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何言哉》白玉螃蟹

18、 第十七节•一箭几雕？

　　霍显生日过后不久，就是花朝。张环一直没有出门去玩，花朝节也只在自己过了，如今她正在和冯氏周旋。有霍显挑拨离间，冯氏那日又吃了亏，又妒又恨的，果然就打算请人来给张环一个教训。张环见鱼儿上钩，便放出消息说自己寒食节要给生母的衣冠冢上坟，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两个侍女。张环每年都会在寒食节给妙娃扫墓，冯氏不疑有计，立刻就叫冯子都安排下人手埋伏在张环祭扫必经的山路边。
　　寒食之日，长安城中遍地插柳，男子蹴鞠，女子荡秋千，风物可爱。张环换了素白的衣服，简简单单的毫无雕饰的白玉簪子，白底绣水波的发带，只见青丝乌于黑檀，脸上收拾得冷冷清清，不加脂粉，更见了腮滑脂雪，眉倦春烟，眸翦秋水，唇凝初桃。手里端一枝垂绦系素缎的柳枝，腰间系浅青玉佩，十分如画。
　　牛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出城门，转城郊，渐行渐偏。张环已谋划妥当，心下却有些不安。不为自己担心，而是怕冯氏看出什么，不遣人来，因此频频微微揭开车帘向外偷瞄。
　　车又骨碌碌行过一段，到一个转弯处，车夫忽然停了车，道：“小姐，路上有大石头，挡住了，怎么办？”
　　张环推开帘子一看，一人多高的巨石横档路上，便道：“这儿已经很近了，我走一段，不碍事的。”
　　她搭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还未站稳，只听得路旁有人叫道：“好货色！把这丫头抢过来！”一句刚落，便有五六大汉附和着冒出头来。
　　张环不躲不避，凤目微眯，一字一顿道：“生擒！”
　　张贺为女儿请来的护卫一路跟着牛车悄悄潜来，这些人多是掖庭里一些没有钱的官宦人家的护卫，总有十几人，个个训练有素，不过须臾，便将冯氏之人都捆了来。
　　张环对那为首之人娇喝道：“冯子都不过是娈宠之流，难为他请的动你们。你们还真以为冯氏很得宠，出了事，能给大将军吹耳旁风？今儿我就叫你们看看，谁的耳旁风，厉害！”
　　张环收拾了这几个大汉，交待张贺派来的人务必问出主使，自己仍给母亲扫墓去了。扫墓归来，便押着几个大汉直接去了大将军府。

　　张环知道冯氏之秉性，寒食前夜，特意做了一份糕点送给霍显。因为是从北角门送的，婆子必然要经过冯氏之门前。冯氏见一个婆子护着糕点往里来，拦下一问，那婆子只道是外头常给内府里女眷诊病的大夫送的，寒食之日午时和冷泉水吃了再睡一个时辰等待药力完全发挥，当晚与人交合，就可以得子，冯氏一问，大夫送来时除了婆子，并无他人知道，那婆子又只是外头粗使的，尚未送至里屋的婆子手里。冯氏便只打发了那婆子不少钱，又威胁又利诱，封了婆子的口，将糕点带回房。冯氏先取糕点喂狗，狗吃了并无中毒之兆，冯氏便放心了，次日午时依法吃下，喜滋滋地睡下只等晚上得子。
　　谁知未时刚过，霍显房里的嬷嬷就凶神恶煞地来了，一把抓起冯氏，押了就走。冯氏不知发生何事，只当糕点之事败露，正要分辩，却发现自己哑了，嗓子似不能活动的，一点声音发不出来。冯氏百般挣扎着被押到霍显的院中，只见院里还有我见犹怜的张环，又有一卷帘子隔开，地上横三竖四地倒着几个黑衣大汉，顿觉不妙。
　　霍显似笑非笑，道：“冯氏啊，张环来府上说，你指使冯子都命人加害于她，现在冯子都说不知道，人证又说是冯家的人和他们联系的，你说怎么办？”
　　冯氏方知中计，只能浑身发颤着流泪磕头，竟然一字不能说。张环道：“我竟不知我何处得罪了你，让你要这般害我？现在我并未受伤，原可以不追究。只是我终究是掖庭令的女儿，父亲的面子不能不顾；又有那么多人看见了，父亲的威信也不能不管；今日又是祭扫生母的日子，他们要害我，只怕先母在泉下也难安。小女只好将他们都送到府上，请夫人发落，好让生者宽慰，而死者瞑目。”
　　冯氏猛抬头，她只当张环不过是区区一个舞姬之女，流落在别柳斋，何曾有人与她说过张环竟是张贺的养女，只怪她自己太过急躁，又不幸中毒哑口，冯子都也撇得一干二净，冯氏又急又气又恨，竟厥了过去。
　　霍显只当她无可辩驳，趁机以谋害内宦之女发落了她，便叫拖下去，绞死。
　　张环计划成功十之三四，剩下的暂不必等，因此交割了人证就走了。

　　这日霍光回来，闻得冯氏已死，原因如此如此，只道罪有应得，不管其他。但回事的人却说冯氏死前中了毒，口不能言，再追查，就查到了那份糕点上，霍光不由起了疑心。
　　和他一般起了疑心的还有霍宜，父女两人怀疑的都是张环。霍宜觉得不能再将张环的事向母亲隐瞒，于是将张环那日在书房所为和盘托出，又将冯氏之死的疑点说了。霍显自得自己挑拨得张环冯氏相争，竟不曾想张环却将污水引到她身上，气愤之极，便不顾霍宜反对，连夜命人找了张环来。
　　张环正等着霍显来找自己，是以深夜还未梳洗，霍显的人一来，她便从从容容地拜了父母，跟着去了。
　　霍显为了叫霍光看清张环的真面目，叫霍光躲在帘后一起来看张环背后的嘴脸，及见了张环，又后悔不该让霍光在此，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怪张环深夜不眠，不知又作何勾当。
　　张环坦坦荡荡地在下座坐了，问道：“夫人深夜诏我，不知有何要事？”
　　霍显极尖刻地问道：“是你叫人给冯氏下的药害我，是不是！”
　　张环迷茫道：“什么药？小女不明白。小女今日的行程明明白白，哪里有时间来大将军府下药呢？即使有时间，小女和冯氏无冤无仇，谈何下药？即便有仇，她也有夫人秉公处理，何必我来？”
　　霍宜道：“你和她无冤无仇，她何必命人害你！你如何自圆其说？”
　　“我不恨她，故而不会害她；她恨我，当然要加害于我。至于她为何害我，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之间，并无关系。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见她呢，好一个美人儿，真是可惜。但不知她在娘家时养在闺阁，素日不曾见，到了大将军府里，也未谋面，她为何恨我呢？莫不是……”
　　“你给我住口！现在是我们审你！”霍显怒道，“药是昨天下的，下在一盘糕点里，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张环笑道：“这就越发奇怪了。处置冯氏的是夫人，我是受害的，如何就审我？即便要审我，您又凭借哪条法令？公堂何在？谁人记书？再者我已说了，我在今日之前，不曾见过冯氏，谈何送糕点？即便送，也是送给夫人和霍姑娘，又怎会越过夫人送她呢？”
　　“你就不要再遮掩了，你勾/引侯爷，被冯氏发现，意图杀人灭口，不就是这样么？”
　　张环换了语气，厉声道：“夫人说话，要讲证据！小女不才无德，忝为官宦内眷，自尊自爱，谈何勾/引！又谈何发现！小女已数月不曾拜访府上，即使之前与大将军言谈契合，致人误会，为何当时不灭口，却现在灭口？中间有几月时间，或可供冯氏四处传播，灭口也晚了，又或者冯氏根本不曾传播，现在灭口，岂不更引人误会？小女素来胆怯气弱，自先母去后，又添晕血之症，小女如何敢想杀人灭口的事儿？即便小女生得豪迈，敢以身犯法，只就事论事，也与小女无关：人，是您杀的。原因，是她要加害于我，依律当交由夫人处置。小女处处清清白白，不知何处使夫人认为是小女在其中杀人灭口？”
　　“你处处清清白白，何以此事最后得益之人是你？正月你最后一次来我府上，在书房里不是勾/引又是做什么！”
　　“得益之人是我，是因为若非小女幸运，遭难之人是小女！小女不过是免了一场灾祸，冯氏而死，小女无所增益，只因彼减则似我增，当然看起来，就是小女得益！书房之事，若夫人是问夫人寿辰那夜，那是小女不明书旨，不过随口一问，得了意思就走了，这也有奇怪？小女倒想请教夫人，何人告诉您小女勾引大将军？是何情形？可有证据？小女劝夫人，莫要捕风捉影，更莫要被奸人迷惑，致使被人利用对付小女，尚蒙在鼓里呢！”
　　霍显以为她说的“奸人”指的是霍宜，怒不择言道：“你……你这个贱丫头！打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专好狐魅……”霍宜赶紧拖住她，低声道：“别是被冯氏骗了，我们也不知道啊，阿父在后面。”霍显只得吞声，怒目而视。
　　张环却忽然敛了气势，泣不成声道：“小女不过生的比人略强，就是先母之德、老天厚爱而已，竟招致如此非议，何以竟成了狐魅……先母在地下，知小女情状，能不一日三哭？义父义母之名声，也毁于一旦。倒不如毁了容颜，各处干净！但求夫人以后，不要处处针对小女。小女还想苟活于世，孝顺父母，不愿因为夫人猜忌寻死觅活！”说罢张环摘了一支发簪，反手就往脸上划，侍女萍江早见势不对赶紧扑上去抢，谁知张环的力气一时大得紧，不过暂缓了势头，却抢不下来。霍宜也慌了，慌忙命底下的婆子侍女来夺，数人围上去扯手扳肘牵腕，方将簪子抢了下来。
　　霍光从帘后走出来，一摔帘子：“不知所谓！胡闹！”，大步走了。
　　张环在地上哭得泪人一般，越发楚楚可怜，霍显从未应付过这样的人，刚镇静下来，不觉有些疲惫，只得叫人送张环回去。
　　张环回到家中，父母还在焦急地等待，见张环去时整整齐齐，回来却形容憔悴，好不可怜，不由对霍显有十分怨言。张环只道是将军夫人一件明日要用的衣服坏了请她去修补，谁知她补不了，是以被说了一顿，故而见了泪。张贺夫妻知道她心气高，被说一顿就见眼泪也是常理，又兼今日之事虽是冯氏所为，总是打了将军府的脸，霍显借此发作抑郁，说不得就说重了，便信了。张环遂服侍二老就寝，自己回房来，一夜好眠无梦。

作者有话说

　　没啥可说的，心计很稚嫩，没办法，作者小白……
存稿箱啊存稿箱……