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17、第十六节•与子成悦

　　刘病己将满腔悲愤化作动力，一心只做他的事，短短时间里，倒让人刮目相看。霍光亦有所耳闻，待查明其来历，又可喜他穷途之中，志存高远，为人谨慎正直，因此不仅礼遇于他，也多有倚重，只为防结交戾太子遗脉于己于他多有所碍，故而不曾召见，也不曾明说。
　　唯霍宜因得霍光宠爱，曾些须听闻，霍光隐去了姓名，只说如此如此。霍宜因暗忖此人行事，与诸兄弟之跋扈，其他门人之怕事颇不相类，倒是个真正有才的，可惜不曾得见真人，只听父亲夸奖，不知是怎样的人才相貌，处事又是否当真谨慎敦厚不失正义。
　　某日霍宜偶与张环叹及这样的人，又道：“若果真如此，是个可靠的，前途也定无量，岂不正正配你？”
　　张环存疑，细细一打听，只知是柳明，因此又与霍宜说了，又说柳明虽好，无奈他行事太正，难以圆折，为人又太容忍。霍宜知道原是熟人，遂将好奇心减了十之七八。
　　刘病己因忧愤而得事业，许珂却因心中矛盾，逐渐落得消瘦。她虽不见刘病己了，却时刻注意着他的消息，从邴吉处得知他谋了职位，做得也很好，心中暗喜，却绝口不提去见他。高贞儿实在看不下去了，道：“你需得拿个主意，要么就彻底断了念头，要么……我和他去说，不管怎么样，都比你自己磨死自己的好！”
　　许珂本签在凭几上绣花，闻言不得不停手道：“我的祖宗，你就不能少寻点事，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想个分明？”
　　高贞儿道：“我是想明白了，叫你自己想，是一生也想不明白的。所以……你还是下个决心吧，否则迟早会后悔的。真是奇事，你何尝这般瞻前顾后了？”
　　“我何尝不想？只是阿父那里，我可怎么说呢？这事，又决计不能瞒着阿父的。”
　　高贞儿道：“我猜阿父不会怪你的。你记不记得？邴师傅给我们说诗经的时候，阿父特意提过《柏舟》二首和《将仲子》，当时我就听明白了，阿父不会罔顾咱们的意思，当然了，阿父也不希望你若真和人相中了，做出‘跳墙攀树’的事儿来。”
　　刚说到这里，就听见许广汉在外咳嗽。
　　许珂赶紧站起来，和高贞儿一起战战兢兢地往旁边站了，矮身道：“父亲。”
　　许广汉进门来，笑道：“贞儿倒是懂为父的心事。都坐下吧。”
　　许珂和高贞儿在书案对面坐下，许广汉在主座坐了，道：“珂儿的心事，我都明白了，那个柳明，我是知道的，珂儿既然喜欢，我也乐意。只等珂儿及笄，我和他长辈商议着定了婚约，也就是了。”
　　许珂见父亲不责怪，还为她着想，心里一下像少了个十二万斤的担子，不禁一笑，然而思及柳明所爱乃是张环，又垮下脸，道：“可是柳哥哥又不喜欢我。”
　　“哦？”许广汉顿一下，道：“这就是缘分了，都看你自己。我不扯你的后腿，只有一条，发乎情，止乎礼，珂儿，要对得住你自己。”
　　许珂解除了后顾之忧，一时精神爽利了，也没了那茶饭不思的形状，在家数日养好了身体，主动去找刘病己解释。
　　刘病己也是少年心性，心高气傲是有的，然而怒气来得快去的快，也是有的。没闹几日，仍与许珂和好了，三人并霍武一共四个，又过上有难同当，有闲同逛的日子。

　　年底入冬，霍光终于纳了冯氏入门，众多朝臣纷纷来送礼贺拜。张环所备之百子纹帐幔，为防霍显察觉，因此托了霍武的路子，一并送了进去。
　　冯氏对张环的帐幔喜爱非常，却不知道这顶帐幔的制作者和霍显有些龃龉；霍光知道张环和霍显有些不对头，却不知道霍显能认出张环的技艺。因此这顶双层百子帐被呈设起来，后来不知轻重的冯氏见众人都没有这样的，独她有，只当霍光偏爱她，因此拿到霍显面前炫耀，霍显一眼就知道是张环所制，心下又火起三丈。但她此时不仅恼张环，也憎争风吃醋多事好权的冯氏，因此打定了主意要她们两个自相残杀。因此霍显只凉凉地道：“冯氏大概不知道，做这顶帐子的人，年纪和你差不多呢，真是个机灵的不是？她又长得好，咱们府里的侍妾，统共不如她一个生得强，歌喉美妙舞姿轻曼，至于丝竹管弦，无一不精，经史文里，也极通。子孟待她，可真是爱若珍宝，若不是年纪差了点，两人都不好开口，只怕如今已集全府之宠在一身了。如今子孟竟然将她做的礼物送了你，可见子孟，真是对你上心呢。”
　　冯氏危机感陡生，又听霍显道：“宜儿常请了她来谈史论经的，今儿好像就在，不如我请她来，你看看？”
　　冯氏忙道：“夫人有此美意，妾身怎敢不从呢。既然有这样的人物，当然要看一眼，才不枉此生。”
　　霍显于是带冯氏往霍宜房中，隔着湘帘望了一望。冯氏一见张环，果然光彩照人，玲珑精致。她自负美貌，如今来了个张环，无一处比她胜十倍，她如何能不嫉妒。霍显见挑拨成功，不愿再见她二人，故先离开了。她一走，霍光却来了，张环一见霍光，虽隔着水晶珠帘，也不由心生欢喜，霍光对张环，亦非无情，霍宜一无所觉，直把外头的冯氏气得要死。
　　张环辞了霍宜出来，冯氏命人诓骗她，从一条路过自己院子的小路离开。张环经过时，冯氏便将百子帐扔在窗外，正落在路旁，又大声喝令将帐幔扔到猪圈去，故意骂道：“你们这些贱婢，竟不与我说明这是那种贱货做的，白叫我在将军跟前没脸！若不是夫人看见了告诉我，我这面子，就要丢到全长安城了！这样的东西你们也敢拿出来？竟还叫这死皮赖脸的登将军府的门？不打一顿撵走就算了，连关门都不会，养你们何用！”
　　张环停下脚步，又听得里头奴仆们连连认错，接着一盆污秽不堪的水飞泼出来，冯氏骂道：“还不去宰两只黑狗，去去邪！我家的猪狗，也比她干净些！”
　　张环不动声色，佯装无事走过去。心里却道：以这几日听闻的冯氏之为人，必然是受了霍显的挑拨，被当枪使。她若和冯氏纠缠不清，岂不正中她下怀。冯氏固然可恶，不可不报复，霍显也别想躲在后面看戏！
　　张环回家后，遂与父亲说冯氏似有害她之意，请父亲弄几个人来保护自己，然后着手安排了一番，只等着与冯氏玩上一盘。

　　正月刚过，便有霍显生日，张环着意打扮一番，便来霍府里高调祝寿。晚上筵席散后，张环至霍宜处，依旧说些玩话，至霍光来后，借有书不明要与他参详，霍宜不疑有他，霍光也未察觉其心思，故携了张环往他素日看书的房间去。这个房间专供霍光与好友往来，不涉及政令文书，是以让张环出入，无甚不妥。
　　张环让霍光遣开书房外伺候的奴仆，着意温婉。添茶焚香，披衣挑带，从红姑处习得之手段倍出。霍光初未觉察，及察觉后，便按下她的手，轻声道：“我敬你，所以虽非无意，也不能接受。”
　　张环亦知其意，盖男子若真心喜爱一个女子，是绝不会让其做自己的妾室，或者做出有碍这个女子日后幸福的事。是以霍光虽果决将她推开，张环也只是欢喜，并无难过。张环虽在与霍光纠缠，却专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一人蹑手蹑脚而来，匆匆而去又携带一人复返。张环的位置近窗，依稀闻得脂粉香气，辨认是冯氏所用之百合粉、熏衣沉香，暗喜得手。待冯氏去后，张环也赶紧辞行离开。
　　霍光知道冯氏来过，只当张环是因嫉妒而气冯氏一气，是以不放在心上，仍看他的书。谁知少时霍显竟气急败坏的来了，带着婆子丫鬟一大堆，活像捉奸来的。闯进书房，除霍光外，并无一人，霍显便大声问冯氏道：“你说的人呢！”
　　冯氏也急了，道：“张环刚刚还在，我亲眼见的！”她明明看见张环来勾/引霍光，霍光分明有情，如何并未成事？现下张环又不知去向，她圆不过来了。
　　霍宜素知冯氏爱闹事，因此淡淡道：“也许是哪个丫鬟上茶来，冯氏看错了。张家姑娘是我亲自陪着来，亲自送出去的，怎会在这儿。我以为你拿谁呢，原来是她，这个时间，她又不是你，如何会在父亲的书房？”
　　冯氏偏爱往霍光的书房钻，来个红袖添香，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霍宜一句话，叫冯氏臊得满脸通红，当下跺一跺脚，拿帕子遮脸跑了。
　　霍显没拿住人，反落了不是，悻悻的也走了。转眼书房就剩霍宜和霍光两人，霍宜道：“阿父，我因为你没有越过阿母去，才为你们遮掩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请张环来了。”
　　霍光没有回答，霍宜向他一礼，又道：“阿父早些安寝吧，女儿告退。”

作者有话说

　　但愿……霍宜没让大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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