。霍光便命将张环送回，自己快马回城，一问，果真有燕王刘旦弹劾他，他便不回家，亦不往别处，只在先贤阁坐了，等着皇帝召见。
这天正是朝会，上午上官桀联合桑弘羊，由刘旦上书弹劾霍光借巡查军备不归，扶持党羽，勾结匈奴意图谋反。霍光已经还朝，却不上朝，是表明了清者自清的态度，也是施压，迫使皇帝必须给他一个说法。
皇帝年纪虽然尚幼，却不好糊弄。他本就忌惮燕王刘旦和长公主，刘旦上书，反让他生疑。何况这破绽也实在大了点。皇帝遂诏霍光上殿，并不言其有过，也不言上官桀如何，只淡淡笑道：“燕王离京中，不说路远万里，也绝非十日间能往返。博陆侯巡视不过数日，如何竟让燕王先得了消息？这事不说也罢。”
语毕皇帝又对霍光多加安抚，只一句话未了，竟猛咳起来，巫马亮屈身亲奉丝帕，只往上偷瞄一眼，立时被红艳艳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皇帝却朝他挥挥手，让他退下，强撑着理完事，安抚下霍光，又敲打上官桀一番，方按时散朝。
巫马亮慌忙和几个内侍上前扶住皇帝，方离了众人视线，皇帝身一晃，寸步难行，连步辇都上不去，还得巫马亮遮遮掩掩地架上去，皇帝只勉强吩咐道：“扶朕去椒房宫，除了皇后，不准叫任何人知道。传文弓进宫为朕诊治。”
巫马亮赶紧按皇帝说的传旨，皇帝的车舆步辇便往椒房宫去了。
皇帝上朝前宿在椒房宫，固然上官宁年纪幼小做不得什么，皇帝本也不爱这个，因此两人不过安安静静睡了一宿。次日皇帝整理衣装，不意燕王刘旦上书因事出紧急早早递了进来，皇帝不过看了两眼，心情一时就差了。此时上官宁洗漱更衣完毕，穿着层层叠叠五六层氅衣罩朱红金线银色绣龙凤交缠纹的罩衫，粉白圆润的脸，翠岱眉，杏核眼，樱珠唇，墨染鬓梢，在一旁坐了，见皇帝面露不悦，道：“陛下今日神色还好，却似有担心，不知是为后宫事，还是朝前事？”
皇帝于上官宁无男女之情，却爱她如亲妹，又因此事牵涉到上官宁的祖父和外祖，皇帝也不愿瞒她，故而道：“安阳侯（即上官桀）和燕王弹劾博陆侯。”
上官宁顿时就变了脸，拧着衣袖愤愤道：“我那家子就没个安分的时候，御史大夫也是争名利的，分明就没有那个能耐，非要和博陆侯争个高下。自入宫了，妾身与陛下无话不说，博陆侯和上官家是什么情形，陛下心中自有数。妾身非是怨恨父亲，乃是慨叹时运不济，没能托生在母家。”上官宁一面说，一面竟差点没垂下泪来，点点水汽就在眼眶里转转。
上官宁生得粉妆玉琢，此时气红了脸，又恼又怒又可怜的小女儿态，更增十分可爱。深宫森森，说话的人难寻，这些时候皇帝与上官宁相处下来，虽不至于说是相依为命相濡以沫，却也很有些这意思，故而上官宁高兴与否，皇帝可是在心中放着的，此时便温言道：“宁儿，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上官宁方笑道：“我自然是信陛下的，不过想来心里总是难平。陛下且上朝，妾身自己呆一会儿就好了。”语毕上官宁重新整衣，正坐俯身，道：“妾身祝大汉万世长安，愿陛下万岁康宁。”
皇帝亲手扶起她，道一声“等我”，这才离宫上朝。
此时霍光被弹劾一事已了，皇帝自己如释重负，对上官宁也能有个交待。对皇帝而言，椒房殿就像是家一样，总比其他去处多点亲厚，故而他力不能支时，只想往这一处来。
上官宁虽担心外祖受挫，却因上官桀等人不如霍光也远，因此并非十分担忧。且又有皇帝允诺在前，是以这日照常过日子，打理完宫中事务，见天朗气清，嫩草映天，燕子剪春，一时兴起，带了宫人往花园里来散。恰逢御沟头上一片菡萏摇摇曳曳，七八行纤柳飘飘撒撒，十来个白鹭白鸟仙鹤或漫步，或凫水，色彩分明真如锦画，顿时童心大发，招来宫人在御沟边逐水鸟给她看，正好取乐。
皇帝闻得她去园里耍了，并不叫人请她回来，也不叫人通传，只叫把自己抬到水榭花轩去，就含笑看上官宁在柳下坐着寻乐。看了一时半刻，心境却舒展了，身子也轻便了，梗塞心肺的郁结竟似消弭无踪了。
直到文弓进宫来，已掩藏不住了，上官宁方注意到水榭里的情形，忙敛衣率宫人上前拜见。皇帝见她汗涔涔的，遂亲手拿手帕为她擦拭额头。
帝后的感情相当不错，文弓被屏风隔开，依稀能看得见皇帝与上官宁相处的情形，忽想起霍武来。霍武知道上官宁对霍宜意义非凡，因此知道上官桀对霍光出手后，最担心的就是上官宁受到牵连。文弓多少知道一些，也记在了心里，看这个样子，皇帝至少……会保护住上官宁吧？
皇帝在与上官宁举案齐眉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是张环该多好。而他恋恋不忘的张环，正在文弓的医馆咬着唇恨霍光无情恨自己不争气。
三十军杖不仅打去了张环半条命，也打去了她的一点点自信。张环原相信霍光心里是有她的，此时不由生了怀疑。莫非天下男子果真都一样，得到手的绝不珍惜，得不到的方记挂于心？她原以为霍光既然对他夫人尽一份心，对她也有些尊重，应当不同凡俗，如今也不那么肯定了。
张环不叫任何人和自己家里说自己的事，是以在医馆照顾她的是霍宜遣来的侍女，张贺夫妻以为她不过和霍宜有日子没见了所以多住了些日子，若知道女儿为了霍光受这苦楚，不知又该心疼成什么样。霍宜因她与霍光之事，尚不能释怀，却多少佩服她，也觉得欠了她，故而行事上不免失了几分底气，霍光虽暗中命人照顾张环，却不曾与她见面，因此父亲的安排霍宜只当不知道，也不叫一个字走漏到霍显处。
却说霍光不过是怕张环被军营士兵辱没了去，他身为大将军，断无为了私情破坏军纪的道理，因此才不得不计出下策，打了张环三十杖。张环知道不知道他的意思，了解不了解他的安排，会作何猜想，他全不放在心上。他这里不声不响，就让张环翻来覆去猜测了好些日子，想来想去，竟只能怨自己非要喜欢那个无情无义的，以至于差点丧了命。此番托文弓、高瑾的医术，方捡回命来，后面有福没福且不说，至少不能再自己送自己到这危险的境地。因此下了决心，从此后断情就断个干净，再不能藕断丝连，更不能错付真心，以至于不曾受一场富贵，不曾争个地位，却差点葬送在这些负心薄幸的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十四?为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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