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23、佳境

　　刘病己清醒之后，许珂本该回去，许广汉见她依依不舍，破例让她留下。反正许广汉和张贺隔一天来一次，探望邴吉，留许珂在这儿，又有高贞儿作伴，不为无礼。
　　以前刘病己眼中只得一个张环，许珂他只当是妹妹，忽然有一天，张环不可能了，许珂出落成一个可爱的少女，容颜姣好温婉贤惠，而她的情意，一夜之间，突然就分明了起来。
　　刘病己一直以来很渴望有一个家庭，有对自己关切有加的亲人。忽然那个需要他保护照顾的小妹妹，一下就成了可以照顾他的少女。许珂衣不解带地守在刘病己榻旁，一直守到他得到文大夫的同意可以出门为止。这份关心，刘病己不感动是假的。许广汉又是那样照顾他的长辈，张贺时来探望，误以为是张环备选之事害他一时想不开，十分愧疚，反要刘病己安慰他。又有霍武来唠叨说高贞儿对自己有许珂对他十分之一，他就谢天谢地了，据说他们两个已经谈婚论嫁了，霍武早年失怙，无父无母，许广汉乐见其成，高瑾只看妹妹的意思，事就这么约定了，只等选好了时间，慢慢过了六礼，高贞儿就过门。看霍武名为抱怨实为炫耀地来说这些，刘病己忽然也想，娶个妻子，生几个孩子，和和乐乐地过日子。想到这里，刘病己不自觉地去看许珂。许珂正在给他缝一件披风，细细密密的针脚，不得不说，许珂的女红，比高贞儿的强不是一点半点。
　　高贞儿在门外朝许珂招招手，许珂便向刘病己看看，放下披风跟着出去了。霍武目送她们离去，又看看刘病己还在发愣，道：“柳兄弟，我新得了两句诗，念给你听听？”
　　刘病己回过神，道：“兄长请赐教。”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霍武露出一个十分正经的微笑。
　　刘病己默默念几遍，忽笑道：“我听说兄长还有两句七言诗，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知与‘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相较，哪句更得兄长真意呢？”
　　霍武一时语塞。

　　不说刘病己恢复神志，与霍武怎样斗嘴，只说这边高贞儿和许珂低声谈话，原来邴吉已年近而立，仍无婚配之意，高贞儿倒不是想给自己添个师娘，而是打算若邴吉始终不娶无子，等老来她便接来赡养，霍武十分支持。是以高贞儿来与许珂商量，许珂自然是赞同的，但不知许广汉和邴吉自己又如何想。高贞儿不过由许广汉口头定了霍武，一概文书礼节需等高瑾说定了之后才能进行，因此这时只和许珂说了，再由许珂试一试许广汉和邴吉的想法。真正要做，不知多少年以后了。
　　霍武起初每天清晨过来，后来就干脆在医庐住下了，每日搜罗些书册来看。有一回捧着一个《太史公记》的新本子来，许珂一直是喜欢看史的，于是接了来念与刘病己听。刘病己知道她有师傅教导，文墨极通，却不知她精通的不是诗赋，乃是经史。与之交谈，每每有所契合，大多观点都相似，刘病己心中不觉大为惊讶。
　　许珂却一无所觉，这日将《太史公记》里《大宛列传》中张骞一段念了，忽想起外头的消息，便道：“柳哥哥，看到这里我倒想起了外头一件大事。”
　　刘病己笑道：“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既然是看见博望侯的故事才想起的，又是这几年的大事，莫非是中郎将苏子卿有消息了？”
　　许珂惊讶道：“柳哥哥说对了，就是苏子卿有消息了。据说他召集了旧部，日夜兼程，很快就要回长安了。大司马大将军正在拟表上书请封呢。”
　　刘病己却稍微皱了下眉头，苏武这个时候回到京城，只怕有些事了，苏武之子苏元可是上官家的人。他不愿和许珂说这些官场上的话，岔开了问道：“那么还有些什么新消息？”
　　许珂道：“还有啊……还有……嗯，陛下出了正月就要册封皇后了，算不算新消息？听说上官婕妤还未满十岁，就要做母仪天下了。你说上官安是不是想做国丈想疯了？”
　　刘病己急忙问道：“上官婕妤？陛下册封上官婕妤为皇后？那张环，她怎么办呢？”
　　许珂眼中一黯，却笑道：“你病了这些日子，所以不知道。张姐姐没进宫，听说陛下曾诏她进宫，和她谈了一下午，就放她走了。陛下还想下诏召见你，只是你病了，不能去，所以暂时压下。我估计着等你好了，陛下会要见你的。”
　　刘病己若不是已看出了许珂的心事，也许就会错过了许珂的这一点点细微的变化，此时将这一黯然看在眼里，有些不忍，道：“谢谢你。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待我好。”
　　许珂只笑，不答话，心中暗道：“待你好的何止我一个，只实在不明白，师傅为何不站出来；阿父和张伯父他们，究竟又在顾忌什么，不敢像对高大哥、张姐姐那样对你？”

　　正月晦日过，杏月来到，皇帝册封上官婕妤为皇后，天下大赦。病愈获准回家的刘病己听到这个消息，特地去张贺家拜访，希望能开解开解张环，
　　张环哪里就需要他开解了，自刘病己心事泄露以来张环始终躲他不及，后因知道皇帝隐瞒身份，只怕刘病己也是改了身份而来，遂细细查探，发现他竟是戾太子之孙。张环只怕一步踏错，杀身之祸，小心还来不及，哪里敢与刘病己再牵扯，因此闭门不纳，也不告之张贺，是以张贺始终不曾得知。
　　刘病己虽失望数回，却始终不曾像之前那般郁郁寡欢，盖因许珂始终不离不弃。刘病己有时会想，倘若自己一意孤行要步入绝境，许珂大概不会阻止他，只会跟着跳。有此佳女，何须他人？刘病己不是非得要如花美眷，他只要一个家就够了。因此明了张环即使不能入宫，也无意于他，便不再试探，专心专意与许珂相处起来。
　　许珂得刘病己回心转意，固然喜不自胜，却不见懈怠，仍如往常一样。刘病己将原来花在张环身上的心思挪出九分来给许珂，便一再惊奇不已，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此八字最妙。许珂正是宜静宜动，静可持家，贤良淑德，动可与之读书论武，毫无扭捏之态，玉质于内珠秀于外，若非许珂无心，只怕提亲的早踏破门槛了。
　　许广汉、张贺亦喜二人渐入佳境，故不加拦阻，只提醒情、礼二字而已。

　　这一年春季，上官宁以女童年岁摄六宫事，足可成一时之谈了，苏武归来，就更是谈资。苏武回国，拜谒武帝陵后，归为典属国，一时间成为长安城中人人赞叹的忠义典范。
　　刘病己回到自己的职位上，闻得此说，只暗想，这却是上官桀等人的福气了。苏武之子是他们那边的人，此时地位声势，自然水涨船高。但是刘病己所想的福气，却不是这个，而是上官宁。
　　天子体弱，后宫无出，此时最要紧的是留下后嗣，然而上官家却将一个未及笄的幼女送入宫廷，有心人若挑拨，便是上官家意图皇帝绝嗣的做法。任他们长多少口也说不清楚。即使不将他们想得这样坏，为了权势，将女童送入宫廷，也是件惹人非议的事。最倒霉的是，上官家虽然背着这些罪名，却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因为上官宁根本就恨透了上官家，除了她母亲和姑姑，谁也不放在心上。真有个什么事，上官宁不帮他们就算了，只怕落井下石火上浇油，那才是她高兴呢。背坏名声的是上官桀父子，得利的却是霍家，再没有这样的好买卖，怕不乐死霍显！
　　不过……现在上官宁母女并没有和上官家正式撕破脸，上官桀未必就能看到这些。刘病己着实同情上官桀，然而这人和他又没什么关系，倒是因为从心底敬霍光，又加上霍武和高贞儿在，巴不得上官桀再倒霉些。
　　霍光因怜刘病己初愈，未遣重任，不过拿些文卷让他看，或核实些数据，尚轻松，每日走得很早。这天更是没什么事儿，不过看了一圈，划过几卷，便可离去。他见走得早，此时疏广、疏受兄弟未到休沐，不能授课，左右无聊，便找霍武耍去了。

　　进得霍武家中，只见书房外，许珂在廊前树荫下看书，霍武和高贞儿对面坐着，两人头上都沾着些布条，花花绿绿的十分怪异。高贞儿还好，一共才系了五六条，霍武就惨了，满头满脑都是。
　　刘病己在霍武旁边坐下，许珂放下书，主动和他解释起来。
　　原来霍武接了高贞儿、许珂来玩。许珂无趣，寻了他的书看，高贞儿却玩得很认真。霍武先拿刚做好的纸牌来，高贞儿输了两局，贴上两个红布条，然后一路大杀，霍武贴了十条；然后玩跳棋，高贞儿一局没输，霍武输了十五局；玩飞行棋，高贞儿的所有子儿都到了终点，霍武有一半还没出发，贴了四条黑布；玩五子棋，高贞儿输三局，贴上三条青布，霍武输八局，八条青布。几十条布条，愣生生把俏郎君贴成了花拖把……现在他们在赌书，输的贴蓝布。
　　赌书，就是说一句书上的话，赌它在哪本书哪一页，按理这是在霍武的书房，霍武占优，谁知霍武还能输得一败涂地，难怪难得一笑的高贞儿此时竟笑开了，还嗔道：“说你是纨绔吧你还和我犟，家藏万卷，胸无点墨！”
　　霍武嬉皮笑脸道：“这本无妨，能搏美人一个开怀，莫说无点墨，就是无心肺，在下也千肯万肯！”
　　高贞儿听得霍武言语轻薄，轻轻踹霍武一脚，以示不满。霍武见好就收，顶着花花绿绿的脑袋向刘病己一揖，道：“方才输得不堪入目，心下着急，怠慢兄弟了，兄弟莫怪。”
　　刘病己笑道：“这有什么，兄长真性情，不作伪，值得佩服！对了，你们在玩的都是什么？”
　　霍武一提到自己的“发明”就眉飞色舞起来，便将纸牌、跳棋、五子棋都和他一一解释，又命人抬出麻将来，加上许珂，刚好四个，正好能玩这个，在这之前，霍宜嫌他玩物丧志，又凑不齐人，霍山霍禹霍云更不必说了，压根就看不起，其他纨绔子弟只喜欢走狗飞鹰攀比富贵，他一个人手痒多少年啊！
　　刘病己懒洋洋地晒太阳搓麻将，间或在看见霍武给高贞儿放水的时候捣捣乱。春末夏初，霍武的院子里野草丛生，乱蓬蓬中显出十二分的生机，阳光很好，风很好，对面坐着的人也很好，到这时候刘病己才能说一句，活着真好。

作者有话说

　　存稿啊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