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节•借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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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邴吉在床上养了两日，便能下地如常走动。刘病己却依然高烧不断，只是热度一直不算太可怕，呼吸虽急促，还未到让人担忧的地步。棘手在于刘病己之肺热，不仅是受了冷水寒风刺激，有他天生体弱的因素，又有肝气郁结推动，几个因素掺杂，致使药方难定，需得时时调整。霍武因说肺炎必是外界邪气入侵，但邪气又分多种，若能一一鉴别，便可对症治疗。文弓初觉甚对，继而驳道：“邪气既然只在体弱时入侵，则人体内必然有能克制邪气的元气。万物相生相克，相辅相佐，若认为针对一种侵入体内的邪气，则必使人体内多一种并非本源元气的气。难道就不会对人造成其他影响……例如克制了本身的元气？此法抢救时尚可使用，长期看来，倒不如固本培元，使人自身强健，以增本身元气，对抗邪气。霍公子以为呢？”
霍武满头大汗，这个年代的顶尖医生，绝对不比未来的差。抗生素药品的最大害处，他居然一听就能说出来，霍武遂不敢多言，只帮着高贞儿照顾邴吉。
至第三日，刘病己依然没能清醒，中间死死活活，忙得文弓都快把自己透支了。整个医庐，没有一个人不是双眼熬得通红。文弓早几年就不收刘病己的就诊费用了，此时所有人都在白干活。邴吉不是没想过把积蓄都给文弓，文弓坚说受之有伤天和，固辞不受。高贞儿又想不过是邴吉几年下来积攒的小钱，何尝与天和有关，看文弓忙成那样，又恐惹出他长篇大论来反耽误了时间，只按下不论。邴吉自能行走，便不受高贞儿和霍武照顾，霍武归于将军府，而高贞儿自然就去帮许珂打下手了。
三日晚，人人皆围在刘病己房中，外面的人又困顿不堪，邴吉披衣而起，蹑声从后门离开了医庐。他举止轻便，本不会惊动旁人，又是高贞儿本就轻眠警觉，习武之后，更加耳聪目明，她早就疑心邴吉的病好得奇怪，刘病己病成那样，他又不见焦急，不似平常，是以虽人在许珂身边，有八分神思在隔壁房间。邴吉一动，她便察知，遂也披衣夜起，一路跟了出去。
邴吉自然是拿定了主意，行事才有反常。在他想来，天数恒定，每增必有减，若刘病己命不当绝于今日，倒也罢了，若天命其绝于今日，则欲使之延寿，必增其年，此处有增，则彼处有减，减从何来？邴吉岂是害人之人？只减他自己的倒也罢了。又因若刘病己有万一，则他愧于太子恩德，又负史良娣、史皇孙、王翁须所托，有何面目苟存？则他自己的命数，也当尽于同一日。故而试一试，成功了，刘病己活，他即使死，也得一个安心；失败，刘病己死，他死，也搏了一个心安；若不试，刘病己死，他也死，且含恨；相权之下，自然就有了这个主意。故子时正邴吉设祭案牺牲，祷天以求用己寿补刘病己之寿，
邴吉的祷辞，自有高贞儿在一旁听得分明。高贞儿闻得刘病己正是戾太子之孙，心下诧异：自己父母因其祖父而亡，致使自己和哥哥流落在外，少小年纪，历尽艰苦；许阿父因其祖父连累，才有那年路过小镇收养自己和哥哥的事儿；现在自己与刘病己虽不至于生死之交，互相为之两肋插刀却不过点头而已，度其为人，绝非久在人下者，则父母遗愿达成，指日苛待。莫非冥冥之中，当真自有定数？高贞儿想到这些，邴吉已念完祝祷之辞，俯身叩拜，额触地有声，眨眼就见了血。
高贞儿目瞪口呆，差点呼出声来，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不用想也知道，来的人是霍武。高贞儿若不是分心太过，又对他十分放心，不会没发现他。
“真是个可爱的大叔……我们不要打扰他，看着就可以了。”霍武低声道。
“……”谁要打扰了？高贞儿白他一眼，怕动静大引得邴吉分神，没有动手。
霍武轻手轻脚地移开一些，和高贞儿并排趴在墙头上，两人默默无言地看着邴吉虔诚地向天祷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冬天的夜晚就像没有尽头一样。霍武手麻颈酸，迷迷糊糊地靠墙困着。高贞儿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不过勉力维持清醒。
冬天的长安刚刚下过雪，这一晚月晴如照，映雪胜过洞烛。
然而就是这样的晴夜，天上竟然点点星星地下起雨来了。高贞儿激灵灵打个哆嗦，霍武也醒了，两人一同望天，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夜空，竟然阴云密布，在这季节里，不下雪，却下雨。雨越下越大，忽然半空里竟灼闪闪劈下炸雷，晃得高贞儿、霍武眼花。
霍武顾不上隐藏了，脱下外衣让高贞儿顶着，自言自语道：“冬雷震震？难道真有天人相应……？”
高贞儿忽然挣脱他，跃下墙头往邴吉身边跑去，霍武忙顶着衣服跟上。原来邴吉终于撑不住，倒了。高贞儿懊恼地打自己一下，道：“我不该忘了师傅，叫这雨一淋，大病初愈的，又该几天下不得地了。”
霍武背起邴吉，道：“赶紧帮忙，我们把他抬回去。可恶，这么大动静怎么没人？他家的奴仆婢女都去哪了？”
高贞儿一边帮忙给他们挡雨，一边答道：“都在医庐呢！邴师傅怕医庐人手不够，把自家的人都派过去了。”
霍武道：“……那个柳明该不会是他儿子吧！我父亲都没这么关照过我！”
“师傅偏心还要你来说？走你的路吧！少分心，仔细踩歪了。”
“哇你这么关心我？”
“鬼才关心你！我只是怕师傅摔着！”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尽量快而稳地往医庐去。刚进了医庐，就发现似乎每个人都放松了，及到邴吉房间，只见文弓正在灯下等候。霍武放下邴吉，文弓不多言，招来徒弟，调药包扎诊脉，一步不错。高贞儿见文弓在这儿，又见进来时众人皆不再焦急，估计刘病己是好过来了，就往刘病己房里去寻许珂。
许珂两三日不曾合眼，刘病己这晚醒了，很快又沉沉睡过去，病却是无碍了，许珂一喜一放松，就撑不下去了，文弓于是找了客房让许珂暂住。高贞儿先看看刘病己，烧退了，睡得很稳；又往许珂房里来，她正没精打采地喝粥，看见高贞儿，又高兴两三分，叫侍女也端一碗粥给高贞儿，道：“总算他没事，我都不敢想，倘若他不在了，我能怎么样。”
高贞儿问道：“我不过跟着师傅出门一次，他就好了，是怎么个情形？”
许珂说到这个，总算长了些精神，道：“也是奇怪。从子时起，呼吸就缓了，平了，高烧一点点地退。后来下雨的时候，热度就全退下来。天上打雷的时候，也许是惊着了，竟然把他震醒了，要水喝呢。文大夫再来诊脉，就说大安了，只是要好好调养调养，轻易动不得，怕又着风。倘若这回趁病愈调养好，只怕比生病前还强健些呢。”
高贞儿听得时间与邴吉祷天十分吻合，于是便将晚上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掠过刘病己的身份不提，末了道：“我一直以为所谓天意，是无稽之谈，现在可有点信了呢。也许忠臣贤良，果真能通天意？”
许珂却是一愣，低头不语。高贞儿也不以为怪，静静喝粥，吃了点小菜，就听得许珂道：“是了，我爱他尚不如邴师傅尊他十里之一，叫我用自己的寿命去延他的寿，我是想不到的。想来我不用十分真心，全部意念去喜欢他，上天不会让我得到他的回应。是了，就是这样……我懂了！”
高贞儿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丫头也魔怔了。
许珂稍微吃了一点东西，梳洗完胡乱睡了，高贞儿稍微困了一觉，次日天明，积雪反光，她一下就醒了，穿衣洗漱出门来，只见霍武正在邴吉门口坐着发呆。
“你在想什么？”高贞儿在他旁边席地而坐。
“在想……天意是什么？它让我来到这里，让我遇见你们……”霍武小心地看高贞儿的脸色，道，“让我……嗯，想去你家提亲？”
“滚！这话你和多少人说过？”高贞儿鄙夷他，又问道，“师傅怎么样？”
霍武摸摸鼻子，道：“文大夫说，又发烧了，不过不严重。刚才师傅清醒了一会儿，交待我叮嘱你，别把晚上的事告诉别人，尤其是柳明。”
“我已经和阿珂说了，等她起了我再转告她罢。看来师傅是铁了心不让柳明知道他的存在了。”高贞儿道，“那日师傅要拿给柳明治病的钱给文大夫，文大夫说收了有伤天和，当时我还不明白呢，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你也不必瞒我，柳明是什么人，你一定知道。师傅对他尽忠尽义，文大夫若是收钱，心下自然是不安的。”
“喝，小丫头，倒是懂事啊！”文弓踏出门来就听到这句话，不由莞尔，又道：“他们两个都没事了……哎哟哟我这把骨头都快散了，我去睡一会儿，有急事叫我，没急事天塌下来也替我顶着，明白？”
高贞儿欠身道：“是，师叔。”
文弓于是扯着哈欠捶着腰地走了。
高贞儿将门推开一条缝儿，看见明萱正守着邴吉，她便不进去，仍在门口坐了，也发呆。
忽然听得霍武道：“嗳，如果有一天要我借寿给你，我会干干脆脆地借，保证心诚意正，不输给邴师傅。”
高贞儿待要说什么，霍武抢先开口，十分严肃认真：“这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我很怕死的，哪里有十条命给别人？哪，你要不要点头同意我去你家提亲？”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节•借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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