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16、第十五节•爱人之心

　　许珂一时不觉怔住了。是呀，为何她没有想过自己做柳明的可倚靠的人，却非得让邴吉来？她为何会想躲着柳明了。
　　许珂回到家，高贞儿一眼就看出她不爽快，只问道：“师傅今日怎么样？”
　　许珂打起精神，道：“你和他吵，自己不去看他，问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高贞儿道：“我是和师傅不愉快，那也是常有的，这是我和他的相处之道。师傅都没生气，你干嘛替他打抱不平？”
　　许珂闷闷地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刚才我不该那么冲的。”高贞儿转到许珂跟前蹲下，道：“说说你吧，我看出来你有心事，你很矛盾，这不像你。”
　　许珂很是郁闷地捧着下巴说：“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七上八下的，当然不像以前的我了。”
　　高贞儿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你不莽撞，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要犹豫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谢谢你……”许珂干脆趴到高贞儿腿上去了，“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的生活会空掉一半的。”
　　高贞儿轻缓地抚摸着许珂的头发，道：“我是你的姐姐呀，姐妹姐妹，失去哪一个，不都会空出一半么……”

　　在高贞儿的鼓励下，许珂决定找刘病己好好地谈一谈。
　　谈什么呢……和高贞儿说的话一模一样，既然倾心人家，就去告白好啦。虽然有点唐突，但是刘病己不说，张环继续装糊涂，也不是个事儿。
　　许珂的鼓励是好的，刘病己的决定也是好的，关键时机太错。若再早些日子，张环尚未知自己心事如何，说不定见刘病己是个良配，就当真答应了。但是刘病己却将告白的日子选在大将军府都开始张罗着纳妾之后，张环正因为霍光和冯氏有些愁萦于心，眼见着又消瘦了，刘病己又来这一出，搞清了心事的张环当然立刻就拒绝了。
　　张环自不可能和刘病己说，是因为另有所想是以拒绝他，只说这般私相授受，情而来往，不合礼法。她本就因身世处处受人苛责，自然不能再授人以柄。刘病己固然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却只当是自己的承诺空口无凭，张环不信，因而下定了决心，不论察举征召还是从军，总要辛苦几年挣下个地位，风风光光地迎了张环做当家主母。
　　这个打算刘病己自然不会瞒着许珂等人，许珂也就算了，刘病己振作起来，她就高兴了。霍武和高贞儿却是看不下去的。高贞儿遂和刘病己挑明了张环说白了就是嫌贫爱富，就是要权贵。刘病己只说自己都知道，却因张环自小是受欺负过来的，母亲又那样死的，她自然怕了，张环不曾欺瞒于他，早和他说明白了自己怕吃苦，决不可能委身白身。
　　高贞儿当时就怒了，道：“她爱挑肥拣瘦，我无话可说。她爱贵爱富，是她的高兴，谁能说她什么。独有一条，她不喜欢你喜欢……呜呜……”话没说完，被霍武捂着嘴拖开了，霍武因笑道：“这丫头有些误会，我和她说。柳兄弟，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如果你想做官，如果你受的了委屈，暂做将军府的功曹之类的事，或是羽林军，或是北征军，我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你想通了，只管来寻我。”然后他不顾高贞儿的挣扎，愣把她拖出门去了。高贞儿怒极，若非武器都在外衫上挂着，外衫又在木桁上挂着，她岂能让霍武这样待她，当下拿回了刀剑，立刻就对着霍武追杀去了。
　　两人一路从史家打到大街上，霍武等高贞儿消气了，方讨好地和她道：“对不住，我是怕你和他起冲突。现在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因为张环在他心里，实在太特殊了。”
　　高贞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霍武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让柳兄弟明白她另有所属，柳兄弟必定不会再纠缠于她。”
　　“见什么实呀，这都多久了，你查出来她喜欢谁了么？怎么让柳明眼见为实？”
　　“只要见她另有所爱就行了，不一定非得是她和那个意中人在一起嘛。我自有办法，你就放心吧。不过我要是真做成了，你拿什么谢我？”
　　“就好像你是为了我才拆穿她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谁打算！咱们不过是暂时为了同一个目的走到一起罢了。”
　　霍武摸摸鼻子，大概是他纨绔子弟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怎么现在他对高贞儿好，都能被高贞儿看出有其他的心思呢。他是真心想帮高贞儿啊，因为皇帝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已经不再想着能将张环娶入后宫。皇帝能帮张环的，就是给她一个足以让她凭借的，势力。所以霍武现在还在张环的事儿里折腾，就只是为了高贞儿，高贞儿不信，他也懒得解释，反正日久见人心么。

　　霍武当然不知道张环惦记着谁，不过鉴于霍武是霍光宗族，又是皇帝近臣，张环还要靠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霍武提出自己可以帮她，只要张环和柳明断个干净，张环自然不会拒绝他。
　　于是在高贞儿和霍武的误导下，刘病己亲眼目睹了张环是怎样将一方素帕交到霍武手里的。毕竟张环拒绝他的理由是要守礼法，且刘病己虽藏身民间，因邴吉之教诲在先，张贺史贞君等人教导在后，加之先天生成一段尊贵，性格也是骄傲的，断放不下身段和霍武去争张环。刘病己绝了对张环的念头，心里又平添一段烦恼。
　　许珂得知后，只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又来寻张环，指望她能好好与刘病己说说，去安慰安慰他，好歹让他开朗些。张环自己正因冯氏积恨，无处发泄，许珂又请她去排解刘病己，张环便讽刺道：“这也奇了，男人爱我的，也不是一两个，难道我都得去安慰安慰才行？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自己去给他排忧解难，我如今怕他误以为我对他也有意，躲他来不及，反凑上去找他，这要几时才能断得了！”
　　许珂立时红了脸，道：“你不要乱说，坏我的清白，我何尝喜欢他！”
　　“是啊，你不喜欢她……”张环的表情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她绕着许珂走一圈，上下打量打量，道：“你是不喜欢他，你只是为了他东奔西走，日夜牵挂。我方才说的一大堆话，你就只抓住了一句‘喜欢他’！说到口是心非，谁比得上你呀？”
　　许珂被张环的强词夺理吓到了，倒退两步，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张贺家。
　　张环喝光一壶茶，方能静下心来。
　　霍光就要纳妾了，纳一个不如她美，不如她有才华，不如她善解人意，却和她一样年纪足够当他孙女儿的女孩子。
　　张环持剪，将布料剪开。她在给霍光准备贺喜的礼物，大红底子黑色百子纹刺绣的帐幔。张环做着喜庆的礼物，剪刀的反光却从眼底一直冷到心里。
　　为什么，不是她……

　　许珂一路东跌西撞地奔回家，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就大哭起来。在房里擦拭佩剑的高贞儿被门外抽抽噎噎地跑过去的许珂吓了一跳，只得放下爱剑来寻她。
　　高贞儿跟着许珂一路来到她的房间，静静地听她哭一会儿，悄悄门，道：“阿珂，发生什么事了？”
　　许珂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来，泪眼滂沱：“我……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柳小哥哥了？”
　　高贞儿可算能长长地放下心来了，道：“傻妹妹，你终于明白了。”
　　许珂瞪大眼睛：“难道你也觉得我真喜欢他？”
　　“不是觉得，而是根本就是嘛。”高贞儿微微地扯出一个笑容，“我还着急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没想到你突然，就懂了。”
　　许珂急道：“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哪有正经人家的闺女，不经父母之命，没有婚约在身，就喜欢上一个男子的？”
　　高贞儿道：“这话就奇了，难道阿父叫你喜欢谁，你就能喜欢谁不成？天下再没有这样的事。没有婚约，可以定一个婚约，也不为无礼呀。我觉得，只要不是阿父给你订了婚，然后你才和其他男子有私情，就都尚在礼义之内。《诗》里有头一篇《关雎》，又有《蒹葭》《溱洧》《采葛》《摽有梅》《草虫》《静女》《虻》《木瓜》，圣人所编的诗集尚不以为非礼，难道今人倒觉得是非礼了？若是没有父母之命而喜欢上一个人就算违背了礼法，那天下的女子十个有八个该是非礼的，而天下男子，都该打死才是呢。”
　　许珂听得此言，方略微放心，但因心中总萦绕着礼法和父母约束，故而不再往外去，刘病己寻她出去耍，她也都辞了。她不过是因为惧怕自己的行为有违风化，不仅自己颜面无光，更拖累父母和高贞儿，说不定还让刘病己瞧不起。可在刘病己看来，就是许珂嫌弃他是个曾经在郡邸狱受过牢狱之苦的罪臣之后。刘病己不忌讳这个，却受不了因这个嫌弃他，因此他也恼了，也不去找许珂了。
　　张贺因为常年和刘病己往来，见他心中不受用，却不知所为何事，只想着给他寻些事，让他发散发散，自然就好了，遂给他谋了大司马大将军府下一个主簿之职，由他去做。

作者有话说

　　如果按正史，刘同学这个年纪是不可能主簿滴~所以这是小说……
存稿箱乃辛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